鲁班传:第16章 学成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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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学成归来

三年过,艺所成,离开师门踏征程

彼时,季孙氏正操办丧葬礼,遵循着“三日而殡,三月而葬”的古礼。如今已过去一月有余,尚处在停灵的“殡”期,亲友们纷纷前来吊唁。前期宾客集中的阶段已然过去,此刻正是能够安静诉别的时期,一切是那么的低调而不张扬。

鲍焦特意去了一趟博邑城,从鲍家外放的封邑主事处借来了马匹,套在了新打造的马车上,一切收拾停当。二人穿戴整齐,在天刚蒙蒙亮之时便出发了。公输盘身着淄衣,扮作车夫的模样,稳稳地驾驭着马车。沿着官道徐徐前行,马车的速度不敢太快,毕竟公输盘也是初次驾车,显得小心翼翼,鲍焦却是满不在乎,一路上多次耐心指教驾驭马匹的技艺,还屡屡要求停车,让过度紧张的公输盘得以歇息。然而,公输盘虽然是满头大汗,双手紧紧绷直缰绳,依然推辞道:“不累,接着走了!”目光中透露着坚定,一心只想着赶快将驾车之术掌握得更为娴熟老练。

约莫大半天的时间,在下午的申时分,他们来到了鲁国国都曲阜城。守城的士卫长显然知晓齐国鲍家的显赫名号,只是简单翻看了一下鲍焦递出的腰间佩戴的玉牌,立刻送还玉佩,还恭敬地弯腰行礼,放他们从城北左侧的“齐”门长驱直进。

由于季孙氏家族地位尊崇,门第显赫,府邸位于城的东北角,一个平台高高耸立,那是用于防御和避难的建筑——武子之台,同时也方便家族成员登高远眺,观察全城形势,具有高度的识别度。有一次,大夫季孙意如(即季平子)与大夫郈昭伯斗鸡,双方各耍手段,季孙氏的鸡大败,季平子恼羞成怒,派兵侵入郈氏之宫地。郈氏联合臧氏到鲁昭公处告发季氏,昭公就派军队讨伐季孙氏。季平子见势不妙,赶紧逃到了家里的高台上进行凭险据守。鲁昭公的军队久久攻不上去,双方一直是僵持状态。直到后来,孟孙氏和叔孙氏确认三桓是利益共同体,出兵帮助季平子,鲁昭公的军队溃败,鲁昭公败而失国出亡。后来,在公山不狃叛乱时期,鲁定公、三桓家族以及孔子等人都逃到了季孙家的武子之台上进行避难。

他们沿着宽阔的道路前行,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很容易便找到了季孙家的府邸。只见此处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大门外侧一字排开数十棵大树,粗壮得需要两人才能环抱过来。在树的后面是一大片空地和小树林,早已停放了各式各样的车辆。卸下的马匹被缰绳栓在树干上,树林间人影晃动,嘈杂之声不绝于耳。

他们刚把马车停下,等候在外的季孙家的小厮迅速跑上前来,牵引着缰绳走到指定位置,帮忙卸下马匹,送往旁边的临时马厩内喂上草料。随后,小厮从怀里掏出一对竹片制作的相同编号的寄存牌,双手恭敬地奉上一块,并将另一块系在马头上。

鲍焦接过寄存牌,整理了一下衣服,带着公输盘跟随小厮前行,被交到前来迎接的引导人员面前。继续前行,从家府正南门进入,首先来到大门耳房左边的塾房,随着引导人员向前报上姓名和所属家族。不多时,一个身着丧服的季孙家家臣匆匆赶来,见到鲍焦,倒头伏地便拜。鲍焦连忙上前,扶起这位家臣,二人相互致意,在其引领下,他们穿过房门,进入第一进院子。

来时的路上,鲍焦早已对公输盘仔细交代过,进门后需始终保持悲伤的神情,不苟言笑,言谈举止务必格外注意,不可轻易言语,在这般重要的场合,绝不能有任何有失礼仪礼节的行为。公输盘谨记在心,此刻跟在后面,目不斜视,一脸严肃认真。

季孙家的第一进院子,极为开阔,竟不见一栋大的房屋。东墙边有一排拴马桩,西墙则有一个小门通往侧院。整个院子人声鼎沸,却不见一辆车马。想必这第一进院落平日里便是用来停靠车马的,只是如今需要接待的客人较多,才临时被安排成了接待中心。

