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野春山:第7章 七、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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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七、初中

去市里一趟,张大车给张山泉和丁天野各买了一个小落地电风扇。终于,小孩子夏天扇芭蕉扇的日子迎来了终点。天野家只有一台电风扇,是竹木匠二婚时候的嫁妆,使用权基本归素琴和妹妹春野所有。竹木匠原来不让天野去市里,要让他跟着忙农活。还是大车亲自上门一趟给天野说情,才松了口,放他去了,不过明显不太高兴。他的“孩子要能吃苦”的方针贯彻很到位,不溺爱,不骄纵,多劳作,多学习,少出去玩,少鬼混。他的满脸不高兴,大车是看在眼里的。从内心里,他不反对对孩子管得严一点,但觉得竹木匠有点小家子气。偶尔出去玩下也没什么,好歹也是小学升初中,比他们自己学历都高了,值得庆祝。后代超越自己,总是值得庆幸的,这是进步,进步是永恒的主题。

他们在市里玩得很开心。两小孩第一次吃了火锅,辣的吸吸嗦嗦,吃了好几个紫雪糕,逛街买了小玩具,还买了电风扇。大车还给了他们每人五块钱,让他们自己想买啥就买啥。山泉很快就花光了,全买了吃点。天野犹犹豫豫,选来选去,最后一分钱没花,带回了家,结果被竹木匠没收了,硬要还给大车,大车没要,让他给天野买东西。天野很伤心,他一直没有零花钱,好不容易有了五块钱,没了,早知道花掉了。他有很讨厌他父亲,自己明明很节约,舍不得花,为什么还不能有自己的钱。他反思,当时应该全部花掉,一分不剩就好了。可他又舍不得花,想留着存起来慢慢花的。父亲教育他要先苦后天,糖不要一次吃完,吃饭可以先吃不爱吃的蔬菜把肉留到后面吃,这不是对的嘛!为什么最后还是失去了,好的还是没有了,不需要别人给我买东西,我就行自己买,自己掌控自己的零花钱。他在没人的地方发出了懊恼的吼叫,吼完好了些。不过,这次小小的而又锐利的失望,会在不远的某一天,引发不好的事情。

暑期很快过去了。天野很期待开学,因为开学前后正式农忙,双抢,他上学就能少干很多活。他已经不会割破自己的手了,手腕也缠上了布条,不过热还是热,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大片的田野里,没有乘凉的树荫,水壶得放在水稻影子下面才不会晒的那么烫,满身的痱子,用吃完的西瓜皮擦,撒上花露水刺晶晶的。还是上学好啊,不用了脸朝黄土背朝天。张山泉也期待开学。他想从天山派的阴影里彻底脱离开(虽然小学和初中就隔了堵墙)。他想认识些新朋友,在内心深处,依然想团结起另外一批人,以他为中心,凝聚成全新的、正派的、有价值的、成熟的团体,像乔峰一样。不过这不是他生活的主线,他只是个普通的壮实小男孩,上课、玩耍、写作业,吃吃睡睡,成绩一般,字写的好看,无忧无虑。

安吴乡初级中学每年级都是三个班,一个班有四十几个孩子。几班的分配不是按成绩来,是随机抽签,只有初三为了中考才有一个重点班,把年级成绩靠前的四十个人放进一个班。学校是个大大的长方形,坐北朝南,铁皮大门进去,左右两边各四个黑瓦红砖平房教室,左边初一,右边初二,教师办公室左边是最靠里的一间。大门正对面是一座白色二层小楼,初三在一楼,初三重点班在二楼,行政办公室在二楼。楼左边是厕所,右边是食堂。楼前有圈小花坛,围着中间的国旗旗杆,一年四季都开着不同的花。房子们围着硬邦邦黄土操场,不下雨,一层黄尘土像戗起来的粉底一样铺着,随时被风卷起,一下雨,全是稀泥。操场杂草随机生长,显得场地更秃了,连篮球架也没有。

