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小学(2)
面对失败,特别是那种有所付出和收获但毁灭性、无力回天的失败时(其实很多时候,失败是好事情,坚持反而是愚蠢的),人的心态会扭曲、变化,如同盆景园里被掰扭的盆栽,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权且都算是成长。天山派的没落,对张山泉的冲击比较大,当时的他,是个兢兢业业的小奉献者,希望得到别人认同,获取虚幻的权威的方式是不少的亲力付出加一定的形体威慑力。现在,不太自在的一点权势感付之东流,空余的巨大形体也成了易于别人的嘲笑、指点目标:看,就是那个大个子蠢才,搞了个什么天山派,天天带大家去江里面游泳,发洪水的时候也去,差点淹死好几个呢!前两年隔壁村淹死的那个小孩,可能就是他们喊去游的。还好发现的早,被一锅端了,他们还有门派大旗子呢,大旗飘飘啊,被老师在学校操场烧了,还烧了一大堆打人用的武器,烧的烟可大了,呛的那些小孩都在流眼泪。如果挖掘一下山泉的内心,除了应有的一些害怕、失望、懊悔、自责、不开心外,一些变化在萌芽。其中主要的两根芽:一是体内精力的释放途径的变化,山泉在门派锻炼出来的吆五喝六、指挥若定的气势,一瞬间无法释放(那些原来听话的小人儿,很长时间都不跟他说话,躲着他,让他可难受了),气势转换成脾气,脾气又无处释放(在学校不敢放,都没人理他,在家里那更不敢放,会被春梅抽成血条纹身),脾气被慢慢压缩成了一种支撑意志力的力量,他把这点力量发泄在了写字上,竟然自觉开始练字。二是与人沟通时思索模式的变化,原本话不多但直白坦诚的沟通模式,被他自己受冲击的心态所改变,变得多疑、模棱两可,敏感,话语在自己的脑子里运转、纠缠、论证、反论证,折腾一遍,话多了起来,更多的表达自己,但不坚定,不那么坦率了。丁天野呢,则是表里不一的割裂。天野表面上,他积极认错,认真写检讨,写的检讨比山泉的多好几百个字,而且他对小伙伴的态度,包括对张山泉的态度,都好像没什么变化。内心里,作为提出这个游泳方案的人,他战战兢兢了半年,害怕被人说是始作俑者、幕后主使,他特别害怕山泉举报说是他提出去游泳的,撇清了山泉的责任,把主责推到自己头上。好几个夜里他都辗转反侧,思考着如果被山泉说出去,他应该怎么去应对、反驳:是山泉定的,我只是随口一说,我也不会游泳,我也不太想去……然而,这些赤裸的说辞比如会割断他和山泉的友谊,他又不想失去友谊,于是他想把责任变成两个人的,都有责任,都是带头的,各打五十大板,这样自己没吃亏,也不会彻底和山泉决裂,还能挽回。他和山泉依然一起上下学,直到好几个月后的一天,他俩终于再说起这个事情,天野咬咬牙,坦诚的说,当时他很害怕山泉跟老师说是他出的主意。山泉看看他,咬咬嘴唇,说,我不会瞎说的,你放心!这下,天野才真正放下了心。其实,当天山泉挨揍的时候,就跟春梅说了,是天野的主意,春梅听了,没停下那根小竹鞭,骂他:自己的责任还要推给别人,不要推责任,不准出去乱说是谁的主意,就是你的不对。
行了,这点小故事也就这样了。时光如涌流江水,有几块小石头掉进去,很快也就没了痕迹。我们挪开看水的眼睛,看看这条江的样子吧。
