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初中(2)
天野眼角的疤不明显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不过不影响天野炫耀当年自己的狂野与放荡不羁,大家都知道他曾经从奶奶那抢剪刀,扎到了自己,差点插瞎了自己。毕竟在肉体竞争层面上,天野能炫耀的不多:虽然个子长了些,但天野在班里还是最矮小的那一批,最高的是些女孩子,其次是些像山泉一样的高壮大小孩,然后是些瘦高个子,最后才是坐在前三排的矮小孩。在这个教学小社会里,弱肉强食虽然不明显,但是依然存在,存在于每个人的天性。同年级里,身体强壮的,容易集合在一起,骚扰那些身体弱小些的。身体弱小些的如果没有处理弱势的能力,或者没有庇护、没有寻求庇护的,就容易成为被欺负的对象,过的不舒服。更不用说高年级对低年级的压制。好在学校里有强力老师们镇守。初中教导主任那是令小崽子们闻风丧胆的存在,操场远远见到都害怕的赶紧躲开,只要上课时候扫到他巡视的身影,立马教室里鸦雀无声,一律坐的板正,假装看书看的勤快而艰辛,直到胆大而细碎的交头接耳再一次响起,才长舒一口气。每周一早上集合升旗仪式时候,他在讲话前的毒辣眼光的扫射,仿佛是真的加特林消音强冰冻子弹,无声息的打在高高矮矮的初中生身上,杀死一切声响,冰冻住一切姿势,连平时到处乱叫的鸟儿都被冰冻了,没了声响,只有夏天不怕死的知了,依然自顾自的喧嚣,似乎是全宇宙里唯一敢挑衅这位教导主任的存在。
其实从成年人的角度看,这位教导主任只是一个表情严肃、面相有些凶狠、雷厉风行的中年强壮大叔,四十多岁,身高一八零,体重八十公斤,爱锻炼,一身腱子肉,永远是短寸头,抬头纹深度可夹死苍蝇,右脸下巴处有一条亮亮的伤疤,浓眉三角眼,看着确实外型凶悍,不过人挺好的,做事认真,态度积极,沟通能力也不错。很奇怪,小崽子们害怕他的原因很多,有的说他以前在外面是混黑社会的,跟人对砍伤到了脸,后来改邪归正了,在学校里当教导主任,专门整治不听话的学生。有人说他体罚大人狠到极致,动不动就把人大出血,亲眼看见他把一个在厕所偷抽烟的初三大高个学生从操场这头踢到操场那头,踢的浑身是血。还有人说他县上有关系,背景很硬,能调来部队,黑白通吃,就算砍人大人也不会进牢里。实际上,这些都是假的,都是编造的。教导主任本人也很纳闷为什么大家都怕他,但也正好利用这一点,镇着场子,掐断青春少年们不良的暗流。
初二开学了。天野凭着对“你有潜力”的自我认知,居然开窍了。英语不再是难题,反而成了所有学科里的头名。温和的矮个子短发胖子女英语老师也温和了起来,时常把天野在课堂的默写小抄作为标准答案公布,不过也会批评他字写的丑,让他写慢点。于是,成绩好的天野有了老师的关注和庇佑,天野再把作业借给那些不想动脑子的孩子抄,在班里混的如鱼得水,再加上对眼角伤疤的一点点炫耀,瘦小的他丝毫没有被欺凌的感觉(除了体育课上经常被老师鄙视外,天野的协调性一般,还没山泉灵活呢)。
学习不好的张山泉,走的是另外一条略微惊险的路。相对的身材优势让他在同年级是傲视群雄的,但是跟初三的一些发育好的大崽子比还是弱不少。凭借着听话的性格、老实的外表和上课不讲话、字写的漂亮这几点优势,他成了班里差生的带头大哥。虽然没有成立天山派,但是成了老师管理班级的得力助手,一方面能协助老师威慑那些脑子灵光但不太好学的大大小小的崽子们,一方面也能成为成绩不好被批评的托,表面上被老师骂的很惨,内在跟老师们有某种默契,像职场里一个得心而卖力的中层管理者。张山泉虽然脑子没有丁天野好,学习能力也不怎么样,但是内心里有一套自己的相对稳健成熟的价值观,比同龄的人都成熟些。