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十、暑假
隔壁的早点铺,其实不是个店面,而是一条宽短巷子的入口,老板就住在巷子里的,在巷口拉上雨棚,摆了四张方桌、十条长凳,卖煎饺、面条、馄饨、豆浆、茶叶蛋、油条,就这几种,烟火气浓的墙上全是黑熏。张大车他们去吃早点,正好前一桌人走了。大车给山泉买了面条和一大盆煎饺,说这个煎饺好吃。确实好吃,又香又脆,油而不腻,就这鲜红的辣椒酱特好吃,辣了就吃口面喝口汤,青椒香干面,没得选,也好吃。山泉饿了一晚,面条汤都喝干净了,煎饺一个不剩。刚吃完,春梅来了。
张大车等春梅坐下了才看见她,有些拘谨、尴尬,傻笑笑说句“你来啦!”,便没话抽起烟。山泉是远远就看见她了,还在生气,故意别过头去不看她。张大车的新老婆倒是猜出来她是谁,大大方方热情招呼她吃东西,硬给她买了碗面条和又一大盆煎饺。春梅也不客气,大刺刺坐下,自己看了看大车的新配。是个不错的姑娘,看着比她年轻,保养的好,有些气质,穿的倒是普普通通,但脖子上的金项链还是展现了财力。春梅想到当年大车给她买的金手镯,可惜没戴过来。她们俩人热情的聊着,像是两个好久没见的旧友,毫不在意这似乎有些复杂的情境:一个是前夫,一个是新妇,一个是前妻,一个是前妻的儿子,两个新二婚不久,一个离家出走,一个急急赶来还不知道心里憋没憋着火。她们的相遇,跟张大车与竹木匠的相遇有些相似,都没有存下会发育的矛盾的种子。春梅或多或少的脾气,被这位新妇化解了。在春梅眼里,她是个瘦弱的女人,胳膊还没春梅手腕粗,她禁不住想想这么瘦的身躯被比以前更肥壮的大车压在身下是什么状态和姿势。长得还算标致,细眉细眼高鼻梁薄嘴唇,有些个鼠相,嘴唇老师往左憋,可能是不自觉的习惯,让脸显得稍微有点不对称。长头发细软污黑,保养的比较好。春梅想,她毕竟是在城里的,还有自己的小汽车,不然怎么跟大车修车认识,虽然也是个二婚,人感觉还是不错的。聊了半天,春梅才问她叫什么。她说:哦,我姓王,叫王梅。她们聊了什么,张大车没听,早跑回修车店忙活去了,山泉一个字没落下的听了:“你来啦!”之后,春梅没回应,停了几秒钟没人说话,然后王梅反应过来春梅是谁,打招呼,春梅有些冷淡的回应,又冷了几秒钟,然后说起山泉的中考。王梅说她的孩子今年也中考,春梅一下子找到了共同永远,开始跟王梅细致讨论中考的情况,顺带了解了王梅的信息。王梅比春梅小几个月,跟前夫生的也是儿子,跟山泉一个年纪,成绩中等。前夫前年酒后开车出车祸死了,处理完车一直扔在停车场,她不会开,去年想着要学学开车,就想把车修了,于是找到了张大车,一来二去就熟了,相互了解,走进二婚。春梅一句“哎,张大车这个人啊……”,开启了她们长达一个多小时对大车的高精度、强剖析、形而上学、学而不思透射扫描式分享、分析与吐槽。她们互称大梅和小梅,俨然是相见恨晚之老友,直聊到早饭时间已过,老板开始洗碗,她们站起来要分别,才想起山泉的事情,山泉早趴在桌上睡着了。老板脾气真是好,没赶他们走,可能是听入迷了吧。
她们很快在山泉的处理意见上达成一致:山泉愿意回去就回去,不愿意回去就在大车店里当小工,有吃住,有小梅干妈在,不会亏待的。
她们手挽手领着山泉回店里,用不同内涵但同样鄙夷的眼神瞪着张大车,要跟张大车说一下,看看他的意见,然后一起问下山泉的意见。在鼓捣零件的张大车一脸迷茫看着她们手挽手走进来,愚笨的脑袋思考着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沟通与交流、产生了什么样的火花所引发的磁力让她们这么快就粘合在一起了。王梅没好气的说明了情况。他们三个人围着山泉,问他什么想法。张山泉毫不犹豫的拒绝回去,本来就不想回,加上点回笼觉起床气,更不要回了。于是,她们知会大车让山泉在修车店里做小工。本来王梅让他住他爸家里去,还能交个同龄朋友,他不愿意去(这点让春梅心里开心,小子还算有点骨气),要睡在店里看店。于是张大车给他弄了张折叠床,山泉的暑假小工生活开始了。