安吴乡是个贫困乡,小农经济为主,没什么产业。乡里有两个大点的厂,一个是纸厂,生产卫生纸,集体企业,职工得有一百人,死工资;另一个是毛绒玩具厂,外地富商来投资的,有职工五十人,计件工。绝大多数乡民以种田为生,人均一亩水田,当年划分责任田的时候,为了田地的肥瘦吵翻了天,后来也常有分家时候为田地的肥瘦而争吵打架的情况。田地就是天,就是饭碗。我们常说:身在福中不知福。其实有时候也会——身在苦中不知苦。身边的大家都这样,状态也差不多。汗滴禾下土但有一起劳作、互相帮衬的暖意。吃喝简陋但饿不着渴不着,多少年后回想,当时吃的真是绿色、健康、应季。追求是也差不多:盖套新房子,打套新家具,做身新衣服。低头劳作多,抬头看路少,出去看路的更少。事实上,社会的差距是巨大的,乡里的生活跟外面的大城比比,简直天壤之别。不过,管他是天是壤呢,慢慢走吧,反正谁也不可能突破时光的最前沿。这些小人物里,有个人还是出去见过那么点世面的,那就是山泉的父亲——张大车,让他带着来看看这小乡小村的日子。不看太多,就看到山泉上初中。
山泉上初中这一年,张大车已经改邪归正,在县城开了个汽车修理店,很小的门面,一个人忙活。他赌债还清了,也没什么余钱,挣多少吃多少。平时不忙,就在店里的摇椅上打瞌睡,胖了一大圈。他没再找对象,对春梅和山泉算是尽心的,不常回家,但经常去春梅发廊坐坐,聊聊天,吃吃饭,跟没离婚一样,就是晚上还是回县城小店睡。有时候,他睡不着,白天睡多了,晚饭喝不少酒劲过了,就在思考人生。哎,这人生啊……
大车本来也会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他在十六七岁时候,已经习惯了当农民的日子。种田种地,农忙农闲,看风看天,喂猪喂鸡,农忙谚语背的滑溜。大车的父亲,总是说他没出息,忙少闲多,天天在家吃干饭,空有好身板,年轻力壮的也不能给家里增进点财富,吃倒是吃的多,吃穷老子。大车想到这,呵呵呵直笑。一碗先生(老师)两碗匠(工匠、手艺人),三碗四碗不像样。大车要是放开吃,能吃五碗,确实不像样。那时都吃什么菜,没什么菜,一家三五口,三菜一汤,都是后院菜地的时令菜,炒菜菜籽油都是自己种油菜换的,有特别的香气。没有肉,不买肉,没钱。自己养的鸡鸭杀杀才有肉,要不就自己网鱼钓王八、抓黄鳝、摸螺狮。猪肉还得是过年时候自己家的猪杀了(两年才能杀),猪油熬了吃大半年,肉卖钱,留点腌成咸肉,内脏自己吃,猪肺猪肝汤是那个香啊。想想,那时候没办法挣钱,不知道怎么挣钱,没脑子,天天在家干点活,父亲也不给他发工资,就过年给点钱,买点衣服鞋子。真是穷,一年到头兜里没有钱,想吃想买的都得不到,有点煎熬,也不是熬不住,不去想就行。嘴馋了就费尽精力自己去弄,野味吃了不少,蛇、蛙、麂子、野猪、野鸡、鸟蛋,还有家里养的土狗,都尝了。有一年秋天,应该是大车十五岁,龙桥村里组织人把村边的野塘抽干了,捞了几百斤鱼。张大车可以是主力,上蹿下跳,摸鱼下网,挖沟填洞,村里租了台柴油抽水机,抽了一整天,最后塘里的淤泥里,全是生鲜扭动的食材,各种鱼、虾、憋。所有食材都被摆在大车家院子的水泥地上,挤满了人。村里各家平分秋鱼。大车得了最大的一条鱼,二十一斤半,半个身子那么长,吃了好几天,还腌了不少。那可真是开心。就那一次,以后就再没组织过了。这种年轻人的生活状态不是个事,不够,不够。这时候的张大车跟他父亲关系不融洽,叛逆期,说不得,父亲也没文化,说不出什么通透服人的话,来来回回就那几句:天天闲事多;这样没前途,面朝黄土啊;吃这么多,一副蠢像。父亲也在思考,是不是应该让大车换个生存路径,虽然不少年轻人也都这样当农民一辈子,不过总是不够。社会在发展,发展的浪潮虽然不明显,隐隐约约还是会波及这个小乡村,那是一种无法避免的生气,生长突破发芽的气息。大车那时候不理解,次次都还嘴,顶着话头,有一次还发大火摔了饭碗,被父亲抽了几巴掌,忍住没还手,出门呆了几天才灰溜溜回去的。大车感谢父亲,是父亲为他选择了这条能混饭吃的路。他十八岁,过大年前,父亲留他看家,带母亲去县城买点年货,大车不高兴。父亲这一次在城里呆了很久,坐最晚一班敞篷三蹦子,到家天都黑了。母亲做饭,父亲把大车叫到跟前,说他今天跟县城里一个师傅说好了,年后正月十七,送他去当驾驶学徒,学开大货车。