他认为,学习上能学多少就学多少,但要在学校里听话,不调皮,不过头,不打架,不示弱,要坚持自己的爱好,把爱好转换成其他方面的优势,要讲基本功、练基本功(这一点丁天野到四十岁时候才有所领悟),从基本功里领悟、进步。这些都是春梅教他的,他记在了心里。他从练字中,也总结了些自己的心得和态度。他认为:自己是个想法很多的人,但是想的很浅,理解能力有限,希望通过不停的描啊画啊,才可能想的深入点。但是练字本身并不能帮助他去想东西。练字会让他忘掉东西,会让他用庞大的身躯和木木的脑袋去操控手指间那点细若游丝的微弱的力量的颤动,这让他很烦躁,心中会产生一股气,把自己憋的难受,他要降服这股气,忍住发脾气、忍住爆燥、忍住把纸撕烂把笔折断把墨水泼满墙面然后一把火全部烧掉、烧掉整个世界的冲动,在这股气的对抗中越写越好,获得进步感。进步才是王道。现在他已经是班里小有名气的“书法家”,另外还有两个字写得好的,不过是女孩子,目前交流不多,只是在画黑板报时候有过比较交流。
他和教导主任的一点师生缘分还是从一次他被欺负的事情开始的。初三第一学期期末,刚过元旦。一天下午第一节课,山泉肚子疼,跟老师请假上个大号,在厕所蹲坑时,听见厕所后面有人声。厕所后面是一小片荒地,扔满垃圾。山泉估计是有人在后面偷偷抽烟,没兴趣。刚上完走出厕所门,碰见三个初三大高个从荒地里翻墙回来进厕所,差点撞上。他们很直愣愣瞪着山泉,跟长大后电影里的马上要开始学校霸凌的镜头差不了太多,就是校服没那么干净,有一个还没穿校服。“死胖子,别告状啊”!其中一个冲山泉吼了一句。山泉内心毫无波动,但也懒得管闲事。初三有几个油子是出了名的,不过山泉都不认识,管他呢,不调皮,不过头,不打架,不示弱。他往外走,突然被人一把揪住后颈衣服托了回去,差点摔倒。“听见了嘛,哑巴吗”!山泉感觉脾气上来了,但忍住,说了句听见了,继续往外走。“傻子一样的”!对面另一个人又来了一句。张山泉这把没忍住,回了一句“你才是傻子呢”!结果就被三个人摁在了小便池上,问他服不服。厕所小便池是露天的,进了有性别标志的墙门,水泥屏风后,围着一圈黄黄人中白的水泥小便池。山泉就被脸朝下摁在小便池里,还好,脸没有碰到池子,只是双手和衣服都粘满了劲爆尿骚味。还好不是夏天,不然味道更刺激。张山泉哭了,气也泄了,可能存在的一点沉稳劲儿也没有了,嚎的很大声。那三个崽子看他哭了,便放了他溜了。他枝丫着双手,哭着回了教室。老师着急的问情况,学生们叽叽喳喳炸了锅,老师发火吼了几嗓子才安静下来自习。山泉抽抽搭搭,答不上来,半天才说自己在厕所被欺负了。他当时还在想:是说自己被打了好呢还是被欺负了好呢?自己没被打,他们确实没抽打动作,就是把他摁着,摁下去的时候脑袋稍微蹭了下墙面,不算被打吧!还是说自己被欺负了吧,实事求是。老师带他去了办公室,找了教导主任看了案发受害者的实际情况,然后给他脱脏毛衣,用肥皂洗了手洗了脸。教导主任杀气腾腾的拿上他的巨型木棍教鞭,带着他挨个初三班指认肇事者。找到初三三班,那三个偷抽烟小鬼怂的很彻底,低头站起来送脸给山泉指认。“出来!”三个人颤巍巍在教室外靠墙排着。“抽烟了?”没人敢回答。教导主任凑上去闻,有个小鬼还想躲开,结果被一脚踹翻。这时候下课铃响了。大家似乎都感应到了有事要发生,都挤出了教室,没像往常一样开展各类幼稚游戏活动,而是往小白楼的初三方向探头探脑。于是,出现了另人牢记在心的名场面——三个小鬼被教导主任用教鞭抽着,哭着,连滚带爬,从二楼下来,被踢翻好几次,踢的可狠了,赶到操场中央,爆雷般训斥了一通,每人再重重打十下手心,然后罚站到放学,等着所有人指指点点着他们全部走了,才被教导主任叫回办公室,写了检讨,放回家,让家长再检讨书上签字带回来。第二天,教导主任把张山泉叫过去,让他们三个给山泉当面道歉,这事就算过去了。山泉谢了主任准备走,被叫住,“听说你字写的不错,你回去随便抄写一段文字,用你认为最好的写法,明天带来给我”。又问他,“你会用毛笔吗?”“不会”。“回去上课吧”。
