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小学(1)
丁春野像一个下凡小天仙,降落在这片土地上,给这几个家庭的平凡生活注入了新的力量。丁天野有了妹妹,这让他欣喜若狂,与王素琴的关系也更亲密了。从竹木匠娶王素琴的那天起,天野就听话的把素琴改口叫妈,得到家人的表扬,只有春梅冷着脸,还偷偷到素萍墓前抱怨了一通:改朝换代了,天野管别人叫妈了,我得告诉你,你要不开心你就托梦告诉我,我去骂他们,跟他们吵。结果梦也没托到,便也不了了之。素琴是比素萍更沉默的女子,话很少,从来不教训天野,顺着他,哄着他,勤勤恳恳的打理着这个家。天野不讨厌这个新妈,他除了春梅,也没有亲近过其他母亲辈的女人,所以或多或少有些拘谨,保持着些距离。这点距离随着丁春野的到来而消散了。素萍去医院那天,天野请假跟着去了。他坐在产房外面,感受到家人特别是父亲的焦急,甚至是恐惧,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能安静的坐着,睁大眼睛惶恐的看来看去,又看不见什么名堂。产房里传来他妈痛苦的叫声,不是特别清晰,让他的心悬着,想听清楚一些,又不想再听见。过了很久,产房门打开,竹木匠冲过去,医生报着一个哇哇哭泣的襁褓:女孩,母女平安。大家的心才落了地。然后大家进去看望素萍,素萍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躺在床上,显得虚弱,但能说话,看着大家,回答了几句安慰,摸了摸凑近的天野的小脑袋。小天野看着他妈和旁边安静了些的像是从鸡蛋里刚破壳出来的小妹,突然冒出一句:妈,你辛苦了。他鼻子一酸,哇的一声哭出来,把小妹又惹的大声哭起来。两个小孩哭的一身劲,大家倒是都笑了。
从此,天野和山泉便有了除上学外的第二项核心任务:带妹妹。你们可不要以为丁天野肯定是最上心的哥哥,可不是哦。张山泉才是最上心的。春梅的自行车已经传给了山泉,山泉仗着自己膀大腰圆个高力气足的优势,擦破了好几处皮,在暑假学会了骑车,学会了带人骑车。现在,每天都是山泉早点起,骑车接天野上学,顺带看看春野妹妹。一放学,第一时间拉上天野冲出校门,一骑绝尘去看春野妹妹,经常吃晚饭都不在家吃,很晚才回去,作业也不做。为此,春梅狠狠揍了一顿山泉,要求他:可以去看妹妹,但是必须先回家做好作业吃完晚饭再去,必须在《焦点访谈》结束前回家。山泉算了算:五点放学,在学校加急做作业半小时,正好回家吃晚饭,六点去看妹妹,《焦点访谈》结束大概八点,有两个小时,焦点访谈一结束就狂奔回家,来得及。于是,张山泉小学时光的很多个放学后,都是这样度过的。天野一开始还跟山泉抢着逗妹妹玩,没几天就不抢了,山泉一来,就让位给他,还帮他搬个小板凳坐在妹妹的摇篮边。他就得去干自己的活。
乡村的童年日子不全是安逸欢乐,必然伴随着劳作和承担。每个孩子都承担起家里应尽的责任。用外公的话说:你们上学多舒服,我跟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什么活都干,从早干到晚,累死人。别看小天野才刚上小学,家里安排他干的活可多了,虽然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情,比如洗碗、晾衣服、拿东西这些。这些小劳动,都源于竹木匠“孩子要能吃苦”的思想,他要从小让天野做一个吃苦耐劳的人,勤劳致富、劳动光荣这些说法,从小就往天野脑子里灌,而落实到具体行为,就是多干活,干力所能及甚至超出一点自身能力的活,锻炼自己的意志力、忍耐力和体力、协调力,打磨脾气,提升抗压能力。