大车有点懵,应了下来,晚上思来想去,兴奋了一夜。这一夜与他人生中的很多个夜晚一样,想了很多。他挣钱的门路不是没尝试过:纸厂干了一个星期,抄纸工,嫌天天泡在水里太费手;玩具厂都是女人干的活不愿去;也在乡上早市卖过自家种的菜,脸皮薄,都是街坊认识的,还得起大早,去了两次就不去了;还有厨子、理发这些活计,他也考虑过,最终都没成型。他这个年轻气盛、思想不成熟的年龄段,很纠结的在寻找着某种出路,因为没找到,所以先在家里呆着。他思考过自己不喜欢干什么样的事情:抛头露面、要在人多的地方说话的,心虚;直接服务别人,要看别人脸色的,讨厌;要讨价还价,为几毛几分争来论去,拒绝。他可以吃苦,可以埋头干事,可以学技术,可以动点脑子,也可以适当的巴结下别人。他觉得,去学开大车,应该是个不错的方向。
整整两年,在县城里,大车勤勤恳恳给学车师傅打下手、做家务,学习修车、开车。他明面上算是技校的插班生,其实连插班生都不算,是父亲的老战友给他找的关系,就当是师傅的助手,临时跟技校的学生同吃住,费用更高,也吃了些苦,为了节省路费,回家次数很少,每次回都背一大堆咸菜粮食去,能省就省。他后来知道,父亲为了他学车,自己不知道跑了多少次县城,找这个找那个,掏光自己一点积蓄不说,还借了不少钱。他用开货车赚的钱给父亲还了债,父亲很高兴,买了瓶白酒,跟他一起喝了酒,大车第一次陪父亲喝酒,都不胜酒力,都醉了,说了不少心里话,第二天醒来有些尴尬,但也融洽了不少。张大车在县城呆的两年没少逛,比老家里人多见了些世面。他感觉,县城里是流动的:人多,车也多,商店在更换,门面在更新,摊贩在叫卖然后离开,吃的品种多,喝的品种也多,馋人。村里是静止的:人还是那些人,房子还是那些旧瓦房,连菜园地的篱笆还是那些篱笆,就是季节不同开着不一样的花。吃的还是白米饭,菜还是那些菜,年年都是那些菜,肉还是不多。人们穿的还是那些穿多很多年的衣服,缝缝补补又两年。种田种地还是挥汗如雨,没有改进,重复的劳作,重复的晒干稻谷上交公粮,重复的收获与休息,没有乐趣,也满是乐趣。他觉得当时的自己有股子傲气在体内滋生:自己是驾驶员,优质的技术工,会有不错的收入。他想展现出来,但又羞于展现,不忍展现,特别是父亲常叮嘱他要低调做人。他这两年在县城,也体验了不少被他人傲视的感觉,不好受。他不想让别人不好受。
他想起学车时候的初恋女友。其实算不上女友,因为张大车连她的手都没牵过,但是给她写过情书,好几封,持续了有两个月。虽然没有任何成果,但是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情欲荡漾。他没成功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他有体味,一个是他不是城里人。这是女孩亲口告诉他的。女孩是技校门口早点铺老板的女儿,十八九岁,长得苗条清秀,扎着粗粗辫子,脚不沾地在店里忙活。大车本不舍得早饭花钱,不过为了见她,有段时间天天去吃早饭。他在一个秋天找技校文科班的朋友帮忙写了第一份情书,并在吃早饭付钱时把装情书的粉色信封给了她,满脸通红带着一股莽劲的走了。他自认为情书写的不错,但是没有回应,第二天去吃早饭,人家待他如常,没有一点表示。后来又写了几封,都石沉大海,得不到回应。有一次他想问,开口说:你看了我给你的信了吗?女孩平淡的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像大人看一个孩子。后来,他找兄弟们支招,兄弟们说,你可能写的不够直接,太模糊了,表达的不清楚,应该写的赤裸奔放一点,不要隐晦,就是爱她。于是大家齐心合力,写出了送给她的最后一封情书,摘录如下:
……
我爱你!