山泉没有把自己被摁小便池里这件事告诉春梅。他告诉了天野,天野告诉了素琴,素琴跟春梅说了。春梅知道后,借机会放学时候来接趟山泉,找教导主任感谢了一下,才知道教导主任在教山泉练毛笔字。两个大人起劲的在练字上聊了很久,让山泉很奇怪,春梅可没怎么关注过他写字,最多就是跨他写得好而已。不过,教导主任毛笔字确实写得好,山泉觉得写的好,想学。春梅回去路上,叮嘱要山泉好好跟主任学学写毛笔字,不过也不能耽误学习,哪天请主任来家里吃饭,或者去发廊理发。
这年元月里,天野的爷爷过世了。爷爷就像一个远方亲戚,不怎么在家住,在县城里开店卖竹制品。后来天野才听父亲说起,爷爷是被奶奶赶出去的,因为年轻时候,爷爷跟别的女人好过,被奶奶发现了。那时候奶奶的第二个儿子才夭折,奶奶在悲痛中,发现爷爷跟邻村的一个女寡妇走的近,一天偷偷跟踪,撞见他们在寡妇家里滚床单,真是不敢相信。奶奶立马带着竹木匠回了娘家,并要跟爷爷离婚。爷爷跪在她家门口求原谅,奶奶说:那行,我可以回去,但你得走,一辈子不能碰我。于是,爷爷常年住在了土偏房里(原来是放农具的仓库),后来爷爷进县城找门路,租了房,一开始挑着担卖竹制品,再后来租了个门面卖,一直住城里,再也没回家睡过,钱倒是大部分都回来交给奶奶。最近几年,竹制品生意不好,就关了店,找了份保洁工作,但只跟竹木匠说了,没跟奶奶说。对天野来说,爷爷在这个家里是个不明显但温柔的存在,对他可好了,见面就给零花钱,还给他买玩具,春野出生了,爷爷出现的频率高了些,一般都是周末,肯定会带他们去买东西。爷爷死在了他在县城租了十多年的出租屋里,是个幽静胡同尽头小小的一室一厅,收拾的干净。是保洁同事发现他没来上班,中午吃饭时候来找他,发现他倒在了门里,应该是准备上岗,突然发病了。120医生来看了,说是脑溢血,走的快,没啥痛苦。丧事很快就办完了,奶奶哭的很凶,竹木匠哭的很惨,天野和春野也哭了会,但很快就哭不出来了。
这年正月里,过了十五,发廊开业,张大车来了,给春梅说,他要再婚了。春梅皱皱眉头,翘起嘴问:哟,谁家的姑娘看上你这个大人物了。大车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是另一个乡的姑娘,丧偶的,带个孩子,修车时候认识的。春梅背过身清洗理发工具,说,那要恭喜你了,祝你幸福。大车又挠挠头:春梅我对不起你。春梅开始洗毛巾:别别别,你可没对不起我,我们互不相欠,没有谁对不起谁。婚礼我肯定不会去的,礼我也不方便随,但祝福要给你的,啊,祝你幸福呢!张大车抿抿嘴,说等会去看下山泉,跟他也说下。春梅说去吧。大车走了。春梅停下手,任由水龙头开了很久。突然长叹口气,关上水龙头,陷进沙发里,双手蒙住脸,蒙了好久。等下一个顾客来了,春梅拿开手掌,吸吸鼻子,换上笑脸招呼客人,脸红红的,印着点手掌印子,眼睛干干没有眼泪。春梅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这都过了多少年了:从山泉刚出生,到上初中,十年了。那时候自己二十几奔三,现在三十多奔四。你说春梅还在因为他赌博生气嘛?早就不生气了。张大车算是浪子回头改邪归正了,起码这几年是好的,安安稳稳,赚了些钱,没亏待他们娘俩,基本尽了父亲的责任,也没让山泉少了父爱。这十年里,大车每年都会提要复婚,春梅前几年是生气,说不可能复婚的,死了这条心吧。这几年,大车提复婚,春梅只是干笑笑,像是听一个被榨干了汁水的老笑话,没什么味道,又还有那么点死僵了的笑点。近一年多,张大车主动上交的钱突然就没有了,春梅就感觉到了。她想过,她还爱张大车吗?有爱,有恨,但都不多。