生活的奇妙之处在于发生而超越预期,正超越或者反超越。为什么要发生?因为运动、天命、思索与本性,因为生离的偶然和死别的必然。怎么样的超越?或者迎头痛击、酣畅淋漓、两败俱伤、高潮迭起,或者峰回路转、死气沉沉、失魂落魄、默默无语。生活最可怕的是等于预期,那就变成了一条僵死直线,没有存在的意义。春梅在坐最早一班公交赶去县城的路上想了很多,车上人不少,都是熟脸,还得强装热情打招呼。她预期可能会和山泉再大吵一架,也可能和张大车吵一架,其实不是吵架,应该是她单方面的鞭笞与辩解以及负能量的释放。有可能他们会站在马路上因为大声吵架而丢人现眼。以她对山泉的了解,山泉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消气回家,那就得用手段,先以强力的压迫感(包括但不限于怒骂、怒吼、撕扯、哭喊、撕拽、抽人等)让他感受到力量,在适当收缩压力,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给他制造台阶,把一切发生的超越昨晚沟通预期的事情挤出、缝合、消弭,这是她通常的手段。假如说山泉还是要离家出走,那就得张大车出马,用自己应该还残留的影响力影响大车,两个人全力轰山泉回家。然而一切的发生都超越了她的预期:她怎么就没想到可能还有个王梅在呢,真的一点都没想到。回发廊的车上,没几个人,都不认识,坐在最后排不被人打扰,她还算心满意足的思索着这一上午发生的事情。她或多或少有些佩服这个小王梅,也是能说会道,跟她差不多,主要是同龄人,有共同语言,交流方式都差不多,也都是心直口快的人,虽然风格有区别,但总体的沟通线路是顺畅的。哎,年纪轻轻老公就死了,也不容易。初见到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有强力的情绪,比如嫉恨、尴尬、反感、抵触、轻视等等,没想到呢,一见如故,为什么呢?哎,还不都是生活的苦命人儿,两败俱伤、失魂落魄,各有各的苦而已,“本是同梅生,相煎何太急”,经典!春梅嘴里哼起了小曲,到发廊一看没开门,想起来让表妹休息一天,算了,自己开门吧。这里的春梅发廊也开不了几天了……
感受到超越预期的还有张山泉同学。他昨晚只是一腔怒火无处宣泄,冥冥中认为是时候再执行一次生离的痛苦了,以痛苦压制怒火是有效的配方,他一直这么坚信,即便多年后还是会有同意的举动、同样的心态。他是一只没头苍蝇,被困在一间小房间,急切寻找出口。猛然想起来的车店成了他的出口。他预计着可能迎来的冲击,或迎头痛击,或默默无语,无所谓,他都能承受。他的内心就像一块被烘烤到红温的铁砧,无比坚硬,什么父亲母亲爷爷奶奶,什么老师学生小车司机,就是天王老子、齐天大圣孙悟空来了,他也不回去。天王老子这个词他是跟他父亲学的,“我天王老子都不怕,就怕你的妈”。第二天早上的情况严重出乎他的意料,他似乎毫无存在的价值,所干的事情也是那么的无力无理,不值一提,上不了台面,连早点铺的小方桌面都上不了。算了,吃撑了,吃完就困,睡会,台面好歹还是能睡觉的。等他醒来迷迷糊糊被领到车店,终于到了他展现的机会,“我不回去”,说的坚决坚定,铿锵有力,可实际上刚醒喉咙没清,很是含糊,拉长的浓痰在喉咙里晃荡的感觉,真是遗憾,好不容易有了反击的机会,没把握住。“不回就不回吧,暑假你就在你爸这打工,你小妈会照顾你的”。这一把生离没离成,还多了个“亲人”,真是峰回路转呢!