他们跟随着家臣的步伐,又穿过两道正中的房门,进入了第二进院落。此院落的面积与第一进大致相仿,西墙同样开有一个侧门。院子中间的东、西位置多了两座三间的房屋,建筑样式极为普通,只是房屋下方是三尺左右的夯土台。院子角落和侧门处,数名手持戈矛的卫士身姿挺拔地站立着,房屋周围的人员渐渐多了起来。接待的家臣依旧不紧不慢地在前面带路,径直从两栋房屋中间的道路穿过去,来到了第三进院落的大门口,只见门口两侧各站着一名卫士。接待他们的家臣上前,向季孙氏家宰冉求——孔夫子的得意弟子,进行了汇报。随后,冉求带领他们继续前行,正式进入了第三进院子。

公输盘偷偷四周打量一番,发现这套院子东西宽度与前面两进院落一致,但南北长度方向却长了许多,整个院落一下子就显得格外宽敞起来。在院子的东、西墙上各开了两个侧门,门侧均有卫兵严密保护。在正中位置的高台之上,耸立着一栋高大宽阔的房屋,粗大的柱子支撑着四坡屋面,房屋四周站着若干侍卫。公输盘心中与自己训练过的建筑模型划上了等号,这想必这就是季氏的祖庙了。

绕过祖庙继续朝北走,他们来到了第四进院子。公输盘注意到,这里门口的侍卫反而少了。这个院子东西宽度似乎比前面三进院子稍宽一些,然而南北方向上却比第三进院子要短不少。东、西墙中间位置各设置了一间门房,开有房门,地面上满是车辙印。北墙是一排房屋,除了中间位置留有大门外,其东南角还有一间房子。

在这套院子中间再没有其他建筑,因其开阔,到处都是人,好多人都身着丧服,或哭哭啼啼,或低声谈论,或进进出出跑来跑去,热闹得如同城东集市。就听到旁边有人在低声议论“今天来的人可不少呀!”“这才叫少呢,你知道吗?”“早些日子,季家经营的几十座城邑,其三司、城宰、大夫、祝等官员皆披麻戴孝前来吊丧,整个鲁国的士大夫无一遗漏地都前来吊唁过,就连鲁国国君都派人前来吊唁。”“我也听说了,齐、晋、宋、楚、吴、越等大小各国使节,都有派人......”

他们穿过人群,来到第五进院落的大门旁,只见门旁两侧各站有五名高大健硕的士兵。接待他们的家臣再次与门口的另一名家臣交接一番后,由这名身着丧服的家臣接过来,带领他们朝着最后一个院落行进。

鲍焦不紧不慢地紧随季家家臣的步伐,跨入第五个院子。公输盘瞬间感觉豁然开朗,这个院子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比前面的院子更为开阔。只见在广庭正中偏北及前方两侧的位置,各有一座高大的房屋,呈“品”字形排列,大小体量近似。特别是正中偏北的堂屋,高高地耸立在夯土台上,房屋宽大,上栋下宇,青色的柱子格外醒目。从西侧阶登上五尺高台,堂门大开,登堂入室,只见一樽硕大的灵柩正摆放在中堂位置。一群五服四支在内的宗亲围着灵柩,时而断断续续地低声哭泣,更多的时候是在听到外面有人进来动静时,便会放声大哭,显示斯人已去时难以割舍的情谊。

家臣跪下,低声给中间一人汇报着什么。听完家臣的介绍,灵柩后面跪哭的那位青年人,在旁人搀扶下,扶着用黑色竹子做成、缠绕着黑麻绞带的孝杖,身着粗麻布斩裁而成的上衰下裳,腰系粗麻做成的麻带,头戴标准的六升布丧冠,桑冠上坠着枲麻冠带,脚穿菅草编制的草鞋,微微颤颤地斩衰站起来迎接他们,随后跪下就拜。公输盘不用猜测,便知道这定是季孙家新任的家主,因为按照丧服的等级差异,“五服”中最重的丧服,通过子为父守丧的周朝礼制,便能清晰区分出亲属的嫡庶和远近关系。