现在更多的是苍白的熟悉,是无趣的亲情连接,是真正的老夫老妻,连同床做爱的欲望都少的如牙缝的青菜残渣。这些年,也有对春梅表示的,也有展开过追求的。有的被张大车发现,醋意大发顶走了,大部分是春梅没感觉。她喜欢有力的男人,但不是力气,以前是力气,但现在是……一种感觉,跟力气、强壮的关系有,但不多,更多是的有力的感觉,但又不是愚蠢粗壮的蛮勇,有点类似一种内在的狠而不毒。这种感觉,绝大部分人身上是没有的,春梅能感觉的到。她不太在乎脸蛋高矮胖瘦,而是想要找到个这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觉的男人,于是也就忙碌着生活,自给自足着欲望,为自己赢得一些声名上的干净。现在,张大车要在某种程度上彻底离开了,她那么一会儿产生了一些牵绊,甚至有点不舍,但都不够强烈,如同被天上的大石头砸开水花的青青池塘,水花溅起,满池浮萍随着水纹起伏了些,粘滞,要清理清理了,刮出来喂鸭子。
春梅和教导主任搞在了一起,搞的动静还挺大。不过这些晚点再说,回到小孩们身上。
丁天野确实是开了点窍了,学习成绩一路飙升。初二期末考试,已经排到年级前二十,班级前五,因此得到了十元钱的奖励。丁天野兴高采烈的捏着钱一路奔回家,跟春野妹妹炫耀了,跟素琴炫耀了,跟奶奶炫耀了,又跑去外公家炫耀了,最后等竹木匠回来,叹口气,准备上缴。竹木匠也开窍了,没有收他的奖金,还额外奖励了他五块钱,当然,被春野看见了,哭着闹着也要,本来竹木匠只给她一块钱,不干,竹木匠要发火,天野把他的额外五块给了春野,跟竹木匠要了那一块钱。所有人都很欣慰,美好的画面。
初二最后的暑假,是丁天野记忆力最后一个辛勤劳作的暑假。又到了双抢时节,白天万里无云的天空挂着核火炉太阳,热啊,暴热。所以,早上四点就起,吃好早饭,板车拖上打稻机,带上镰刀、化肥袋、大瓶浓茶,上自家金黄的早稻田里开展收割事业。一亩田,三个人割到中午差不多割完,吃完奶奶和春野送来的午饭,去不远的小河沟里擦擦脸擦擦身体,(不能泡在水里,蚂蝗太多,还有钉螺),马不停蹄的开始脱粒,捡稻把,踩打稻机,脱粒,装袋。等到天擦黑,稻子都装进化肥袋字扛上板车,这一亩田一季稻的生命周期就算完结了。太阳下山了,天野和素琴帮推着竹木匠拉的装满新鲜稻谷的板车,迎着晚霞走在回家的省道柏油马路上,春野早在进小路的口迎接他们吃晚饭了,奶奶已经做好丰盛晚饭,还买了卤菜,在树边院子里的屋子里的柔黄的电灯下,等着他们吃饭呢。
你以为稻子拉回家,劳作就结束了吗?没有呢。板车进院子,打稻机扛回堂屋,稻子倒出来用塑料膜盖上,准备明天晾晒,洗洗手脸先吃饭,吃完天野先冲澡换衣服,然后跟素琴一起去小河里,他洗碗洗拖把,素琴洗换下的衣服。洗碗很快,天野回家路上,天黑的透透的,月亮不圆但是亮,星星也多,离月亮远远儿的。热气不减,跟白天比那是舒服多了。到处都是虫鸣蝉叫,很吵,又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回去还有西瓜吃,想到这里天野就很开心,加快了回家的步子,小路上更吵了。家里人都在外面乘凉,电风扇也牵出来摇头扇着,西瓜切好了,安静的尖尖的摊在竹木匠做的旧竹茶几上,老远就闻到瓜香。春野吃晚饭时候就吵着要吃,可刚才吃了一块就吃不下了。天野咽下口水,先把碗筷拎回屋整齐的排进柜子,拖把挂在午后房檐下挂钩上,才窜到给他留好的小竹凳子上,找上一块中间大小的,贪心的啃起来。连吃三块,吃撑了。竹木匠看看天野,拍着蚊子,若有所思的。放假时候,天野的班主任英语老师来家访,跟竹木匠说了些,大致意思就是天野学习不错,会进初三重点班,好好学习能考县里的一中,将来考上好的大学,有前途。初三重点班要住校,吃食堂,晚上上晚自习,寒假也要补课,要交点补课费和餐费,但是餐费可以用米换饭票。