于是,天野很早很快就成了个自立的小人,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饭不说,还得收拾碗筷、洗碗,打破了碗得挨顿打。多年后,丁天野经常跟他的妻子石头剪刀布,谁输谁干家务,并且他会在赢了后,嘿嘿奸笑着潇洒起身收拾碗筷,并又一遍说起:当年小时候在老家,他什么活都干,其中,他最讨厌的三项劳作:撕山芋杆子皮、给水缸提水,还有割水稻。他不仅会细致逐一倾诉当年讨厌这三项劳作的物理原因:没耐心、力气小、水稻叶子会割破他的手腕火辣辣的疼,而且上升了一定高度。他认为:吃得苦中苦,不一定是人上人,但吃苦还是有点好处的。“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他小时候算是苦了点心志,劳了点筋骨,饿倒是没怎么饿,就是小时候没什么肉吃,穷也是穷的,没有零花钱。父亲没让他学竹匠手艺。家人给他安排的劳作中,这最令人讨厌的三项,恰恰是最能磨炼的三项,但是磨炼的都不够火候。给山芋杆子撕皮只是磨炼耐心劳作类型的一个代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讨厌撕皮,可能这个行为中有一种残忍的撕扯剥离感,慢慢撕扯开植物皮肤给植物可能存在的感受系统带去的痛楚无奈,比直接的切杀斩断更让人不舒服),其他包括剥蒜、清理韭菜、菜地拔草等,都是磨炼耐心的,但是没有磨出他的好性子,只是让他能承受住磨性子这个行为,比如职场的磨性子,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给水缸提水这项耗费巨大体能的劳作,是他父亲揍了他好几次后,才承担下来的劳动。每隔两天,他就用瘦小胳膊,提着两个小红桶,奔波于后院的压水井和大水缸之间(直线距离大概20米),经过精准计算,从水缸一点水都没有到灌满这个水缸,需要拎四十一桶水(后来力气大了换成大水桶,只需要二十八桶就行),耗时76分钟,才会达到他心目中最理想的水位,不是特别满,正好切到水缸鼓起的边缘,他才会觉得舒适。他把提水变成了刻意的体育锻炼,逼迫自己用最简洁快速的节奏拿桶、饮水、压水、提水、倒入水缸(不能倒太快不然会水会跑出来浪费掉还得挨骂),留一点水会压水井引水(如果速度够快有可能压水井的水还没落下去不用引水)、压水、提水、倒入水缸。七十六分钟是他上一年级的一个夏天看着堂屋的大钟表精准测算过的,后来就再没精准算过时间。他认为,这点刻意锻炼成为了他成年后良好运动神经和精瘦状态的基础,当年小时候应该再多锻炼锻炼,跑步、俯卧撑、打篮球什么的,小时候锻炼的好,现在应该更壮实,篮球技术也更好,可惜那时候篮球是什么都不知道。割稻子的辛苦那可是深切的,特别是双抢时候,暴晒、暴汗、稀软田泥、丑陋的尸汁恶臭的昆虫、手酸腰酸(小孩哪有腰),这些都还过得去,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稻叶子那锋利的叶片打在他当年娇嫩的手腕上的辛辣刺激,还有锋利镰刀对他手指的无情切割。割完稻子,他手腕上必定全是鲜红而错综的割伤,他一度认为这是割断稻子所以稻子对人的报复,当时怎么没带个护腕保护一下呢,他跟父亲说,父亲不以为意,这点擦伤算什么,很快就长好了,快割,不要磨洋工,天气热容易中暑。没错,这个喷点花露水刺激一下消消毒,长得快,不过要是手指被镰刀割破一大块肉,那可就刺激了。小学期间,他每年得有三四次,割稻子看小青蛙走神了、被太阳晒晕了,镰刀直接剌进了手,左手各个手指、虎口、关节,都被割过,一阵剧痛穿来,一飚血洒在镰刀上、田泥上和稻子上和脚边青蛙的脑袋上,吓得他哇哇哭,奶奶过来赶紧拖他回家,冲洗冲洗,摁紧割开的皮肉,用块破布卷上锅底灰,裹在伤口上系紧,继续回去田里,跟踪干活,没活干就在那呆着看大家干活,还得被父亲骂几句:成事不足、心浮气躁,脸朝黄土背朝天吃苦吧。虽然他不理解什么意思。他讨厌割稻子割伤自己,流血受伤并没有好果子吃,但又好像无法避免,真是有点残酷,残酷的后怕,残酷的让他瓷实了很多,流点小血没啥关系,还算好了,隔壁村还有小伙伴打稻子时候被齿轮压掉了半根手指呢,知足吧。