小孩之间的陌生感没一个星期就打破了,每个人都有了同班或者隔壁班的三五好友,一起下课吃零食、跳皮筋、玩玻璃球、在操场上追逐,或者上课聊天、挤眉弄眼。丁天野同桌是挺远的村的,骑车来上学得有十里地,也姓丁,天天戴块银白色机械手表,让人羡慕。张山泉的同桌是青衣江那边的小孩,家里穷,学习差,而且特调皮,不服管束,读两年,打架无数次,被老师揍很多次,最后初中没上完就辍学了,辍学了还在路上堵曾经揍过他的老师,不过他没跟山泉打过架,吵架都没吵过。漫漫的学习之路在山泉和天野面前铺开。小学的路是没有太大坡度的,初中的路就开始起坡了。他俩遇到的第一个大坡就是——学英语。他们领到初一新书,山泉带回家让春梅用旧报纸包好书皮,翻翻看看,没啥想法。天野带回家扔到一边,不包书皮,只是把抄好课程表贴在了文具盒盖里。上课第一天,初一一班第一节课和初三一班第三节课,是英语。初一一班班主任是英语老师,是个矮个子的短发胖大妈,看着很温和(其实打人手心绝不留情)。初一三班班主任是数学老师,是个精瘦黑边厚眼镜男中年,到哪都拎着一根很宽很厚的木棍当教鞭,让人害怕(不过从来没打过人手心)。所以,一班第一节课是英语,三班第一节课是数学。英语是个很奇妙的玩意,让那一帮小孩一开始都难以理解。虽然那些字母跟拼音字母一样,但是读音又不一样,还经常很长一串挤在一起,是一个词,再用这次词按照跟我们说话不一样的逻辑顺序串起来成为一句话。山泉和天野下学路上开玩笑,说外国人这么说话累不累,全时拼音,曲里拐弯的,好难懂。第一关是背单词,这一关,他俩都吃尽了苦头。英语老师第一周还是仁慈的,让他们熟悉字母和读法,简单。第二周就开始让他们被单词,从简单的开始,先认识。第三周就开始让他们默写了。每次上课先要默写出上次课布置的十个单词。那默写的五分钟简直是煎熬。

丁天野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反应敏捷,记忆力很好,按理说记点单词没难度,可实际不是这样。人有时候就是会遇上坎儿,怎么都过不去,无法理解的过不去。就像是跳高时候被系上了弹力带固定在地上,用力跳了,被拉回来了,又用力跳了,还是被拉回来。天野看着书上的那些扭曲而又熟悉的拼音字母,一直不能理解这些字母的意义。它不像一个字,字典你都可以查这个字意思是什么、代表什么、表达什么、组成什么。可是这一个个光秃秃的字母,没什么意义,非要拼在一起才成为一个字或者一个词的意义,那为什么不能一个字母代表一个意思呢,那一个词就是一大堆意思了,多方便啊!天野就现在这样的思维模式里,出不来。一开始是混乱,后来是抵触,后来就放弃了,整整一个学期,除了一些简单单词(就是字母数量少于五个的单词,而且还得不包含他不熟悉的字母,比如Z\P\U等),啥都没记住。英语默写天天被批评,后来就上板子打手心了。基本每天都被打。上课铃一响,在操场疯跑的小孩窜回教室。天野打开书,乘英语老师慢慢走来的这点时间,翻开书,赶紧找到昨天布置的画了圈的十个单词,迅速读一遍,念经一样,眼珠翻滚,眼皮眨动。这起码是近期努力背诵的第十遍了。可惜,刚念过单词的沟壑脑仁,就像是云雾笼罩的青山,被风吹开,云儿雾儿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只有一些早早落地的春叶。于是,照例拼写错误率超过百分之五十(写对了三个单词,以前就写对的三个)。全班不及格的不超过十个。矮胖老师让不及格的站起来,拎着细教鞭(那是一根细细的竹编,带关节,一头粗点,打手心生疼,运气不好被竹关节扎到了,更刺激,遇到老师心情不好,下手可重了),错个打几下手心,单词抄十遍,跟家庭作业一起交。这是天野第一个学期学英语的常态。天野不太在乎,反正手心疼一下就好了,单词还是背不进脑子,字母写的也丑,歪歪扭扭,自己都不认识。