竹木匠心里觉得是好事,但他还没跟天野认真聊过这些事情,想看看这个小孩的斤两。“你想考什么大学?”问的天野有点懵。天野挠挠头,说不知道。竹木匠一想,自己是问的太远了,把自己都逗乐了,笑笑说:“那你想不想进县一中啊?”天野对县一中有点概念,因为老师们都说要中考,考进一中的都是优秀的学生,以后会有前途什么的。“想啊!”“为什么想考进一中?”“因为……有前途吧。”坐在屋门口就这灯光在摘菜的奶奶笑了,“你要好好上学,上学是有前途的。”竹木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并没有明确的点,只是大概的想到考个好高中,考个好大学,出门见见世面,挣钱多,有饭吃。他也不知道怎么个有前途法。毕竟自己才小学毕业,远门没出过,没在外面打过工,家里的手艺,学的不精,现在也怎么不挣钱。“老师说初三你要上重点班了,要努力啊!”竹木匠起身回屋睡觉了,听见天野“哦”了一声。
第二天又是早起,劳苦的一天,要帮外公收另一块只有七分的小田。然后是翻耕。那头老牛已经老了,还在劳作,听说准备把老牛要卖掉,让它忙完最后一个夏天。天野已经有几年没去放那头老牛了。在帮外公收割时候,外公说牛准备卖掉。牛老了,给两家的田耕了这么多年,犁地喘的厉害,跟竹木匠商量合伙买个柴油耕田机。很多家都已经买了柴油耕田机,还把打稻机改装,不用再踩,柴油机带动脱粒,有劲多了。这天,稻子都抢割完,要翻耕的水田已经泡透,竹木匠准备先翻耕那块小的七分田,天野没事,就跟着竹木匠去牵牛。老牛还认得很久没见的天野,晃晃脑袋喷着鼻息表示欢迎。竹木匠拖着板车拉着犁耙,天野把绳子穿上鼻环,牵着牛跟着。老牛看着还是健康壮实的,走路不紧不慢,节奏悠长,摇头晃脑偷一口路边的野草,边嚼边被天野牵着直走。天野发现牛有白胡子了。下田,脖子挂上犁轭,拖上犁,老牛还是不紧不慢的绕着田走,身后水田的黑沃泥土很轻松就被犁翻,像是主动挤出水面,透出平滑的新出土的光泽。两圈下来,老牛就累了,被竹木匠抽打仍不走,站那喘粗气,于是只好都休息休息。云走了,太阳晒起来,牛身上甩的灰泥巴很快变成白色。天野光脚下田,给老牛送去一把青草,老牛感激的用舌头卷进嘴,嚼了一嘴沫子。这是天野最后一次跟老牛的接触,等双抢结束田都耕完,外公已经联系好了买家。初三开学没几天,住校的天野就听山泉说,老牛卖掉了,卖的价钱还不错。等寒假回家,天野发现柴油耕田机已经买了,打稻机也改装好。好啊,来年开春劳作可以轻松些了。
初三重点班的住校是令天野兴奋的体验,是一种优质的标志,一种特殊性的象征,一种群居生活的新鲜体验,一种近离家庭的松弛感。宿舍是大教室改造的,女生宿舍在三楼,男生宿舍在二楼。男生宿舍里满满当当摆着十五个木头上下铺,住了二十一个。听说女生宿舍里布局是一样的,住了十九个女生。床位是按初二期末考试排名顺序挨个自己选的,天野选了个靠窗的上铺,光线好。于是,丁天野在田野里辛勤劳作的生活告一段落,非常规律的刻苦学习生涯开始了。每天早上6:50起床铃,7:20早读,8:00-12:00上课,12:00-13:00午饭加午休,13:00-17:00上课,17:00-18:00晚饭加晚休,18:00-21:00晚自习加晚课、测验,21:00下课洗漱,22:00熄灯睡觉。哎,白天还行,跟原来上课时间都一样,这个晚自习,可是让人难受的,天野适应了两个月才算跟上了这高强度学习节奏。本来傍晚放完学,在教室冲完家庭作业或者冲回家做完家庭作业,吃完饭,那就自由了,想干什么都行,跟山泉带妹妹到处玩,天黑透了才回家,洗澡看电视,被喊去睡觉。现在可好,大晚上的还在教室里做题、背书,想想有点羡慕山泉呢。困啊,最大的挑战就是困,特别是刚上晚自习六点多,困的眼睛都睁不开,有老师在当监工都没用。