这个暑假的修车店小工生活,对张山泉是有深度触动的。
不到半个月,中考发榜。素琴还要去玩具厂上班,竹木匠带着天野、春野赶到学校,碰见张大车和王梅(他们还没见过王梅)带着山泉开着各旧桑塔纳到了学校门口。王梅没下车,让大车带山泉进去,不一会春梅也来了,跟王梅在车里又热烈的聊开,直到快十点,老师贴了排名榜,让进教室领成绩单,春梅才硬拽王梅进了教室。丁天野考的很好,应该是有史以来最好一次,全年级第三名,被县一中录取,一中一班,重点班。张山泉考了全年级六十六名,被县三中录取,三中三班,普通班。皆大欢喜。离了学校,大车要带大家去县城吃午饭,但一车挤不下。竹木匠说不去,让天野、春野跟着去县城玩一下,还给了他俩一人十块钱巨资。春梅也不想去,被王小梅硬拖进车里,三个大人三个小孩,开车去了县城。午饭吃完,大车回店里,大小梅带上三个小孩去逛县里新开的超大超市。山泉问王梅她儿子怎么没来玩,她说她儿子回乡下奶奶家了,她儿子考的还行,二中重点班。山泉带着春野、天野一路逛,买了不少东西。大梅则一路在给小梅讲张素萍的故事,那个曾经的灵魂闺蜜,那个苦命的人儿,想想都让人流眼泪,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哦。天野能感受到走在后面的两位阿姨指指点点的眼光,被关注的感觉还是很受用的。
对天野来说,这是个极致美丽的暑假。学习上的小小成就和突破给他带来了直观的感受变化。他严厉的父亲变得柔和很多,说话减少了很多教训式的口气,转而变成了引导、探讨、商量,把天野放在了更平等的位置,虽然给与他的目标依然是明确的:好好学习,考个大学,出去见见世面。天野的感觉是,如果他考上个好大学,那就完全脱离父亲的管束了,完全平等,甚至超越了他,那也是一种成就,一种另人期盼的状态。在劳作上,竹木匠不再严格的安排天野干这干那,除了最繁忙的双抢时间外,放任他出去玩,不再管束在家。他原本想把对天野的这种严格管束的姿态压在丁春野身上,可惜晚了,小春野可不吃这一套,脾气比他还大,惯坏了,管不住,又不能打太厉害,打厉害了自己还心疼呢。天野每天都在外面野,和小伙伴们到处玩耍,到这家看电视看影碟,到那个村烧火野餐,午饭不回家,有时候晚饭也不回家,还偷偷去比较安全的浅滩游泳,水很浅,就到大腿位置,可开心了,就是差了山泉没来。有时候,他也主动帮着外公干干农活,外公身体还是很差,得多帮着点。双抢时候,又是早上四点多起床,打稻子时候柴油机轰鸣,效率高多了,可是割稻子还是很辛苦,腰酸背痛。午饭休息的时候,他吃着春野送来的饭,看着田野、村落和远处的双园山,有一种必然胜利的轻松感:以后我就要脱离这种辛苦了,不再耕田种地,不再脸朝黄土背朝天,要去过新的生活,不再向土地求辛苦的活路。外面的世面应该是更轻松的吧。可惜,他不知道的是,辛勤耕种过田地的人,就会被永远而隐秘的栓在田地上面,不能真正离开土地,即便是以后见了世面、过了新生活、成了新事业,他依然是被栓在土地上的人,被土地塑造的人,内心中依然是渴望向天地谋求活路,自尊又闲适、懒散而操劳的人啊。
张山泉这个暑假可一直是个操劳的人。他在大车的店里打杂,主要干的是洗车、收拾卫生和整理店面这三样活计,上工时间是早九点到晚九点。开始几天,大车也不安排他干活,随便他呆着,出去玩也不管,只要晚上回店里睡觉就行,还给了他两百块钱花。后来山泉就闲不住了,城里新鲜是新鲜,逛逛就没意思,也没小伙伴一起玩,太无聊,不如家里,可又不愿意回家,于是跟大车说他要活干。大车跟让他干洗车工,店里有一个技工大叔和一个打杂小年轻,大车让山泉跟着小年轻一起洗车,同时负责每天关店前的卫生打扫和整理,不白干,每天二十块,休息就没钱,过完暑假一起算账。山泉突然有点赌气,说他过完暑假也不回去,不想上高中,跟着学修车吧。