山泉坐在春野妹妹的摇篮边,温柔而热切。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小脸蛋,时不时想摸摸,跟她说话,逗她笑,给她轻轻摇着摇篮,不一会就到点了。天野忙着看动画片、完成长辈交办的劳动任务、在门外练习玻璃球,一眼都不朝妹妹这边看。他很好奇,问山泉,美少女战士动画片你怎么不看呢,多好看啊!夜礼服假面多帅气。山泉说,我不喜欢看动画片,我喜欢看武打片,动画片太幼稚了。小天野挠挠头,很难理解。
张山泉是个成长节奏偏快的小人儿。从小就有的安静、慢热的劲儿,加上同龄人里人高马大的身材,和不苟言笑的沟通状态,让所有接触他的人都说这孩子长得快、成熟。再好些方面的表现,山泉都有那么点超过同龄人,比如不爱动画片爱看武打片,能经常赶时间把家庭作业做完,不玩玻璃球不打瘪确爱骑车,不骂人不打架确能打抱不平。在家里的劳动上,他也是个小主力队员,什么活都干,不讨价还价,而且干的都挺好,割稻子不会割破手,洗碗不会打破碗,力气大,挑水不含肩膀痛,能吃苦。但是如果家人惹他生气,逆了他的心思,怎么打他、骂他、威胁他都没用,能倔到死。有一天,春梅让他放学回家,家里农忙,放学帮收稻子,别去看妹妹,忙好了再去。山泉不情愿,但也听话,回家收好稻子吃好饭,还不太晚,就说要出去玩一下。春梅知道他又要跑去看春野,有点恼火这个小娃子怎么一门心思在别人的孩子身上,便不许他去。他非要去,吵着吵着,被急眼的春梅抽了几个屁股,说你去了就别回来,让别人家养你去吧。张山泉咬着牙抹着眼泪骑车出了门,当晚就没回来。春梅也是心大,猜他估计在天野家住,便没管他。第二天,他还没回来,午饭也没去发廊吃。春梅心想:随我,比我还倔。等吃了晚饭便去竹木匠那探探,果然山泉在摇篮边坐着,在写作业。第三天,第四天,山泉都没回来。春梅有点急了:还真让别人家养了啊!便去竹木匠那一问,说没有啊,山泉没跟天野睡一起,也没在他家吃饭,还是到点就走。春梅一愣,便在那等山泉来。等山泉带着天野进了院子,春梅一把逮住山泉,问他这两天在哪吃的?睡在哪?怎么不回去!山泉还倔着,但是受了点委屈,横着眼泪汪汪的脸不说话,最后硬被春梅拖了回去,自行车还是天野送过去的。后来春梅给他做了晚饭,说了几句软化,山泉才放下了倔气,说了实话。这两天,他就睡在牛栏里,稻草一垫能睡,就是蚊子多。那天去天野家,他就个天野说他妈不要他了,天野让他住家里,他不愿意,要到时间就走,但是不回家,找地方睡觉,于是想到了牛栏。他让天野要天天给他偷偷带吃的,还给他拿蚊香和火柴,他正常上下学,正常来玩然后走,但去睡牛栏,不回家,而且所有这一切,打死不能跟他家里人说,等他小学毕业,能出去赚钱,他就自己找房子住,到时候让春野和天野一起去玩。他们畅谈了很多的未来。张山泉真的是把丁天野当知心朋友的,会向天野寻求协助,只有这个小朋友有帮助他的特权。经过这么一折腾,春梅也更了解了一点山泉,对他的降伏方式改变了点:吃软不吃硬,那就软外硬内,更有效。