又测验时候还好能集中精神,要是自己看书,没十分钟就得进入混沌状态,眼皮强烈要求亲密贴合,可是内心的学习责任感和怕被老师叫出去罚站的恐惧强烈反馈上下眼皮的亲昵,在对抗中,脑袋整体受到了牵连,小鸡凌空啄米一般在课桌上打点,啄的时光飞逝、六亲不认,啄出了通往梦境的破口,可惜还没窥探到是个什么美梦,就被老师一声冠名爆喝,小鸡惊飞了,摇摇脑袋揉揉脸,清醒一会。可惜小鸡飞不远,不一会,又啄了起来,最后真的把通往梦境的路啄开了,于是,管它呢,先梦起来。前一个月,天野基本是这样度过晚自习的。罚站罚了几次,效果不明显。结果,第一个月的月考,天野成绩不升反降,掉到了班级三十名。可别以为进了重点班就高枕无忧,理论上班里是有优胜劣汰机制的,四十个人,年级模拟考试后五名会与普通班的前五名交换,不过那是下半学期开始,第一次交换以初三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为准进行。但是老师们还是不希望有轮换的发生,因为人员交换证明有强度学习的小失败,另外这四十个人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好苗子,起码都是感觉是有潜力了,换谁都可惜。不过,留这五个人的交换口子,也是给那些有上进心特别是家长有上进心的学生一点希望,挺好。丁天野的家长关注他学习的,但是不会主动出面争取,竹木匠说了,能进重点班是你的能力,要是退出来了,也是你的能力,随便你,好好学就行。好在老师们都比较上心,班主任(重点班班主任是老资历语文老师,五十多岁中年胖子,满头白发)和头发留长的胖英语老师都找天野谈了心。英语老师讲的比较宏大、宽泛。她说,现在虽然只是初三上学期,但也要紧张起来了,早点自我加压,挑战挑战自己,你很聪明、有潜力,用心点会有好结果,将来进了县一中能考个好大学出去见见世面什么的,语重心长,心纯见真,让天野有触动。而班主任的谈心,则是影响了天野整个的竞争状态,一直到很多年后,他才从这种竞争状态中脱离开。班主任姓张,张老师,他也说了语重心长一些话,盯着天野看了看,发现他眼神游离,觉得这些话可能有效但是无力,于是换了种方式。他问,你在班上有比较喜欢的人,也有比较讨厌的人吧?有的。天野喜欢坐他斜后面座位的小女孩,扎个马尾辫,活泼好看,天野常偷偷用铅笔盒里的小镜子瞄她。他讨厌隔壁桌的小子,天天梳头,爱臭美,学习委员,成绩挺好,字写的好看,回答问题积极,经常被老师表扬。张老师说,你看,你要紧张不起来,不自我加压,最后淘汰出了重点班,挨你家人批评,可能还要挨打,你喜欢的人也见不到,你讨厌的人成绩越来越好,让人羡慕,后面你喜欢的人都跑去跟成绩好的请教了,这点道理,你也不是小孩了,总懂得吧。天野想了想,点点头。张老师又说,我们上学也是真刀真枪的竞争。其实谁都是想赢的,想考第一名的,但是天赋不同,努力程度不同,学习方法不同,结果不同。你想不想赢?想对吧。想,就要做,就要全面竞争,要从方方面面去比较。大到做难题的能力,小到字写的好坏,在小到早起背书的时间,你都要去观察别人,观察对手,看到别人偷偷在努力,在超越你,在比你更强,你说你还吊儿郎当,晚自习睡觉,人家掐自己大腿都掐红了让自己多背书呢。所以细节也都要去比较,要有骨气,敢自我加压,敢比拼,这样才能有竞争力。你说是吧!接着,为了让自己观点的说服力更强,张老师举了前年一个小孩的具体例子:他跟你一样,一开始上重点班,不用心,吊儿郎当的,晚上一晚自习就睡觉。后来我找他聊了天,他领悟了,改进了,就标着第一名看齐、超越,什么都去比,不要害怕,不用不好意思,不怕丢脸,笨鸟先飞:起床比第一名起得早,睡的比第一名晚,吃饭刷牙比第一名快,用尽一切在竞争,养成习惯,二十一天就能养成习惯,习惯了就适应了有压力的节奏,就不算什么了,学进去,成绩就上去了。结果原来他班上二十几名,中考时候考了第八名,进了县一中,好像高中也是重点班,现在读高二了,每年过年都来我家拜年,心里是感谢我的。希望你也有所领悟,收收心,你有潜力的,先防止退步,再争取更大的进步。
