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野春山:第4章 四、幼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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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幼儿园

小山泉是寸步不离的跟着春梅的。从出生到上幼儿园前,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春梅发廊,安静躺在木制摇篮里,被往来的顾客和小表姨(就是店里干活的远亲小表妹)摸脸蛋,在人们的鼓励下扶着旧沙发蹒跚学走路,窝在沙发里自顾自玩玩具被人称赞“真乖”,学着春梅、来往的人们说话,记了不少粗口,学着电视里唱歌,学算账学认钱。上学前,山泉掌握了两个让春梅骄傲的能力:一个是能做10元以内的加减法,不过只能到毛,不能到分,知道怎么给理完发的人找零,就是算的有点慢。第二个是能背出二十几句春梅喜欢的诗词,“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明月几时有”,“花自飘零水自流”。这两个小能力在幼儿园为他加了点分,但他从不主动展示,每次都要被老师逼着,才流畅但发音不准的蹦出几句。

很难想象山泉会是个安静的娃。他初长在喧闹的小生意场里,不是那种狡诈铜臭功利的生意场,是嵌入生活、喋喋不休、嘈杂直白的。理发烫染、闲聊八卦、偶尔打打牌的营运状态几年来一直没有变化,店里的装配没大变化,换了几把剪子、新买了两件烫头设备,沙发已经破了,包浆,凹陷,袒露出黄色被污黑的海绵,春梅依然是掌控着店内娱乐活动和所有的话题方向的女主人,吵架早已不发生,看谁都脸熟了。发廊旁边的店换了不少,新的理发店也开过,又黄了,唯独春梅发廊顽固健康的存在,仿佛会永恒的存在下去。乡友们在店里来来去去,已经习惯了发廊的存在,它是生活调剂必需品,休闲八卦好去处。人们关注山泉的成长,了解发酵着春梅和素萍的小故事,叹息着命运的无常,臆想大胆的未来。山泉在他们的影响下,在还不太会说话时,是个比天野还活跃的存在,咿咿呀呀的随便说着笑着,春梅不忙时候,就翻出书读给他听,逐字逐字教他。她记得山泉清晰说出的第一个词是“黄河”,说的特别清晰,简直震惊了她,让她一震战栗:黄河,母亲河,如此壮阔美丽的事物,是不是预示着将来山泉与黄河有什么不解之缘,是不是会在黄河上、黄河边、黄河流经的大城里做出巨大的成就,或者写出值得让人背诵的诗文。

也是多年后,山泉回忆小时候,对在发廊的日子没有多少记忆(也可能是记忆被推到潜意识深处去了),只是记得母亲先是在乡里、后来在县城开了发廊,都叫春梅发廊。他不喜欢发廊,人太多,噪杂混乱,什么都是破旧的,到处都是毛发,什么人都有,母亲还要堆起笑脸要给人洗头、理发,不喜欢。他倒是记得那个在店里干活的表姨,跟他一样话不多,扎着条粗辫子(实际上是双马尾居多),经常抱着他到处走动(实际上春梅不让她抱,怕她摔着山泉)。他更喜欢的是坐在堂屋门口,看门外的院墙、小山、云朵、树木和一切。他说是故乡的美景熏陶了他的本性,他本质上是个闲居隐士,与世无争,“悠然见南山”。我们似乎无法看清一个人的,即便有言语、文字、表情、行为,这些都是表象,跟真实的感受可能没有什么关系,甚至会帮助人们掩饰真情真性。你认为你能给予的美好与真实,在接收者的心里所留存下的,也许只是残破和虚幻,久而久之,残破和虚化会成为延续的真实,因为真实已经消逝。不过没事,他们马上上学了,他们开始用表象来表达自己,从而逐步展示出真正的自我。