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三岁过了,七岁都过了。小学一、二年级时候,大家都差不多,懵懵懂懂嘻嘻哈哈的。到了三年级,各个方面的比较、较量便清晰了起来,在老师眼里、同学们眼里、家长们眼里,谁聪明、谁勤奋、谁好学、谁小气、谁爆燥、谁爱打架、谁内向、谁软弱、谁大胆、谁叛逆、高矮胖瘦,都有了各自认定的,总体上都差不多的印象。这些人设的塑造需要时间,并会在平时的沟通争论中被强化或弱化,但很难推翻。其他小孩同学眼里,张山泉是个板正、严肃、身强力大、暴脾气、讲义气的威压型的大鬼头;丁天野是个瘦弱、聪明灵光、好表现、学习积极的小鬼头。山泉被任命为劳动委员,天野是个小组长。小学二年级,这个四十多个小孩组成的小小江湖度过了试运行期,开始正式运转,幼稚又老套。
这个三年级的小班级,大致分成了两个派系。一派是以张山泉、丁天野为首,队伍大概十人,都是男孩子,以课外活动为凝聚点,主要活动包括打弹珠、玩沙包、玩泥巴和爬树、偷菜、钓鱼钓虾挖泥鳅逮黄鳝摸螺蛳等,混乱嘈杂粗野,双头集权管理,被老师讨厌,这一派还有名字,叫“天山派”,山泉起的。另一派以班长、体育委员、学习委员为首,以学习、写作业、编排活动和跳绳、跳皮筋为凝聚点,得有是十五个人左右,有男有女,主要活动是在学校期间的各种互相帮助(有时也互相抄抄作业),有序、健康、民主,讨老师喜欢,没有名字,我们给他们起一个,叫“学习派”吧。其他一些脑袋不灵光的、超级内向的、不想同流合污的、没开窍的,属于中立。正常来说,天山派和学习派没有什么冲突,因为他们的活动重点不同,一派主校内,一派主校外,甚至有两个人是同属两派的,而且双方的首领都不排外,渴望开发新队友。不过,既然有派别,就会有比较、较量,就会有流言蜚语,就会有各种角色的产生、存在。所有的角色,可能都是在大的可预期方向的事件影响、笼罩下,每个人随着自己的性格纹路,在自己思想温床上埋下火花地雷,然后选择遗忘,并在临时情况驱使下,狂乱或冷静奔走,踩中火花地雷,炸出命中注定的烟火,在黑色天穹里映射出来的结果。“学习派”这些乖孩子们放一放,我们先来看看“天山派”是怎么创设起来的。
张山泉是班里最显眼的,因为他最高最壮,身体协调性一般,力气大。对高大威猛的同类有警惧感,进而发展成钦佩、依附、谄媚、害怕、协作、远离、竞争、抗衡等各种姿态,是生物界的天性。不过在这个小班级里,没有太复杂的姿态。好在山泉的憨厚、认真、迟缓的表现,让他很快交了几个朋友,加上丁天野这个机灵鬼的加持,使得小团伙扩大了一圈。最开始,玩得好的三五个人经常约着一起放学。周末一起玩,因为山泉有自行车,就成了团队的联络员,那家在哪个村哪个位置,到附近一喊就出来了,到哪哪集合干什么,安排的明明白白。慢慢的,玩到一起的小孩有了十个,呼啦啦一群,在村里田里山里跑来跑去,热闹非凡。天野和山泉商量,我们起个名字吧,名字就是暗号。山泉同意,他想了一晚上,想着两人名字各取一个字,天山派,跟武侠电视剧里的一样。第二天,他把名字告诉天野,天野撕了张作业纸,用还剩一小节的铅笔歪扭粗斜的画下了三个大字:天山派。他们放学后,把一起玩小伙伴叫到教室后面,一起十个人,宣布成立天山派,张山泉是掌门,丁天野是副掌门,其他管理层根据表现情况再行选定。副掌门高举门派的作业纸大旗,大家鼓掌,掌门讲话,教他们抱拳鞠躬,拜两个掌门算是入门仪式,跟他们讲了些电视剧里的名字和故事,让大家要打抱不平、行侠仗义,还表演了几个不协调的武术动作。成立大会结束,天野把大旗折好夹在语文课本里放进书包。于是,一个持续了三年的门派初创完成。天山派成立后的第一个活动就是周六去小树林做武器,顺带采桑葚。周六集合的小树林就是牛栏旁边的小树林,天气晴朗,略有些闷热。山泉和天野都从家里拿了块旧围腰,系在脖子上当披风,彰显一下掌门和副掌门的地位。