鲍焦按照礼节上前,扶着灵柩,声音哽咽,随后递上葬资礼品,礼品是一组鐻。这鐻乃是古代的一种乐器,夹置钟旁,为猛兽形,本为木制,后改用铜铸。孝子季孙肥只是简单地瞟了一眼礼品,瞬间震惊不已,只见上面雕刻的动物图案栩栩如生,体态传神,仿佛几欲脱木而出。他觉得这图案似曾相识,稍作思索,猛地想起,鲁国宫殿里也有一组类似的东西。季孙肥不禁低声问道:“先生所赠,难道就是……”鲍焦微微点头,说道:“没错,梓庆先生所赠,他的绝技——鐻。也只有它,才能配上这鲁国的编钟啊!当年季子最为喜爱的音乐,就随他去吧……”季孙肥听后,拜了又拜,深表谢意,随后交代家臣要细心照顾鲍先生,在另一位家臣的引导下,鲍焦和公输盘去往别院。

公输盘一路跟随,两只眼睛总是感到不够使,嘴里喃喃低语:“大!太大了,精致考究。”这是他第一次踏入鲁国第一大家族的府邸,内心满是震撼与赞叹,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

随后,他们被领进东厢房的临时馆舍休息。等家臣出去后,公输盘仔细打量起这个房间,发现这里的修建极为讲究。墙壁为了防潮,下半截嵌入木炭,上半部用白灰抹墙,光滑平整,上面还有红、黑色的绘画,描绘的竟是待客礼仪。地面显然经过火烤,坚硬而平整。地上铺着苇席,席上摆着雕花案、几之类。

在房角立着兽形青铜油灯,神兽身体呈“S”形扭曲,兽首回望一侧,四爪尖利,上肢用力托举灯盘,后有双翅贴身,身后甩出长尾,巧妙绕转形成灯的底座,兽之后肢紧爪其上,形成“八”字形结构。兽身以细密阴刻线铸刻眉、须,造型生动,姿态传神。室内如此豪华奢侈的布置,着实让公输盘开了眼界,他还是耐不住性子,上前用手摸了又摸,嘴里啧啧赞叹不已。

鲍焦招手把公输盘喊过来,低声说道:“你看这整套府院,完全符合周礼的标准,采用的是卿大夫家的布局,前三进建造时间早。不过,后建的部分建筑物有些僭越了。你瞧,这是一座五进的院落,第三进一般都是祖庙,最后一进是堂……”他们小声交流着在此处的所见所闻,以及丧葬礼仪、葬具和流程制度等,公输盘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和见解。

到了晚饭开饭的时候,他们需要分开赴宴。鲍焦被邀请去了内宅,而公输盘则被分配到士大夫的随从人员室外院子的散席处就餐。

在人群中,公输盘突然看到了本家族公输家的成员,有公输芦和公输智的家丁、车夫等人。他一脸激动,赶忙从人群中挤了过去。公输芦是公输家族庶出的一个堂叔,公输盘一把抱住公输芦的手臂,摇了摇,喊道:“叔叔!”公输芦回头一看,满脸愕然,随后也是一脸激动地嚷道:“小盘,你怎么来了?对了,这几年都没你的消息,你去哪了?……”公输智的家丁、车夫们也纷纷转身过来搭话,你一言我一语,公输盘想回答却迟迟插不上嘴。

过了一会儿,公输盘终于一一回答了他们的疑问。众人听闻他是跟随鲍焦先生前来,眼中都流露出羡慕的神情,实在不敢相信公输盘居然结识了齐国的大家族——鲍家。在相互交流中,公输盘也了解到自家里发生了变故,黯然泪下。爷爷已经在这次地震中去世,自己姐姐也在自己离开的当年,被族长送去了国都,听说是作为陪嫁侍女随鲁国公主嫁去了宋国,父亲公输贤与家族工匠们都去参加修建季子墓了……大伙儿聊得热火朝天,直到季孙家管事前来督促大家回客房睡觉,才不得不依依惜别。临分别时,公输盘托公输芦帮忙给家里带话报个平安,说道:“自己一切都好,寻到一个好师傅,争取早日学成回家,不必顾念。”公输芦郑重地点点头,答应一定会把话带到。

晚上睡觉时,还听说一个消息:季孙家早两天发生了一件关于季孙肥争夺家主之位的事。

这事,还要从季桓子病重说起。当时,他的妻子南孺子正怀着孕,且看样子快要生产了。季桓子对心腹家臣正常说:“老正啊,我去世后,你就别跟着来陪葬了(作者按:当时有以活人殉葬的恶习),我有件重要的事要你去办。听好了,我妻子南孺子看这情况很快就要生了,要是生下来的是男孩,那你就通知国君,立这个孩子为季氏的家主;如果是女的,那就让我的儿子子肥当季氏的家主吧。”