但我并不喜欢这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我并想把心中对你的情绪和欲望用这如此常见的字句表现出来。
我希望有更合适的、美丽的、凝练的字句来表达我对你的如下心绪波动:
静静凝视你的双眼,渴望时间静止,在你的眼中看到炫彩星云的翻涌。
用我粗糙的手指肚子,轻柔而永恒而颤抖的摩划在你柔和的脸庞上,划过你的青眉、粉腮、朱唇,和那透光的耳轮,我知道你会躲开,你不喜欢粗糙,还好我感受到的是柔软。
搂住你的腰身,大胆而狂热的贴近我的身体,竟然如此的契合,生命诞生之刻,我们便命中注定有相配的曲线,一旦贴合,才能感知到那种残缺补完的完美感,感知到拥抱的真正意义。
聆听你说的字字句句,它们汇集在我的脑海中,变成清脆鸟鸣、潺潺溪水、莽莽林野、翻腾海浪、凌冽北风、孤寂荒漠、巍峨雪山……
亲吻你,时间会变得缓慢无比,正中我的下怀,让我能用尽所有的敏锐神经线,发狂搜寻你嘴唇上的温热触感,再用这触感,在思想上打上温热的钢印。
十指交错紧握着你的手,生命线、感情线交叠、颤动,发热发烫,用微微汗水为飘渺法相互相印上永恒印记。牵手远比其他一切重要,毕竟这些灵活滑头的尖尖小指尖儿,朴素、亲切而坚定的联络着心脏。
幻想……
……
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更合适的字句。
算了,不想了,暂时就用着这常见的字句吧,也许未来,有人能发明更好的字句呢。
既然质变达不到,那就在量上多点吧。
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
送过去后,果然了有了反响。第二天,女孩约她放学后去城里菜市场里吃晚饭,她要买点明天的食材。大车打扮一新,梳妆更衣,连鼻毛都拔了。晚饭吃的肉丝炒面,一顿闲聊。女孩吃完后,带他去买了食材,然后一起走回店里。到了店门口,女孩说了她不想跟他有进一步发展的原因,还跟他道了歉。他记不清当时自己说了啥,反正就是慌慌张张满脸通红带着蛮劲回了宿舍,盖上被子懊恼了一晚上,没有流泪。第二天很迟才醒来,被师傅臭骂一顿。他很快恢复了状态,有点心疼花掉的早饭钱,跟兄弟们坦白了,被安慰嘲笑了一通。在他心底,他是疼痛的,但是很浅,浅浅割伤,愈合的快。他还是愿意把她认定是自己的初恋女友,毕竟他都没给春梅写过情书。他没把这点情感插曲告诉春梅,不值得说,留点念想吧。
他想起了出生、长大的院子。村里离马路最远、最靠近田野的一块高地上,父辈造起了三间白墙黑瓦房,中间是大堂屋,多功能厅,兼了仓库、储藏室、工具间、会客厅、军体拳展示区、混合双打执行室、阴雨天晾晒区、捕鼠区等等功能,非常强大。堂屋是泥土地面,没有浇上水泥,父亲说当时造完结构上完房梁,钱不够了,堂屋先没浇,想等着有钱了再铺上水泥,后来习惯了,就干脆不管了。东边是睡眠区,隔成了三间卧室。西边最小的房间是生活区,厨房洗漱吃饭。围着三间瓦房,方方正正的修一圈裸色围墙,成了院子。前院的水泥地也是后铺的,用来晒稻谷,省的到村里公共稻场去晒,后院是菜地,鸡鸭养在东边,猪养在西边。这是个功能齐全的院子,如果当时建的时候装饰的好一点,不那么过于朴素,就更好了。张大车在外面忙碌生活时,并不十分想念这个院子。后来他成了家,这个院子才在他心中越来越重要。结果又离了婚,院子又变动没有意义,只有烦闷和悔恨。后来,他会在城里买房,当了城里人,直等他后来生大病,才非要回这个空荡荡的院子,在院子里孤独的死去。这些都是后话。