大家参观了山泉曾经过过夜的牛栏,都无比佩服山泉的忍耐力,又丑蚊虫有多,怎么能睡得着。山泉得意的说:我点了蚊香,一会就睡着了。还好没着火嘞。天野从外公那偷拿来了小柴刀,让大家选好树枝或者竹枝,一人削一把刀或者一把剑,以后一起玩都要带着。天野把竹木匠给他做好的一把木刀和一把竹剑带来了,让山泉选,山泉选了竹刀,刀大一点。其他小伙伴纷纷在树林里找合适的武器,有的在旁边的野竹堆钻来钻期,有的去拔人家的栅栏上的木头。折腾一上午,总算每个人都配齐了武器。天野在给他们削武器时还挂了彩,手指被割出了雪,不过没事,嘬了几口血吐掉,一会就不流了。中午散伙各自回家吃饭,天野偷偷把柴刀放回去,带山泉在外公家吃的饭。下午约好去采桑葚,可等了半天,没人来,估计都家里不放出来了。于是山泉大发雷霆,赌气说明天要骂他们,不服从门派安排,要有惩罚。第二天,事情就都忘记了,山泉又骑着车挨个喊大家,去别的地方集合了。周一上学,有几个傻小子把武器还带去班上,没炫耀多久,就被老师没收了。
每个人的性格,在一个组织中,会被放大,如果是为首者,则会影响整个组织的风格甚至成为组织的性格,进而觉得组织的进退、壮瘦、久短。天山派的性格,就是山泉和天野决定的。山泉和天野的性格是一种互补,比不了春梅和素萍的那种灵魂契合,但也相得益彰,可以相互取长补短。在互补之下,就形成了一股比较完整的力量,撞开阻力,推动着小小组织的松散前行。山泉是温和但存着火气的人,他讲究言出必行,崇尚嫉恶如仇(虽然目前还没有什么分辨善恶的能力),仗着自己的身型,如同一座门派修行的大山,也像是轮船前行的压舱石。当他发现小伙伴们说话不算数(主要是说好的要一起玩又不来,也不说一声),有小偷小摸(组团一起去偷菜偷摘水果是不算的)、欺负弱小(主要是打架时候发现有一方打不过的时候)、偷懒逃避(主要是学习门派的几招武功时不认真没耐心)的行为,必定大喝一声,散发出些杀气,或骂街怒斥,或怒吼震慑,宣泄不满、主持公道,还信誓旦旦的表明决心:我发誓,明天不跟那些不来的人玩了;我发誓,下次再让我发现你们打架,就开除出天山派。好在最终还是天天玩在一起,嘻嘻哈哈,吵吵闹闹,也没人被这个强力的门派开除。天野是个没火气的弱鸡机灵鬼,他喜欢欢闹,有情绪价值,会察言观色,会协调大家的关系,还能说会道,有点幽默感。他和山泉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每当山泉怒火中烧,把沸腾的泉水泼向那些弟兄时,他就会化身冰雪法师,将后半段热水化成雪花,抚慰小兄弟们的烫伤口。偶尔山泉冲他发火,这时候他就变不了身,成了一个受气蒸包,只能默默擦眼泪离开,等着自行消化、放气,山泉等冷静下来,会马上找他道歉,而且每次都会带点小礼品,一本新作业本、一只新铅笔这些的,这样他们直接就又和好如初,并且山泉还会很有担当的在下次的小聚会中向天野公开道歉,让大家看到团队的凝结,于是大家都开心起来,忘记了矛盾,继续开心吵闹,直到下一次矛盾的到来。
不是每个人都渴望成为领头者,但是相信大部分人都能享受成为领头者的成就感、舒适感,而且大部分人都会在一生中的某个或大或小的阶段,在一个乃至几个或轻或重的方面,成为领头者,享受仰视、服从,感受大于个人的力量和欢闹,当然也有无奈、愤怒很争斗。天山派的两个小掌门,山泉是个不太自在的领头者,体验到的舒适感不多,更多的是亲历亲为的付出和掌控力(其实就是发脾气)的释放,但是发脾气也是很累的事情,所以山泉慢慢就不发脾气了,兢兢业业的多付出些,用踏实的带头大哥的行为赢得真心的认同,在这个虚妄而真实的组织里“掌管”的很认真。天野则不同,他是个天生的发号施令型领头者,喜欢指挥,用自己灵光的小脑袋出谋划策,安排大家去执行落实,自然享受副掌门带来的优越感和优先感。