大车听了摇摇头,高中还是要上的,最好考个大学,考个本科,社会上都讲究学历,出县城去看看,学个一技之长要比太早进社会好。山泉还在那倔嘴挠头说不上学、没意思,这让张大车很罕见动了怒气。山泉这时候大概一米五几的个子,一百斤,看着很壮实。张大车一百七十厘米出头,一百七十斤也出头,一身结实肉,发起怒来像一头熊,冲过去一把拽住山泉的衣领子,像拽起只大公鸡一样把他举到比自还高,满脸红温凶肉怒目圆睁瞪着山泉的眼睛:老子让你去上高中,你就给老子去上,听见了吗?啊!声音如暴雷一般,震的隔壁吃早点的人都探头探脑的看,惊的王梅从店里头办公室急急跑出来,连问:怎么了?怎么了?张大车你发神经啊你!吓得山泉懵了,他从小到大的记忆力,他的父亲从来没有发出过这么强力的怒气,有过这么激烈的意见表达。跟那次在学校里被人欺负时候一样,气泄了,可能存在的一点沉稳劲儿没了,被扔回摔倒在地上,两眼泪汪汪。他确实被吓到了,现在才见识到父亲隐藏的一面,才开始有点惧怕他父亲。大车也就那么点火气,很快就消了,但碍于面子同时为了保有那点震慑力,他没有对山泉软下来,时机突然就到了,开始严格要求山泉在店里劳动。好好干活,好日子到头了,不给点颜色,还真以为挣点钱那么容易,生活哪有这么好过的!
打杂小年轻也姓王,是王梅阿姨的远房表姑的孩子,二十一二岁,干瘦抽烟咳嗽,抖腿话多殷勤,缩肩勾背寸头,穿破拖鞋,衣服邋遢,做派有些流气,一双眼屎朦胧的大干眼嵌在无肉脸颊上,胡子倒是刮得干净。山泉第一印象不喜欢他,甚至讨厌他、怕他,觉得他不健康、病态,不符合自己的常年家庭教育、学校教育所形成的正面形象。谁能想到这个杂工小王某种程度上会是山泉的“人生导师”呢。
山泉第一天到店里时候,小王正在洗开门第一辆车。等春梅走了,王梅变喊小王来,介绍山泉认识,让他带他熟悉一下。小王叼着根烟看看山泉冷淡的说:熟悉什么,总就两个小门面,一个洗车加办公,一个修车,你自己看看吧!转头干自己的活去了。山泉看到他形象差劲,说话还没礼貌,值得讨厌,决定不跟他说话。午饭是小王做饭、炒菜,饭煮少了,大车问他,说不知道山泉也在这吃。大车又介绍了一遍山泉:这是我儿子,以后跟着一起吃饭,要吃一个暑假,去买五个馒头来。小王又看看山泉,没说话,起身去对面的包子店买馒头。当天傍晚,王梅阿姨上班回来,给他布置好睡床,拿来个旧电风扇给他,怕他睡店里太闷热。晚上,山泉看电视,其他人偶尔忙碌,不忙时候会一起看电视,或者打盹。不到九点,技工大叔先走,张大车、王梅阿姨也走了,小王到处胡乱收拾一遍,粗粗扫了地,给了把钥匙给山泉,便把两个卷帘门关上,把山泉关在里面。山泉躺了会睡不着,打开办公室的小电视看,在店里到处走动、翻找。翻了翻办公室的柜子抽屉,发现有零钱,没动,不缺钱,钱包里的两百多还没用呢。找到些汽车杂志,挑了几本扔在床上。店里的修理工具、洗车工具都摸了摸,研究了下,没敢乱摁,怕不会关。没什么好玩的,就这么点大的地方。于是回去躺下,翻开杂志,上面有不少车模图片,美丽好看,看的起了反应,有些难耐,有研究了会,杂志上的车,一窍不通,熬到快半夜在痰盂里尿了尿才睡着。第二天,等小王来开门,他才醒,八点多。他赶紧把杂志塞回柜子角落。小王挺热情跟他打招呼,他没应声,去对面公厕倒了痰盂,回来洗漱。小王在隔壁吃早点,他回办公室坐了会,等小王吃完,也去买了面条和煎饺吃,煎饺确实好吃。九点多,大车和技工大叔来了,开始一天忙忙闲闲的工作。山泉想在县城逛逛,跟大车说了声,大车让他去三中看看,离得不远,往北走两公里就到了。张山泉同学对高中没有任何期待,在他目前的认知里,高中就是另一个初中:来到新地方的新的旧教室,新的从陌生到熟悉到讨厌的老师们,认识些新同学,被要求学点新知识,学的东西平常也用不到,成绩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还不如练练字还能写对联,学的不好没准还要打板子,开发些新乐子新门道打法时间。