他和春梅、素萍和竹木匠,是互补互敬、融洽分寸的两对。与春梅的缘分有一种宿命感,就如同他家后院的那颗奇酸无比的李子树,是他当年(应该就是小学他当了没几天春梅同桌被揍的那年)吃李子随口吐在墙角的李子核,在无人关注下,竟然长成小树苗,终于被他父亲发现,移栽到合适位置,长成了大树。他一下子就爱上了这个当年害怕过、现在特想亲近的壮实女子。他见到春梅的灵魂闺蜜素萍时,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叹服和尊重,叹服于那种她们之间确实存在而又无法名状的和谐感,像秋叶与秋风,冬雪与远山,春雨与柳芽,又不完全像这些,不是那种因为各自残缺而相互的补填,而是那种并行流畅的各自美丽。他见到竹木匠时,则是一个内心起伏的感受。他觉得竹木匠和素萍很般配,而竹木匠相对修长一些的身材、相对俊朗一点的面容和想对聪慧一丝的气质,让他不自觉的稍微有些嫉妒。有嫉妒就有反击,于是他亮明自己的货车驾驶员身份以及相对大方不少的花钱手法,想着给予对方一些震慑和较量。然而,迎接他的不是侧目、挑战、比较,而是真诚的认可和谦怯的微笑,让大车摇摆了那么一会儿后猛地觉得自己有点装。他为自己能够认知到这一点而感到荣幸,在后面的岁月里,他也遇到装的人,也有情不自禁想炫装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竟然能理解这种装的需求,并不再比较,而是同样报以谦和(有时候是假装的)的微笑。于是,张大车与竹木匠之间没有存下会发育的矛盾的种子,并在春梅和素萍的引导下,更加融洽起来。大车非常痛惜素萍的离世,背地里跟春梅一起哭的很惨,表面还比较坚强,帮竹木匠操持了很多事情,让他节哀。他对天野和对山泉一样舍得花钱,基本上山泉有的,天野也会有一份。他经常把两个孩子放在一起各种比较,比身高,比谁抱起来重,比谁跑得快,比谁跳的远,比谁背的书多,比谁吃饭快,比谁睡的快。他尝试在两小孩中间制造一点竞争、争宠的氛围,看看他们的表现,可惜没成功。他们比是会比,但重来不生气,有输有赢很开心,这一点让大车又很庆幸。都是好孩子。离婚前,他只要不跑车,就会陪他们玩,充满耐心,提前体验一点天伦之乐,带他们到处玩、到处走。不过,只有他的大货车,他只会偶尔大发慈悲让山泉田野上货车玩会,玩不了多久就让他们下来,不下来还要挨揍。
一切都是相对顺畅的。有些无法改变的大悲伤,此外,少有争吵,多有欢笑,他和春梅,帮着竹木匠,为山泉和天野这两条小溪流砌筑着健康的水道,按理说会长久的顺畅下去,让他们长大,成熟,放飞。可惜,水道是用泥沙筑的,经不起怪异的人生逆流,一不小心,水道就会崩塌,改变方向。虽然水流还是会不停往前走,永远不停,直到干枯。张大车跟春梅离婚,就是一段坍塌的河道,对水流的影响是,虽然本不知道会流向哪里,但是坍塌是一种外溢,是生命凝聚力的浪费,可能是性格扭转、走向黑暗的引子。水流未来流向哪里呢?