山泉被打手心也是常态,但是比天野少。他对这些字母的理解跟语言没有关系。在他眼里,这些英文、单词是一种陌生的形状符号,一种远方人类使用的不同于汉字的笔划形式,跟他练字时候写的字没什么区别——都特别陌生,根本想不到这些形状符号竟然还代表着什么意义。练字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成了他打发时间的工具。所有课本上被他密密麻麻写满了,语文课本写汉子,数学课本写数字,英语课本写字母,其他课本随机写。他发现,如果他盯着一个字看久了,写久了,这个字就失去了意义,只是一些笔划、颜色拼凑在一起的形状框架,如同失去意识的字的肢体。但是,自己的手和脑子还是会配合着自动写出这个字,用不同的笔体,不同颜色的笔,不同粗细的笔。字的肢体在他手下扭动、成型、固定,成为了那一刻人类智力与体力交汇碰撞产生的极具机缘性又富有必然性的形状框架。这些框架排列在一起,互不干扰,也不打招呼,就那么躺着。等山泉从练字中清醒过来,长叹一口气,一口仙气,这些字的肢体又中了仙气,恢复了意识,恢复了本来的一样,于是活灵活现起来,挤在一起,吵吵嚷嚷,各自展现着各自的肢体,比较着各自的差别,鄙夷着对方的疏漏与不成熟,热闹非凡。他把这种练字感觉带进了默写英文单词中,享受着。他凭借脆弱的记忆力,从脑子里拽出他认为正常的单词,毫不犹豫的慢慢练在从作业本撕下来的半张格子纸上,有力、饱满,规整,直到英语课代表来收,才将好写完最后一笔,交上去,托着腮看着温和的英语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正确的单词,然后等着挨揍。英语老师会夸他字写得好,还会纠正他对单词的错误写法,另外往往会少打他一下手心,应该是作为字写的好的奖励。这些让山泉很受用,即便有时候写的太差被罚站了,他也没什么怨气,傻乎乎的继续站着上课,听个懵懂。

很快一学期就过去了,寒假前的期末测验,天野和山泉都考的一塌糊涂,年级排名都跌出了前一百。这让两家人反应都很大。丁天野当天回家就被竹木匠暴揍一顿,用皮带抽的满背满屁股都是伤痕,连拉架的素琴也被打到。一家人鸡飞狗跳了好半天,哭成一片。最后还是外公来救场,骂了竹木匠,给了台阶,让他安抚天野和比天野哭的还惨的素琴和春野。一家子人又和和气气吃晚饭。天野被外公好好说教了一顿,要用心学习,特别是英语,学好了以后才有出路,不能像他一样种田种一辈子,没出息,要对得起你爸妈的养育之恩。大家都没说什么。天野也懂了些,暗暗下决心要上进。山泉也被打春梅打了,不过倒不是因为考试,是春梅找到了其他理由,正好一起揍了一顿。春梅对他的学习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了,早早放弃,不存幻想,连当年他会背诵的诗词也都忘干净了(其实他没忘,只是不愿意背了,直到多年后才偶尔翻那根深蒂固的诗词记忆出来炫耀)。好歹他字练的不错,得给他找个老师好好教一教。寒假可以再练练。