丁天野是个听话的孩子,对老师们的谈话还是有触动有感悟的,毕竟长这么大,找他认真谈心的也没几个人。然而,毕竟是个没成熟的小孩,思考问题的方式往往简单、直接,领会不了更深层面的东西。他从张班主任那领会到的中心思想是:用二十一天,要从各个方面去竞争,无所不用其极,脸皮要厚,胆子要大,养成习惯,克服压力,全面超越对手。而这“各个方面”,是他自己能看到又可控、容易比较的各个方面了。于是,初三第二个月开始,他开始正式落实超越计划:观察隔壁桌那臭小子的起居学习节奏,恳求竹木匠给买了个电子手表,有闹铃。确保每天比他早起十五分钟,晚自习比他晚走十五分钟。午睡是不存在了,冲出教室打饭的速度要比他快,上厕所的速度要比他快,洗脸刷牙的速度要比他快,连吃饭拉屎撒尿的速度都要比他快。头发提成短平头,脏衣服他跟素琴说了,攒一个星期自己带回家洗,衣服袜子能不换就不换,鞋子也能不换就不换,太臭了就找个鞋盒,脱下塞进鞋盒子里。家里拿了风油精、清凉油,晚上困了就多涂抹,正好要是身上臭了,还能遮盖下。他下定决心,要坚持二十一天,不,坚持二十五天,正好到月底模拟考,看看自己会不会有进步,跟张班主任之前的那位学生一样,超越自我,突破自我。
对比、比较、类比、攀比、评比这些,确实一种追求进步的动力。如果失去比,会失去人性,失去社性,失去秩序,成为混沌。不过小孩可理解不了太多,你要比,我就跟你比。隔壁桌的小子,很敏感的察觉到天野在各个方面释放比较压,中午下课抢着跑出门都撞上好几次。一开始他有点莫名其妙,吃饭起床有什么好对照的,后来被激起了比较欲望,跟他争抢了些,听见天野起床,自己也马上翻身起床背书,打饭路上玩命狂奔,吃饭加速,睡觉加速,上厕所加速,回答问题更积极,连老师都惊讶:最近XXX和丁天野都有进步啊,继续保持。老师们也感觉到了他们直接的小小竞争,随它去吧,好事情。不过隔壁桌小子没坚持到两周,就放弃了:天天莫名其妙绷着,太耗精力了,反正自己成绩好,不比了,随它去吧。于是变成了确实在各个方面,天野占那么点“优势”的状态。月底模拟考,天野考了二十四名,进步了六名,稳住了在重点班的位置,得到了张班主任的大力表扬,让天野很是得意,暗暗下定决心坚持这种自我加压,在小细节的一点点超越,也许还能发掘到其他可以比较的地方呢。真是个自觉自强的好孩子。隔壁桌小子呢,退步了一名,全班第五。这个小小初中班级,发生了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变化,其他都如常。大家都在学习,互相适应,环抱着某种明确又不明朗的目标学习。
竹坑村的丁家竹木匠,娶了龙桥村张家的女儿。张家的女儿张素萍,生了男孩叫丁天野。素萍过世了。竹木匠娶了王素琴。丁天野上幼儿园时右眉目摔了个刀疤。素琴生了个妹妹叫丁春野。
龙桥村的张家张大车,娶了竹坑村丁家的女儿。丁家的女儿丁春梅,生了男孩叫张山泉。春梅跟张大车离婚了。
丁天野和张山泉在小学三年级共同创立了小学校内民间业余养生活动团体“天山派”,但没有经营好,因为游野泳触犯了天条,门派被天雷击的粉碎,形神俱灭。
张山泉开始练字。天野偷钱。他们上初中了。丁春野要上小学了。
张山泉被小小霸凌了一下,教导主任帮助了他并要教他写毛笔字。张大车要再婚了。天野进了重点班,开始了自我加压、自我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