然后呢,高中后呢,还继续学习吗?学到什么时候?学出来了还不是要挣钱。这见见世面、出去看看有这么重要吗?好像也不是很重要,自己开心就好了。怎么才能开心呢:就是想干什么干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要有钱,够吃,有地方住,不能太无聊,有朋友有同学一起玩就行了。像春梅一样,像大车一样,学点技术,开个店,也挺好的,也不是很累嘛!以后开个文房四宝店,练字、卖字,卖笔墨纸砚,挺好。山泉在县城里随意走着,看着人和车、店和房、公园和电线杆、绿树和蓝天,有点过早的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心情平和舒畅,后来还是走到了三中大门口。他对三中的第一印象还不错,看着挺新的大铁门,挺新的门卫房,门内不远刻着不知名的人写的“××县第三高级中学”的石雕,挺新的一路望去笔挺水杉树,和挺新的远处教学楼,还有围墙上挺新没有损坏的墙头。除了这种挺新的感觉,山泉没有其他收获,想想决定也许在这里上学也挺好的。他感觉自己在大门口站太久了,收到了门卫大爷从窗口探出的花白脑袋中的询问式眼光,不算内向的他不想有所回应,想想暂时也没什么好聊的,以后可能还能见到,于是走开了。午饭他自己在三中旁边小饭店吃的,两块五毛钱,菜品很多,管饱。然后他回去修车店,睡午觉,看电视,吃晚饭,看电视,关门睡晚觉。第二天也是差不多这么过的,直到张大车正式让杂工小王带山泉上工劳动。
暴雷般的训斥后,大车喊来小王,对他说:这个一个多月你带他,小师傅带徒弟,安排他洗车,还有给店里做卫生,他是你徒弟,好好管。对山泉说:以后他就是你师傅,你要叫王哥,你开始洗车、收拾卫生和整理店面,上工时间是早九点到晚九点,下班前店面要好好整理,这些修车工具都要收拾好,你王哥一个人忙不过来,以后你收拾,要王哥满意你才能下班。听见了吗?啊!最后一句饱含怒气,唬得两个人都低头低声说听见了。于是,杂工王哥带徒弟山泉的日子开始了。等第一台要洗的车开进店,小王才和山泉同时从各自假忙碌的沉默中苏醒,开始交待山泉干活。小王教的很有耐心,每个喷涂擦洗的细节都交代很到位,甚至连穿的衣服鞋子、身上容易碰到湿到、过程中的安全事项都说的明明白白,跟之前的冷淡完全不同,让山泉都感到了些人情的暖意。山泉不笨,洗车也很简单,一遍基本就清楚了。第一辆车在小王利索的操作下很快走了,他俩坐进办公室破沙发上,期盼着下一辆车来洗。之前的陌生感、厌恶感突然就消失了,山泉喊了声王哥,小王笑着给他发跟烟,不会抽,于是给自己点上,聊开了。多年后,山泉再没见到过小王哥,但偶尔在记忆中点到他,总会有那么点点莫名愧疚,因为初见面时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不好的、自以为是的,这种不好甚至到达了当时浅浅思维的一定深度,从而留下了不好磨灭的印记,如同淘气小孩用完美细竹鞭在浅浅死水潭中搅和,浑了水,在浅底留下划痕,水再安静下来,划痕保存,沧桑难变。然而山泉首发印象里的流里流气、似乎不健康、病态、邋遢的姿态,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小城小青年的普通姿态,毫无恶意,满是单纯与无奈,自然而茫然的生长。他记得王哥说,他初中没毕业,初三就没上,学不进去,常考倒数第一,长的瘦小老被欺负,讨厌学校,熬到初二,再怎么被家人打骂也不上了。