安吴乡是个农业乡镇,除了个别村子有竹制品特产外,没有其他产业。家家户户都是农民,人均一亩三分田,种两季水稻,还有几分旱地种种油菜小麦蔬菜瓜果。

每年开春,素萍的父亲,小天野的外公(我们也喊他外公)便会启动全年水稻种收标准作业流程:开仓泡种,水田泡水,牵牛耕田犁田,秧田育秧,拔秧插秧,打农药挑粪施肥,割稻打稻,晒稻扬场,交公粮卖余粮,稻仓翻存,留稻种。其中还围绕着各种生机勃勃的活动:捡田螺、抓泥鳅黄鳝、采茶叶挖野菜、上山劈柴挖笋、下塘网鱼抓鳖、种菜种油菜小麦、养鸡鸭猪狗,给邻里做小工,养女儿,还有放牛。外公从能干活开始,就是下地做了农民,伺弄田地,一开始给别人种田,然后在公社种田,最后种自己的田。他不会写不会算,好在能吃苦,有点力气,娶妻,生养了素萍。本来是要多生几个儿子的,可外婆身体也不好,生个孩子损耗掉了大半条命,外公心疼,决定不再要孩子,硬靠着自己,撑起了这个贫薄的家。匆匆时光和辛勤劳作压弯了他的脊背,染灼了他的皮肤,而基因里的少白头,和一颗左边门牙在给隔壁村做小工建房子时的摔跤磕落,让他还不到五十岁就成了说话漏风黑瘦驼背的小老头。

外公的生活是劳碌辛苦的生活,长年累月的劳作锻造了的性格和行为,让他热心而寡言,坚忍而和善,利落而耐心,自律而内敛。与大地、与自然的交接取予,让他形成自己坚定朴实的价值观:土地是无私的,又是公平的,你努力耕种,细心呵护,他就会长好粮食,让你有饭吃、活下去,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付出,然后收获。而那些无法控制的灾难,就是命中的劫难,无法逃脱,但也总会熬过去。你可能不信,这些都是外公的原话,在带着小天野放牛的时候,对他这机灵的外孙说过,而且说过好几次,虽然天野还不能理解。

在所有的劳作和生计里,外公最喜欢放牛。最早放的是公社的水牛,养在村里的公共牛栏里,冬天吃稻草,开春草绿了,外公会每天傍晚定时牵出他负责的三头,领到他临时想到的田埂上,把缰绳系在牛角,任由它们吃草,天黑前牵回关进它们的御用牛栏位。后来,他分到了其中一头牛,是他最中意的一头:五岁,公牛,毛皮光滑,牛角修长,身体匀称健壮,干活卖力,有灵性,听得懂话。于是,春天来了,草长莺飞,他每天傍晚定时牵出这头牛,领到他随意想起的田埂上,把缰绳系在牛角,任由它吃草。还会有加餐,被挑出来的品质差一点的黄豆、绿豆、黑豆,煮熟,裹在稻草里,塞进它的嘴,看着它耐心嚼着,不着急吞下去,尝尝味道。

外公喜欢带着小天野放牛,但是天野不想进那个脏乱阴森的旧土墙公共牛栏,里面全是牛粪和稻草,散发着浓烈的气味,外公说没觉得难闻,天野可受不了,肥料浓度太高了。外公的牛住在最里面的栏位,光脚走进去牵牛,满地牛粪能从脚趾缝里咕吱咕吱挤出来,大拇指缝挤出来的最多。小天野会抢着牵从牛栏出来的牛,从蹒跚到利索的让牛儿跟着他走向田野。外公会带着一个旧草垫子,放在牛背上,把天野抱上牛背,任由牛儿沿着田埂或者收割过的稻田吃草,自己慢慢走在牛后面,抽着旱烟,听着天野叽叽喳喳的说话。

一些平常而毫无波澜的日子会平淡而难以磨灭的印刻在一个人的记忆力,影响一个人的性格、选择、判断、思索方式。多年以后,天野常在喝酒后跟人吹牛,说自己小时候最舒服的时光就是跟着外公放牛,那时候很喜欢,很舒服惬意,但只是有那么点记忆,记得有放牛这件事,他想不起什么具体的事情或者印象深刻的瞬间。他说,他内心深处永远是个农民,一个喜欢放牛的勤劳的农民。

从竹木匠下决心要小天野断奶,天野就跟春梅不亲了,是因为断奶的过程比较粗暴,春梅奶头上面抹大蒜汁液,让天野厌恶,下不去口,辣得直哭,讨厌起这个喂他两年的奶妈。春梅好在奶水多,每天早中晚喂奶,是多么可贵的坚持。断奶对她也是个小小的解脱。她想,为素萍养孩子的第一步是完成了。小孩子的记忆是直接的,谁见面多、逗他笑,就熟悉,见面笑嘻嘻,见面少了、有不好的感觉了,就讨厌、抗拒,抱都不让抱。小天野表现的特明显,断奶了就不让春梅抱,一抱就哭,气得被春梅笑骂小没良心的。这种抗拒感一直持续他开始上幼儿园,成熟了一点点,没那么幼稚小气了。