这一年,丁春野五岁半,虚六岁了。幼儿园待了一年多,马上要上小学了。日子真快。

春野小妹是个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小孩。竹木匠“孩子要能吃苦”的方针在她身上没有半点落实,只有忍俊不禁的宠爱。隔辈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更是把她当成心头肉。山泉那是比亲哥还亲。天野偶尔会嫉妒,不过一切嫉妒都会在转瞬间融化在春野的可爱里。就连春梅也挺喜欢这个天野后妈的女儿,去跟素萍上坟时候,跟她说了挺多,两个孩子相处的不错。丁春野的眉眼随王素琴,大模子随她父亲,五官精致,周正漂亮。但是在性格,她谁也没有遗传,不像母亲的内敛,也不像竹木匠的文气,倒是有不少春梅的泼辣野性,跟她名字一样,春天的野气。真的,她就是春雷炸响后在这片小小的土地上冒出的野芽儿,看着柔嫩,粉绿粉绿的,但内中满是野蛮的生气,可以顶开被冰结过的土地,可以挤开挡路的无名小石子,可以任由寒风冷雨(其实也没什么寒风冷雨,都是宠幸和娇惯)的凌掠。然后,这点生气还被众人的关爱吹捧了起来,膨胀了,野的没了边。只要一个不顺心,就哭,一哭,好家伙,来哄的人好几个。她特别享受这种好像能左右身边人的感觉,喜欢大家围着她转,又由本身自然散发出的可爱气质来填补的他们围着她转的体力和精神损耗,达到了良好的平衡。上幼儿园前,她最喜欢的活动是被山泉和天野背着在田野你瞎跑,越有颠簸和摔跤越是开心,回家经常一身泥土。山泉背着更舒服,因为肉多背厚,天野背着有点硌着。她曾经也有可能成为天山派的一员,不过只出去过一次,因为回来太晚,被竹木匠制止了,要求不要跟这边小学生离家太远,就再也没参与过大型集体活动。好在山泉还是有心的,总会留下时间陪着小妹玩,还给她带各种外面搞来的稀奇古怪玩意:一段蛇皮、一根漂亮竹鞭、一只死知了,等等。春野老是跟着两个哥哥玩,身上总是脏脏的,又总是流鼻涕,一点没有女孩子家干干净净的感觉。素萍有时候给她洗澡,会抱怨几句,竹木匠听了,瞪眼骂一顿天野,说他没带好,天野嘻嘻笑笑,逗的春野也嘻嘻笑笑。不过,等春野上了幼儿园,变化就来了。一个春天的野孩子,突然变成教室里的乖孩子,就那么一个月的时间。原先毫不在乎身上脏不脏,哪个角落都敢钻进去,突然开始注意卫生了,不跟两个老哥去田野里跑了,因为老师说女孩子要爱干净。原先吃鱼要挑好刺,吃西瓜要抠完西瓜籽再吃(怕肚子里长西瓜),突然说要自己摘刺,自己穿衣服,自己抠西瓜籽了,因为老师说好小孩好自己的事情自己干,不过后来嫌麻烦,西瓜籽不抠了,因为她问了老师,老师说肚子里不会长西瓜的。原先出行基本都是狂奔状态,到哪里都是跑过去的,经常跑出一身汗,突然不跑了,改成了急走,走的又快又急,因为老师被她狂暴冲撞了几次,说女孩子要文静点,慢慢走,不要老是跑,像野小子。原先嗓门又大又尖,穿透力极强,突然说话小声了,因为老师说太吵了,老是喊叫对嗓子不好,长大了声音难听。原先在家没干过半点家务活的,现在偶尔会主动帮洗碗的天野提提篮子,帮去小河里洗衣刷的妈妈扛拖把,因为老师说好孩子要多做家务,分担责任,做有责任感的好孩子。总之,丁春野就是个非常容易听话的娃,老师说什么就听进去,就去尽量改变自己。虽然改变的反弹也很大,不过态度还是好的,有进步。一个原本无忧无虑、上天入地的野小孩,突然领略到了世界上某种成熟而规矩的群体的力量,从原先百依百顺的熟悉动态环境,到了一个大家都向着某些大人臣服的静态环境,她在适应。适应有不同的路径,可能是叛逆的,可能是茫然的,可能是难以忍受的,也可能是顺从的。她选择了顺从,通过顺从来适应这个新环境的力量,来获取与原先的野感完全不同的畅快感。她也是个适应力很强的孩子,上幼儿园从来没哭过。她不知道的是,她是个很快就褪去了野感,耳根子还软的好好小女孩。也许在本性上,她就不是个真正的野孩子,她的野只是一种临时的成长期前的薄膜,会溶解,显露真身。

这年寒假,丁天野干了一件不好的事情,要怪天野的贪婪,要怪春野的软耳根,也要怪竹木匠——天野偷了外公的钱。

我们听听二十年后的天野是怎么说的:

我小时候干的坏事可多了,小时候不是个好娃,坏的很。惨死在我手下的小生物不计其数,用注射把青蛙、小老鼠打成水球,还有下雨天在院子里低飞的成群蜻蜓,我会用竹扫把满场挥舞,打一套剑法,从天空抽下来好多只,观察他们残缺的肢体,和很不幸虽然身体完整但很快会死去的死前的动作,最后把他们的尸体攒在一起,用砖头砸成泥,踢给鸡吃。不过这些都不算啥,不懂事瞎搞搞。我小时候还偷过家里的钱呢。偷的是我外公的。哎呀,那时候外公很显老,操劳一生,门牙掉了,黑黑瘦瘦,驼背。他家里有个很古旧厚重的红漆衣柜,其实不大,但是当时我还小,虽然上初中了但细细瘦瘦的,就觉得柜子挺大。双开门,打开来分两层,上面挂衣服,下面放被子啥的,中间又两个抽屉,那时候放的是贵重物品,抽屉可以上锁,柜门也可以上锁。那是个寒假,我带着我妹妹春野去外公家玩,外公没在家,外婆要去河里洗衣服,让我们在家里玩不要出去,于是我们就开始捉迷藏。那天我的兄弟山泉跟他爸去城里了,不然一般我们三个人一起玩的,要是三个人一起玩,估计我就不会偷了。我和妹妹玩捉迷藏。她在院子里倒数,我在屋子里找地方藏。几个老地方我都躲过了,她也知道找那几个地方,我想着躲个新地方。我进了外公的卧室,里面黑黑的,旧床,黑红的柜子在角落,还有个旧桌子,八仙桌,没雕八仙。我一开始想躲在床下,不过估计比较容易被发现,床挺高的,一看就看见了。于是鬼使神差的我跑去拉柜门。开了。我楞了一下,看着满柜的衣服被子,看见了中间的抽屉。我一拉右边(忘了,好像是左边的)的抽屉,没锁,开了,我贪婪的看进去。我知道里面可能有钱,外公告诉过我这里放着钱和一些重要东西,一般都会上锁,真没见过抽屉里的内容。我翻了翻,反正是发现了钱,还不少好像。这时候春野找进来,问我在干啥。我说了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我发财了!然后,我开始犹豫要不要拿。然后,跟春野讨论了下,没拿多少,抽了张十块钱,特别紧张,脑子空白,有种干了天大坏事的心虚感,但是又被钱财的魅力填满了。我关上抽屉,甩上柜门,拉上老妹的手冲出了门,上了街。我给春野买了她想吃的,也给自己买了,当时能买不少好吃的。反正十块钱一会就花的精光。我让春野不能告诉任何人,结果一回家,春野就泄露了:东西没吃完,我那抠门的爸爸问她谁给买的。她说是哥哥。我爸一想,那时候也不给我零花钱啊。于是问我哪来的钱,我随口说外公给的,心想应该过得去。结果第二天就完全暴露了。我爸路上碰见外公,让他不要给孩子钱,外公说没给,但是昨天柜子忘记锁了,少了十块。于是,真相大白。我被我爸打的呼天抢地,外公也加入了男双行列,妹妹也被打了屁股。当时可惨了。哎,还好被打了,没养成恶习。不过后来我和妹妹就都有零花钱了,很少,不过有了。我觉得吧。我小时候的成长习惯、用钱习惯,主要是没钱习惯,让我其实还是比较抠门的。现在好点了,自己赚钱不太抠了,不过也不会浪费,省点花挺好的。

我们也听听二十年后的春野是怎么说的。

哦,你说那件事情啊。我还有点印象。那时候我五六岁吧,比我儿子还小。冬天时候,我跟我哥在外公家玩,玩捉迷藏,他进去躲起来,等我进屋去找他。我都知道他要躲的几个地方,结果一进门转弯,就看见他站在外公卧室柜子前面,我跑过去抱住他,然后他跟我说:我发财了。让我看抽屉里的钱。我也特开心,因为那时候没签买零食。其实我哥自己不敢拿,怂恿我说,你拿一点吧。我当时也想到是外公的钱,心想着拿一张吧,外公这么好,不会介意的,不拿多,就稀里糊涂抽了一张,好像是十块钱。然后我们就逃出去买吃的玩的了。然后,我当时也傻,零食没吃完,回到家爸问我哪里来的钱买吃的,我说是我哥的钱。我哥那时候哪有钱,一毛零花钱都没有。这不露馅了。被吊起来打了一顿。我还好,我哥被打的可惨了,哭的吓人都。外公没打我,就严厉的说了我几句。我也哭了。后来我哥也说我,怎么回去就说是他的钱,真笨。当时哪有那么多想法,有什么就说什么。反正后面我们再也不敢偷东西,我很听话的那时候,连去菜地里偷菜都不敢了。不过还好,我上小学开始,爸就开始给我们零花钱了,给的很少,一星期才几毛钱。不过好歹有自己的钱。那时候太苦了,没钱。村里面比我们还苦的还有呢!我现在教育孩子,钱还是会给点,要早点教他理财,对钱有正确的概念。不过我也不太会挣钱,存的不多,当护士太辛苦了,主要是没学历,当时没好好上学,生孩子又早,哎……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天野怂恿春野一起偷了外公十块钱挥霍,被发现,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后来春梅知道了这件事,也骂了天野:胆子不小,不学好,不能干这事,不然对不起你妈!零花钱我给你。天野自尊心还挺强,硬是不要钱。等又熬了一学期,天野在学习上开了窍,年级排名很快涨到了前四十,春野上小学,竹木匠把他们拉一起,说从这学期开始,你们每人都有零花钱,一个星期一块钱,自己随便花,不过最好攒着点再花。两个小孩可开心了。