比如,他经常让有零钱的小孩买点零食分享,自己要先拿先选,小孩控制不住贪欲,往往拿的多,被小孩们骂:还真以为自己是领导。于是他也收敛了,拿零食先给山泉一份,再自己拿,也不多拿太多,观察者小孩们的脸色,有时候还许下让他们抄作业的承诺,抵着上限拿。拿完自顾自的走在队伍前面,边吃边安排着任务、指挥着活动。他的竹剑是所有武器里最标志的,比那把木刀漂亮,一面白一面青,修长锋利,削草如泥,是他小小的骄傲,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个简单的小江湖如果放大了看,也满是各种复杂的情节,各种扰人的情绪。不过,这些都是放大镜下的。如果扔掉放大镜,那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正经的运转着,就是一个小小的小学三年级,小小的学校,小小的村子,小小的乡镇,小小的世界,有序、简单、嘈杂、健康。
收起放大镜,回到上学这个正统事件上来。就以三年级期末考试成绩来比较吧,丁天野派前五,张山泉排倒数第十左右,天山派的小子们基本都在后百分之五十。“学习派”的基本是前50%。其实这个“学习派”是丁天野幻想出来的“敌人”,他有点嫉妒班长和学习委员的好成绩,得宠,虽然他自己成绩也不错,但是不像学习派的首领那么“正统”。他有时候也想变得正统,不那么活奔乱跳,乖乖的,像竹木匠经常说他的“做事稳一点”,可是他改变不了,谁也很难对抗天性。于是他边在天山派里传播“学习派”的谣言,让天山派有个潜在的对手。可惜经过大家的打探,学习派似乎不存在,而且两个门派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也没什么交集和矛盾,反正大部分孩子都不爱学习、讨厌上课。于是,学习派只是成了天野嘴里的没有名字的存在:他们肯定也立了门派了,他们那一派怎么怎么样。
天山派其实不会因为门派底子成绩差而走下终结。持续不到一年半的天山派(设立在四月底,终结在第二年也就是四年级的秋天)彻底解散是因为他们野过头了,搞了学校和不少家庭的禁忌活动——游野泳。这年秋天,秋老虎特别凶,天气干燥,酷热难耐,双园山早早的泛起了旧黄色,青衣江瘦了太多,洋洋洒洒的江水成了黄毛小姑娘的细辫子,歪歪扭扭的在江中心流淌,流的挺急,把黏糊糊泛起绿毛的砂石浅滩甩在身后。热力使人烦躁,火气大。天山派成立这一年多来,安吴乡里能操持的娱乐项目基本都感受过了,偷菜偷果子被逮住好几次了,死性是不会改的,不然没什么刺激的乐趣。又一个周末,掌门张山泉和副掌门丁天野在村口碰面,挥舞着刀剑,想着今天搞什么活动,想来想去,没什么意思。年纪轻轻就觉得没意思了嘛,那可不行,得去折腾,得去开拓。天野其实很早就想到这个活动一直没落实过,但是不敢直说。他不是担心危险,还没有那种安全意识,他是担心挨骂被揍。这天实在是无聊,无聊变成了压力,压力在灵光的脑袋里奔跑、啸叫,也就成了突破禁忌的契机。他对天野说:要不,我们偷偷去青衣江游泳吧!现在江里水浅,找个安全隐蔽点的地方,不会被发现的。山泉一开始是反对的:不行,要我妈知道了,会把我屁股打开花的。可是最终还是没有熬住无聊的压力:那我们偷偷去,不游太久,先不告诉他们,等集合了在通知去游泳,不要玩太久,应该没问题,我知道纸厂后边有个浅滩,纸厂没有朝那边的窗户,隐秘,现在水少,可以玩。于是他骑上车,开始召集天山派,告诉他们,下午先在江边造纸厂门口集合,假装去纸厂里玩,实际上是绕到厂后面,下水玩水。总共来了七个小孩。山泉说,走,我们下河岸去厂后边玩,后边还没去过,应该好玩。