在家天天就是傻呵呵瞎混,跟街上狐朋狗友到处跑不着家,抽烟喝酒染头发打牌,跟着惹是生非又没力没胆,还小偷小摸,有一天被人生生狠打了一顿,浑身伤,右手小拇指挡棍子被打断,一直伸不直,一直抖,在家躺了一个多月,咳血,发烧,以为自己要死了,家人不带他去医院,任他死活,结果还是活下来。心里的某些东西被打醒了,决心不再逛荡。在家务农几年,默默干活,吃苦受累,长了个子没长肉,觉得没意思,想在县城里找学门手艺,有个事情做,才机缘到了张大车的修车店。大车人不错,对他很好,修车带他学,他想着一直能学下去。山泉刚来时候,他是有点敌意的,怕山泉来了把他替换了,毕竟自己是个外人,哪比得了亲儿子。听说山泉是要上高中的,替他庆幸,也替自己庆幸,不再掩藏,就是突然有了个倾诉好对象,便一股脑说起自己,仿佛抓住了爬出深井的绳子。
第二辆车来洗了,小王哥笑脸迎车,让山泉上手,发现了山泉的问题——太慢。他估计了下,正常洗完一辆车的时间,山泉只能洗半辆。或更直观点,他自己把车都擦干净了,山泉才刚开始给车冲水。山泉是认真,抹洗洁剂真是哪个角落都抹到了,简直拿出了他练字的耐心(这时候王哥还不知道山泉字写得不错)和细致在洗车。这可是不行,洗细点是好,可磨时间太长了,车主要着急的。第二辆车洗完,小王哥想说说山泉,又觉得可能只是手生,再洗几辆就好了,于是又坐下聊开了。他开始急切杂乱的讲述当年是因为什么被打的:跟人完打完桌球打牌,很晚了,然后在镇上小店喝点啤酒,打赌去搭讪隔壁桌女的,当时自己就是个傻子,死要面子,别人激将几句就去,那女的不理他,他觉得丢面子,就骂了她,结果她出去叫了几个人,带了根又粗又长的木棍子,拉出店在大马路上抽他十几巴掌,敲的他满头包浑身伤,打完人跑了,跟自己吃饭的都跑了,他自己强撑走了好几公里黑路回了家。家里人都睡了,门也锁了,他不敢喊人起来看他,在院子里稻草堆躺了一夜,哼哼一晚,那个又疼又晕又害怕啊!怕死在这稻草堆里,想着最后稻草着火把自己一起烧了,直接火化,就不疼了。第二天,他妈早起看见他,问他怎么了,他也不回答,扶他进屋,要他爸带他去医院,他爸满脸怒气瞪着他说,要死就死外面去。他自知羞愧,忍着躺进自己床里,像躺进棺材里。那一个月,前面半个月天天难受死,又疼又迷糊,饭也吃不下,就喝点妈熬的粥,下不了地,浑身发抖。到了夜里更是难熬,怕黑白无常来索他的命,一点不知道什么响动,就怕的要死,怕突然冒出獠牙长舌头的鬼,越想越怕,拼命想睡觉,越是睡不着。那种恐惧感,这辈子都不要有了。胡思乱想,想自己病死后,躺在棺材里,被人埋在地里,棺材里又黑又怕又孤独,又不能动,关键是还要持续到永远,那是怎样的折磨啊!熬了半个月,才好了些,能吃能下地,什么药都没吃,多亏了妈的照顾。可能是年轻吧,还有生命力。没人来看他,那些平常瞎混的人一个都没来,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他看透了,真的看透了,什么朋友兄弟,都是骗人的。怪谁呢?都怪自己傻,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以为混的好,其实是个大傻子,一点脑子都没有,哎…小王哥说了很多,把憋了好几年已经在心里发酵腐烂连沼气都快发散完的一些话,倾倒出来,本以为还能有些震撼,结果这些残渣,连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便都快快倒了,利索,倒完再也不提了,再也不提了。到晚上,小王哥安排山泉收拾店里卫生,才跟他说了说洗车的问题。他表扬山泉的细心,比他自己细心,但是太细心了不行。洗车这东西,跟很多事情一样,过得去就行,不需要太认真太细致,不然反而不好,浪费时间,浪费精力,还让车主着急。以后还有很多接人待物的技巧,再慢慢教给山泉。张山泉有些不解,也不多问,忙完这第一天还是有点累的,早早就睡下了。