丁天野的学习能力在初一下学期被开发了出来。可能是得益于那个寒假生活剧情的稍微跌宕起伏,犯错,挨揍,害怕,反省,还有过年长大一岁要有进步的期望。开学后,天野明显用工了很多,小脑瓜子转的飞起。在其他课程上难度不高,积极性也有,进步很快。而在英语上,学期一开始还是没什么起色。英语老师依旧温和而严厉,有种真正的压迫感,比其他老师都让人害怕。天野确实用心背单词,认真的抄写、大声朗读,发音算过得去,语法开始领会了点,但单词默写还是一团糟。那些曲里拐弯的字母,无论怎么认真的看、大声的背,都无法在他脑子里留下深刻的印记,只能是沙滩近水的浅浅脚印,被夜晚睡眠的潮水一冲,毫无痕迹。第二天,要去找出那些脚印,那不就只能摸个大概位置。天野有些苦恼,老师也很苦恼。一天下午,天气挺热,最后一节是英语课,那又是那几个小孩的默写一塌糊涂,老师很生气,气的感觉都胖了一圈,短发黏在汗津津的额头上,让默写不及格的人留堂。这已经是逃脱不了的曲折命运:只要英语课是最后一节,肯定有人要留堂。天野郁闷的撅起嘴。一排七八个人站在学校马路对面的教室宿舍楼走廊,老师挨个训斥,把白天不及格的单词让他们拼出来,说错一个单词一鞭子,非常用力的,打的手心立马红一条,从该死的生命线尽头红到挖鼻孔的食指头。最后轮到天野,也被抽了好几鞭子。火辣辣的,有两鞭子还抽在一条线上,更有感觉。最终,熬天傲地,挖尽脑汁,把最后一个单词拼对了。起风了,一整风把紧张的气氛都吹散了。老师让放大家走了,叹了口长气,对天野说:你脑瓜子很聪明,用点心,开开窍,你有潜力的,明天更辉煌。“你有潜力的,明天更辉煌”,这句普普通通的话给天野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独有的一种比其他人更强的力量的存在——潜力。潜力是个什么东西。是一种隐藏的存在,是一种低调的力量,是用来填满因成长、悸动、灵敏、聪明而发酵起来的满是空洞的内心的不可忽视的存在。天野似乎领悟了那么一点点,他在回家路上,就这火辣辣的手心一直在思索:我有潜力,我有潜力,我可以的,我要把它挖掘出来,就像挖开被春阳晒的干白的菜地表层,挖出湿润的黑褐色肥沃土壤,和其中适合钓鱼的细瘦香蚯蚓。

初一很快过去了。暑假里,迎接孩子们的是热而闹的夏天,还有辛苦的劳动。再开学,春野上小学,天野和山泉上初二。天野成绩上去了,山泉成绩原地踏步,但都得到了老师的肯定,老师觉得他们都是好学生,一个聪明、灵光、还算勤奋,一个憨实、听话而有点执着之力,都是不错的孩子。

这一年,没发生什么故事,平平淡淡,如同没发洪水的青衣江,水势缓缓而凝畅,有销有涨,流向远方。

竹坑村的丁家竹木匠,娶了龙桥村张家的女儿。张家的女儿张素萍,生了男孩叫丁天野。素萍过世了。竹木匠娶了王素琴。丁天野上幼儿园时右眉目摔了个刀疤。素琴生了个妹妹叫丁春野。

龙桥村的张家张大车,娶了竹坑村丁家的女儿。丁家的女儿丁春梅,生了男孩叫张山泉。春梅跟张大车离婚了。

丁天野和张山泉在小学三年级共同创立了小学校内民间业余养生活动团体“天山派”,但没有经营好,因为游野泳触犯了天条,门派被天雷击的粉碎,形神俱灭。

张山泉开始练字。天野偷钱。他们上初中了。丁春野要上小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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