季桓子去世后,季孙肥成为实际上的家主。季桓子快要下葬的时候,南孺子生了个男孩。这个时候,季孙肥正在朝堂上跟鲁国国君等人沟通两天后的丧葬事宜,忠诚于季恒子的老正突然跑了进来,冒冒失失地报告国君说:“当初,家主说了,要是南孺子生了个男孩,就请告诉国君您,立那孩子为季氏的家主……”这样一来,坐在朝堂的季孙肥顿时陷入尴尬境地,只好对鲁国国君(鲁哀公)说:“既然是家父的遗命,那就请您让我卸下季氏家主的重担吧。”鲁国君于是安排大夫共刘去调查这件事,看是否属实。这一来一去,半天时间就过去了。结果没想到,那个男婴竟被人杀死了。当时男婴一死,正常一看形势不妙,立马逃出鲁国,跑到卫国去了。这事情最后自然不了了之,季孙肥顺顺当当地成为季氏的家主,并继承了卿位。

第二天,举行出殡仪式。鲍焦和公输盘跟着随在舆人之后,为季桓子送上最后一程。送完葬,他们便驾车回去了。

天渐渐冷了下来,没过多久,外面便下起了大雪,登山的路被积雪封住。他们外出的次数愈发稀少。梓庆也再次回到中南山。经过这次跟随鲍焦外出,公输盘开阔了眼界。在随后的日子里,他开始潜心研究各种房屋构造、室内家具的制作等。

由于在葬礼上,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梓庆的作品——鐻,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梓庆的绰号“鬼斧神工”真的是名副其实,对师傅更加尊敬了。

随后的日子里,不是跟梓庆热烈地讨论技术,就是不断地尝试组合不同榫卯的结构,还琢磨出了浮雕、浅雕、阴雕、透雕、镂空雕等各种雕刻技法。他所雕刻的图案,都是些从季孙家陶瓷、漆器或者葬具上见到的,寓意不太明白的几何图案、花纹、云纹、动植物纹。他或是按照鲍焦的要求试做新的物品,或是制作模型,或是打造实物,甚至尝试圆雕,如蟠龙、潘螭之类。梓庆对他要求极高,所有这些小物件都必须做到“材美工巧,文质彬彬”。公输盘一丝不苟地遵循着师傅的教导,每一件作品都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力求做到尽善尽美。

春天再次来临,新的一年拉开帷幕,鲍焦按照惯例,再次回去泰山住地。经此一段时间相处,公输盘早与鲍焦结下了深厚情感,不舍的分离,送了一程又一程,不知不觉中就送到泰山脚下。临别时,公输盘一时没想到合适送给鲍焦贤士的礼物,突然想起小时候玩的泥狗哨子很有意思,于是从山脚下挖了一块泥巴,迅速捏了一个泥狗哨子,在哨身下面刻了一个“盘”字,送给了鲍焦。鲍焦欣然接受,拿在手中把玩起来,只听一声“嘀......”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离别的惆怅。此时,叽叽喳喳的小燕子从头上飞过,嘴里衔来做窝新泥,忙着搭建新的鸟巢,万物复苏,大地一片生机勃勃,处处吐绿。

一天,雨过天晴,一道绚丽的彩虹挂在了天边。梓庆把公输盘叫到跟前,目光慈爱地看着他,说道:“徒弟,三年过去了,你的手艺已经学成,今天该下山了。”公输盘听后,一脸谦虚地说道:“不行,我的手艺还不够精湛,我想再学三年!”梓庆笑着摇摇头,说道:“孩子,以后你要自己边做边学了,我已经把我的手艺毫无保留地都传授给你了。你磨的斧子、刨子、凿子,就送给你了,这些都是我留给你的工具,我也老了,用不上了,你都带去用吧!”