于是大家从长满杂草的河岸下到了原本有水但现在已是半干泥沙地的河床,绕到纸厂侧后方。青衣江这一段是直道,在纸厂后面不远处,有块流水冲击水土塌方形成的不大的椭圆形平坦河床,像青衣江这条修长手臂上一个被蚊子叮起来的肿包。这个时候,不太多的水流正好绕进了这块河床,清澈的水在这里舒缓了下来,打起了小漩涡,有转着身姿游走了。河床岸边毫无秩序密集生长着杂乱树木和野草,叫不上名字,有一棵特别大,叶子繁茂,长满白色的小硬果实(听说这种果子可以换蜡烛),离岸边很近,理论上太阳再落下去一点,树影子可以落在椭圆形河床中间。山泉和天野对视一眼,开始安排小伙伴们玩打仗游戏,大家在岸边疯跑,把自己的冷武器想象成热武器,用嘴配音,哒哒哒,咻咻咻,发射着各种型号的非致命子弹。一会儿,大家都满头大喊,被野草撩拨的浑身瘙痒。时机成熟了。天山派掌门这时候让大家集合,说:天气太热了,我想去那个圆滩里游泳洗澡,水不深,我已经探过了(其实山泉不会游泳,根本没探过),我们都去,不游太久,回家不能跟家里人太乱说,谁乱说就开除出天山派,我说的是真的。有两个之前在家门口玩过水的高高兴兴开始脱衣服。有三个小子不敢下水,他们说,要是被家里人直到了,会打死的,要是被老师知道了,手心都要打肿了。山泉散发出怒气,要求他们必须下水,不然开除。他们低头思考了下,说开除就开除,我要去报告老师。这下山泉慌了,一脸傻呆的站那挠头。天野忙拉住他们,说山泉是开玩笑的,你们不要下去,看我们下去玩会就走,天太热了,洗下凉快,不去深的地方。大家这才安定下来。山泉立马脱的只剩内裤,带头从方便的地方滑了下去,弄出了一片水中的灰尘。水确实不深,刚能弄湿掉小鬼们的裤头。五个小鬼在浅水里开心的折腾,学会儿游泳,下水闷几秒,打打水仗。在天野怂恿下,原来站在岸上的三个也脱了衣服,下水欢腾了起来,弄起的泥沙都来不及被流淌的江水捎走了。
散伙回家时,天野叮嘱他们把内裤拧干,回去就早点洗澡,或者把假装跌倒到水盆里,别被家人发现裤子湿了,而且这个玩水的秘密必须严格保密,现场发誓,说出去的不得好死(真是个重誓),不要对其他任何人说。于是,游野泳这项禁忌课外活动得到了良好的开始,并且持续了总共三次。第三次,天山派的十个人都到了这个厂后江边的秘密基地,玩的忘乎所以。不巧有个迟到的小子,被纸厂值班的亲戚看到岸边下去,偷偷跟踪过去,发现了他们的令人后怕的秘密。于是,亲戚走过去呵斥了他们,把他们赶回家,并告诉了迟到小子的父母,父母严格执行了一顿混合双打,严刑逼供出了天山派的为非作歹的历史。于是,家长告诉了老师,老师从课堂揪着天野和山泉的耳朵去了办公室,逼问出了所有人的名字,全部喊去,拍成一排,每人被重重打了十下手心,罚站从早上站到中午,并让天野交出了作业纸大旗(已经黏在一根筷子上,成了一枝可以挥舞的大旗),当着众人面撕得粉碎,筷子撅断。中午,让所有小孩回去请家长,下午开了天山派家长后援团高层纪律整顿会议。会后,家长们纷纷喷着怒火把小娃们领回家,动手率基本百分百,对天山派的各种活动的复盘率基本百分百。曾经辉煌一时、彰显了两个优秀领导者的能力和配合、体现了人类良好组织凝聚力的强力门派,被彻底肢解,烟消云散了。
竹坑村的丁家竹木匠,娶了龙桥村张家的女儿。张家的女儿张素萍,生了男孩叫丁天野。素萍过世了。竹木匠娶了王素琴。丁天野上幼儿园时右眉目摔了个刀疤。
龙桥村的张家张大车,娶了竹坑村丁家的女儿。丁家的女儿丁春梅,生了男孩叫张山泉。春梅跟张大车离婚了。
丁天野和张山泉在小学三年级共同创立了小学校内民间业余养生活动团体“天山派”,但没有经营好,因为游野泳触犯了天条,门派被天雷击的粉碎,形神俱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