小王哥确实教了山泉不少东西,比如,车的品牌和一些不太准确的评价;察言观色技巧,哪些人容易打发,哪些人要姿态放低些,多说几句客套话;一点炒菜技巧,山泉几个拿手小炒还都是这时候学会的;还有几东西,抽烟,虽然还没成瘾,也是给山泉以后成为烟鬼打了基础;气性,就是那种不自觉的流里流气,融入了山泉原来温厚板正个性里,虽然只是表象,确也改变了些他给人的感觉,不再是纯纯的厚实感,多了份浅浅狡黠;钓鱼,小王休息时候带山泉去流过城边的青衣江上钓过好几次,偶有收获,并认为山泉是天生钓鱼高手,耐得住性子,可惜山泉对钓鱼兴趣不大;桌球打了一次,跟山泉彻底无缘;本来还想教他打扑克牌的,好在张大车严禁任何牌具出现在他的眼里,便没机会教。其他细细小小的“传授”还有不少,这些东西,就像是倒在人生房子的地基上的些许沙石,成为了山泉的一部分,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承重的部分。
永恒同步的时光之流,倒映着繁杂世间的一切。山泉在洗车时候,大家也都在经受自己的事情:素琴在玩具厂当了扦边小组长,工资涨了三百块,每天晚上还得逼着春野写暑假作业,春梅在县城里给春梅发廊找店面,竹木匠张罗着新房子的建造,天野则在自家工地做免费小工,等着双抢时节的来到。还有,天野外公忙完自己的活也来当免费劳动力,前教导主任在县城开了间文具店……都是些平淡的印记,没有什么水花,没有生离死别,各自亏盈的好日子。很快暑假就要过去了。八月二十四号,是个好日子。竹木匠的白墙黑瓦新房上梁,办酒席,亲朋好友都来了。素琴和竹木匠忙着上菜,天野领着春野,春梅带着刚前天光荣离职领了工资被王梅开车送归家后孝敬了老母亲两百块的张山泉,大车带着王梅和她儿子,坐在一桌,就像一个大家庭,热热闹闹。想想看,这些人里,虽然关系有些复杂,但没有什么新鲜矛盾,只有旧路上的波折留下的印痕,以及时光之流冲刷过的平衡,是经过了事情的一代中年,和还没有经过事情的一代少年,阶段收尾与新代孕育中间的平静祥和,珍贵。王梅的儿子有些个性,不太搭理人,倒是对春野特别殷勤,热心卖弄那点年轻人自以为是的酷劲,春野倒也受用。这引起了天野和山泉的嫉恨,特别是山泉。他咬咬牙,当场掏出一百块,半偷摸实则明显塞进春野手心,让她买好吃的,是哥哥自己赚的钱,使劲花。这一下子赢得了春野那迎风倒的好感,追着给山泉哥哥夹菜。山泉与天野相视一笑,天平又倾向了自己人这边。
竹坑村的丁家竹木匠,娶了龙桥村张家的女儿。张家的女儿张素萍,生了男孩叫丁天野。素萍过世了。竹木匠娶了王素琴。丁天野上幼儿园时右眉目摔了个刀疤。素琴生了个妹妹叫丁春野。
龙桥村的张家张大车,娶了竹坑村丁家的女儿。丁家的女儿丁春梅,生了男孩叫张山泉。春梅跟张大车离婚了。
丁天野和张山泉在小学三年级共同创立了小学校内民间业余养生活动团体“天山派”,但没有经营好,因为游野泳触犯了天条,门派被天雷击的粉碎,形神俱灭。
张山泉开始练字。天野偷钱。他们上初中了。丁春野要上小学了。
张山泉被小小霸凌了一下,教导主任帮助了他并要教他写毛笔字。张大车要再婚了。天野进了重点班,开始了自我加压、自我超越。
春梅有了短暂而激烈的艳情史。丁天野开启了全面比较的自我加压学习模式。天野和山泉都顺利完成中考。丁天野在庆功晚宴上喝醉了,做了春梦。山泉在当夜离家出走了,去张大车的修车店做暑假工,遇到了杂工小王。春梅和大车的新老婆成了好朋友,准备把春梅发廊开进县城。竹木匠的白墙黑瓦新房建好了,大家都来吃酒,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