公输盘舍不得离开师傅,苦苦哀求师傅留下他。然而,梓庆心意已决,无论公输盘怎么说,都不肯改变主意。公输盘哭着说:“您像一个父亲一样,整整培育了我三年,教会了我一身本领,我想跟随您一辈子,孝敬您!”梓庆眼含热泪,用手轻轻抚摸着公输盘的头,说道:“盘儿,你我缘分天注定,还记得你六岁那年,那个泥狗吗?”公输盘脑海中隐隐约约回想起了卖货郎送其泥狗时,用骨针画圆,嘴里叨念着“圆——缘,一圈就十年”的情景。

梓庆接着说道:“那个人是我的师傅匠石老先生,他发现你天生匠作慧心,就认定你必能继承他老人家的传承,将其发扬光大,造福天下黎民,种下了因果。如今你我也是完成了师傅他老人家的传承责任,了无牵挂。”

“你把那个泥狗拿来吧!”公输盘赶忙从自己来时的行李包里,小心翼翼地摸到那个泥狗,双手捧着递给梓庆。梓庆把泥狗翻了过来,在右前腿腋窝处,不太明显的位置,找到一个细若蚊足的蝇头小字“匠”字。“这是先生留下的暗纪。”

梓庆歇了一口气,接着说:“训练你技术手艺的那些洞里的模型,其实都是师傅匠石当年制作的,我也只学会了其中一小小部分,百不存一,手艺十分粗浅。毕竟我一直是以研究乐器制作加工而闻名,故意说成是我练习的小样,是为了鼓励你认真钻研学习!”老人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当年与鲍先生归隐后,便定居在这中南山里。记得那年冬天,山中飘着鹅毛大雪,山路被冻得滑溜溜的,我背着一捆刚砍好的桐木,想赶在天黑前回到住处,谁知脚下一滑,竟失足坠入了悬崖。”梓庆的声音带着几分对往事的感慨,目光飘向院外远处的山峦,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场景,“坠落时我心里只想着‘完了’,可巧的是,半崖上长着一棵老松树,枝桠粗壮,正好接住了我。我被挂在松枝间,身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身上的棉衣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寒风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他抬手揉了揉手腕,像是还能感受到当时的冻僵感:“我在松树上困了整整三天,随身携带的干粮第一天就吃完了,渴了只能舔食枝桠上的积雪。到了第三天,我已经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也开始模糊,只觉得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就在我以为自己要随寒风坠入山谷时,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清脆的斧凿声。”

梓庆的眼神亮了些,语气也多了几分暖意:“我费力地睁开眼,看到崖顶有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老人,正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小凿子,在一块木头上细细雕琢着什么。那木头本是块普通的柏木,可在他手里,不过片刻工夫,就显出了几分飞鸟的轮廓。我当时又惊又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了声‘救命’。老人听到声音,低头看到了我,没有丝毫慌乱,从背上解下一根长长的麻绳,一端牢牢系在崖边的巨石上,另一端扔到我面前,还特意叮嘱我‘抓稳绳结,慢慢来’。”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老人就是匠石先生。”梓庆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敬佩,“他把我救回住处后,给我煮了一锅热粥,又拿出干净的衣服让我换上。我看到他屋内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作——有巴掌大的亭台宫室,屋檐上的瓦片都雕得清清楚楚;还有一些小巧的礼器,木纹与器型完美契合,仿佛天生就该是这般模样。我当时就惊住了,拉着先生的衣袖,恳求他收我为徒。先生起初不肯,说自己的手艺只传有缘人,可架不住我日日恳求,最后终于点头,说要看看我的心性。”

“接下来的几年,先生便开始教我木作技艺。他从不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而是让我先观察树木的生长,感受木纹的走向,说‘木亦有灵,需顺其性而为之’。我跟着他学选料、学凿刻、学榫卯,每一件作品都要反复打磨,直到先生点头才算过关。”梓庆看向公输盘,眼中带着欣慰,“现在想来,我当年学到的,不过是先生技艺的皮毛。可即便如此,也让我受益终身。”

听着听着,公输盘的思绪不知不觉回到了三年前,第一次跟着梓庆走进山洞的情景。那时山洞里还点着松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洞内的每一个角落。他记得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模型,有巍峨的宫殿,屋檐向上翘起,仿佛要飞向天空,殿门两侧的立柱上,还雕着简单的云纹;有精致的房屋,屋顶铺着小小的木瓦,门窗可以灵活开合,屋内甚至还摆着迷你的桌椅;有长长的庭廊,廊柱排列整齐,廊顶的横梁上刻着细密的纹路;还有宽阔的道桥,桥面两侧有护栏,桥下还雕着流水的纹路。