现在,他特别懊悔自己那两年赌博上瘾,怎么就会陷进去呢!现在他躺在自己的修车店里,放着电视,不想再去深深的反思自责,因为一想,就会翻搅起每一个输钱时刻的懊悔:哎哟,出错牌了。然后就会陷入一遍又一遍对出牌线路的思索中,无法自拔。他让自己的思绪带着点悔恨,强令自己去想离婚后对生活、对孩子的影响。山泉不理解为什么长期住回外公外婆家,吵着要回家看爸爸,春梅不让,也不解释,他就偶尔自己偷偷跑回家,爸爸不在家,又跑回去,被春梅知道了,挨顿打,被打的莫名其妙。张大车知道山泉挨了打,就求着春梅让他可以去理发店看看山泉,也尽点做父亲的责任。春梅一开始痛骂他:知道当父亲有责任还是赌钱、输钱,他不配做父亲。后来也心软了,让他去理发店。于是,春梅发廊成了大车与山泉的集合点。大车跟山泉说爸爸要出去跑车,以后只能偶尔白天见他了,山泉也理解,毕竟以前爸爸也经常出去跑车,一脸好几天见不到。后来上了学,他慢慢理解到了离婚,被小伙伴闲言碎语说他没爸爸,在学校打架,把小伙伴鼻血都打出来了。家长去领人。春梅回来,才给山泉解释了什么叫离婚。山泉懵懵懂懂,大概理解的意思就是大车还是他父亲,但是以后不一起生活了。别人说他没爸爸还是要骂回去,该动手动手,别人要是说他爸妈离婚了,就随便他们去说吧。
山泉和大车还是亲的,跟没离婚感觉没什么两样。山泉大概理解父母已经离婚后,在店里认真的问大车为什么离婚。大车一开始很尴尬,然后低了头,说了很多,在小小的山泉面前流了眼泪,当然也是流给春梅看的,认真忏悔了自己的赌博问题,并要求山泉千万不能赌博。山泉记在内心,永远深恶痛绝赌博这个行为。
张大车觉得,自己作为丈夫是失败的,作为父亲,只能是勉强及格。他把所有的余钱几乎都给了春梅(扣掉了给自己父母的),春梅来者不拒,存着。没准哪天能用得上。
很快,张山泉和丁天野都要上初中了。山泉成绩不是很好,大车还是有点焦虑的,他凭感觉认为,以后这个学历还是很重要的,他想要山泉、田野起码得读个中专、大专,不能跟他一样,读个小学。他给两个小孩许诺,等五年级小学毕业了,带他们去外面玩一下,去市里,但他们要好好加油,考个好成绩。初中听说要按成绩分班的,最好能考个重点班什么的。两个小孩都信誓旦旦的,为了能去市里玩玩。结果,天野还行,班级成绩前五,初一一班。山泉不太行,班级成绩二十多名,初一三班。张大车有些失望,不过也没舍得骂山泉。谁知道呢,才初中而已,路还长着呢,也行以后学习就上去了。先出去玩一趟吧。
好在山泉有个特长——字写得好。从四年级开始,他发现山泉很刻苦自觉的练字,练钢笔字、毛笔字,似乎要把什么溢出的能量发泄在写字上(后来他才知道还有个天山派的情况出现过,也批评了山泉不应该去江里游泳,山泉一个星期没跟他说话)。几乎每个周末,他去发廊看他们,都会看见山泉在新换不久的收银台上写字。他认真看了,认为练的不错,虽然笔法还很稚嫩,线路不是很稳,但是整体方正、匀称、有力。他觉得山泉不是在练写字,而是在练画字,就是把每个字画的和书本上的一样好看,但是画的很慢,描来描去的,力真的透了纸背。大车给买了新钢笔,买了笔墨纸砚,山泉可开心了。可惜没给山泉找个老师指导一下。后来,山泉的字不再是画,而是一笔一划写出来,很好看,跟课本上的字一样,而且山泉还能写好几个字体的,毛笔字也写的规整,就是写的慢,写啥都慢,春梅看了都急。这二位父母亲都真心佩服儿子的耐心,也估计着他考试试题可能都写不完,也都很是欣慰孩子有这样的闪光点。春梅希望孩子未来能做个文化人的愿望,没准在写字上实现呢,做个书法家也不错嘛!
竹坑村的丁家竹木匠,娶了龙桥村张家的女儿。张家的女儿张素萍,生了男孩叫丁天野。素萍过世了。竹木匠娶了王素琴。丁天野上幼儿园时右眉目摔了个刀疤。
龙桥村的张家张大车,娶了竹坑村丁家的女儿。丁家的女儿丁春梅,生了男孩叫张山泉。春梅跟张大车离婚了。
丁天野和张山泉在小学三年级共同创立了小学校内民间业余养生活动团体“天山派”,但没有经营好,因为游野泳触犯了天条,门派被天雷击的粉碎,形神俱灭。
张山泉开始练字。他们要上初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