除了这些建筑模型,架子上还有许多生活用具和礼器模型——有四四方方的几案,案面打磨得光滑如玉,边缘处有圆润的弧度;有带盖的木箱,箱盖与箱体之间用精巧的榫卯连接,开合时没有丝毫声响;有祭祀用的豆,豆盘与豆柄衔接完美,豆盘边缘还刻着简单的兽纹;还有一些葬器,造型庄重,木纹沉稳,透着一股肃穆之感。当时他看得入了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一个宫殿模型的飞檐,只觉得木质光滑,纹路细腻,仿佛那不是模型,而是一座真正的宫殿缩小后放在了这里。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忍不住感叹:“这手艺,真是巧夺天工!”

“后来先生身体渐渐不好,便让我离开了,说自己要找一个真正能继承他技艺的人。”梓庆的声音将公输盘的思绪拉了回来,“直到四年前,先生派人给我送了一封信,说他时日无多,已经追随偃师先生归入仙班,还留下遗言,说他早年曾遇到一个孩童,送了一个泥狗哨子,那孩童有匠作慧心,让我务必找到他,将木作技艺传授给他,让这门手艺能造福万民。”

梓庆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释然:“我收到信后,四处打听那个有泥狗哨子的孩童,可一直没有消息。直到三年前,你拿着那个泥狗哨子来找我,我看到哨子上的纹路,又听你说起六岁时遇到卖货郎的事,才确认你就是先生要找的人。当时我心里又高兴又激动,生怕自己像先生当年担心的那样,无缘等到你。”

“如今,我终于完成了先生的托付,也算了却了一桩心愿。”梓庆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几分轻松,“好孩子,你现在的手艺,已经远超我当年了。鸟儿翅膀硬了,总要离开巢穴,去开辟自己的天地。你也一样,该下山去,用你学到的手艺,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了。”

公输盘看着梓庆苍老的面容,心里一阵心疼,忍不住问道:“师傅,那我再为您做些什么吧?您看,我给您打一张新的木床,或者做一套桌椅,也好让您生活得舒服些。”

梓庆摆了摆手,笑着说:“师傅什么也不需要。你下山后,只要记住师傅的话,用心做木作,不辜负自己的手艺,不丢师傅的脸,不坏师傅的名声,就足够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倒是有一个小小的请求——那个陶制泥狗哨子,能不能留给我?”

公输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有些残损的泥狗哨子,小心翼翼地递给梓庆。哨子的表面已经有些磨损,颜色也不如当年鲜亮,可在梓庆手中,却仿佛成了稀世珍宝。梓庆轻轻摩挲着哨子,眼中满是怀念。

伤心的离别终究还是躲不过。第二天一早,公输盘就收拾好行李,将梓庆送给他的斧子、刨子、凿子小心翼翼地包好,背在背上。临行前,他跪在梓庆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师傅,弟子下山后,定会好好做人,好好做木作,不辜负您的教诲。您多保重身体,弟子有空一定会来看您。”

梓庆双手扶起他,擦了擦他眼角的泪水,笑着说:“好孩子,去吧。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守住本心,顺木之性,尽己之力。”

公输盘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向山下走去。他走了很远,回头望去,还能看到梓庆站在门口,向他挥手。直到再也看不到梓庆的身影,他才擦干眼泪,加快了脚步。

公输盘离开后,梓庆回到屋内,将那个泥狗哨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他看着屋内的一切,眼中没有留恋,反而带着几分释然。随后,他抱来一些干柴,堆在屋前,点燃了火把。火焰很快蔓延开来,吞噬了房屋的每一个角落。梓庆站在远处,看着熊熊燃烧的房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等房屋烧成一片灰烬,他才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山中走去。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梓庆的踪迹。只是后来,有人在中南山人迹罕至的地方,听到过风声中夹杂着“嘀——滴——滴”的声音,那声音清脆,像极了泥狗哨子的声响,有人说,那是梓庆在怀念匠石先生,也有人说,那是他在为公输盘发出的祝福。

下山后的公输盘,始终记得梓庆师傅的话。他走南闯北,用自己学到的木作技艺,为人们建造房屋、打造家具、制作工具。他还不断琢磨,改良了许多木工工具,让木作变得更加高效、精准。他收了许多徒弟,将自己的技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们,还告诉徒弟们“木亦有灵,需顺其性而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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