天野和山泉一起手牵手走进幼儿园,是春梅送去的。

迎接他俩的幼儿园女老师姓丁,是位年方十九的漂亮姑娘,梳着新潮长发型,时髦穿着,有轻巧的、散发出香气的形体,还有点婴儿肥的和善笑脸和一双水灵灵大眼睛,轻易的驱散了他俩的陌生感,他们开始了两年的幼儿园生活。

幼儿园在乡政府旁边,离春梅的发廊有点距离,是个老旧的院子,圆形院门正对面两间瓦房教室分大小班,左手一间教师办公室一间旱厕,右手是两间宿舍,围着中间的泥地小广场,两条花坛,胡乱种这些花和野草。这里总共一个园长,四个老师,归对面的中心小学管理,大小班得有个三四十个幼崽子。

丁天野马上就融入了小班,成了老师嘴里的好孩子。他聪明伶俐,学东西快,爱现眼,嘴甜,天天把丁老师挂在嘴边,找寻一切机会跟丁老师接近,盯着她的大眼睛看个不停,闻闻她身上的香气,真好闻,有时候丁老师俯下头看着他,他会上手捏着老师垂下的秀发,抱老师的大腿,身体贴近,想抓住老师柔软干净的手,接触富有弹性的手臂皮肤,充满奇妙而原始的喜欢。有时候他粘的太厉害,会被丁老师训斥,便不高兴起来,不顾一切的哭泣,等着丁老师来哄他。他的自我感觉很良好,画画课、写字课,都抢着第一个完成,等着老师的表扬,毫不避讳的想让自己真实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他回家也不停的说丁老师多好多好,说的竹木匠烦躁批评他不要当“现世包”,“现世包”讨人厌。他不理解现世包是什么意思,第二天便去问丁老师,丁老师和其他老师在办公室听说他爸说他是现世包,笑得前仰后合,刮了他两个鼻子,说他确实是现世包,又说了一大堆什么现在还小,长大了以后就谦虚害羞了什么的话,天野听不懂,只是觉得被老师刮了鼻子感觉很亲昵,很开心,冲过去抱了丁老师大腿,开心的上课去了。

张山泉呢,中规中矩的小娃娃,做事情慢慢的,话不多,往往能在一片狂热稚嫩的哭声中保持镇静。上学第一天,丁老师就让他上台展示诗词背诵,他一脸紧张的走到讲台边,不敢看下面,低头盯着写字,在老师软磨硬泡了好几分钟,才从脑子里倒出了“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春梅教他念成了“爵”),今昔是何年”,“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其他孩子一脸迷茫的坐在下面,看着他飞快的面对藏水泥地面地面喷出这些诗词,一个字都没听懂。丁老师很欣赏他的,让大家鼓掌,并给了他一朵小红花,这一点让丁天野很是嫉妒,不过很快就不嫉妒了,因为山泉回到座位上就把小红花给了天野。小红花是幼儿园里的优秀具化物,是绝大多数小孩子为之兴奋、努力和嫉妒、伤心、遗憾的目标。山泉的小红花主要来自三个方面的表现:背诗词;做体力活,和写字。他比同龄人高壮些的身体自然成了各种小体力劳动的主力,而山泉作为一个老实孩子,毫无怨言的干着老师安排的能出出汗的活计,特别喜欢丁老师用香喷喷的手绢给他擦汗,擦汗的时候傻呵呵的笑,丁老师觉得他很憨厚可爱。山泉写字很慢,错误多,但是认真,把每个字在空中先比划一遍,再用钝铅笔重重的一笔一划写在方格子里,尽力横平竖直。他不喜欢学拼音,因为些拼音写出来需要拐弯画弧,而他经常把半圆刻成了三角。老师们都很耐心,纠正他的错误,给他鼓励,对慢而踏实的孩子不会低看一眼,毕竟现在才幼儿园,比较的还不厉害。

山泉和天野结伴走路上下学。天野早早被竹木匠叫起床,自己穿好衣服,吃过早饭走到山泉家,跟天野一前一后坐春梅的自行车,被送到幼儿园。放学后,他们一起手拉手走回发廊,被春梅检验一遍学习内容,玩到发廊关门,再坐车回家。他们无忧无虑过着幼儿园的日子,学了知识,展露了自己的个性,暴露了弱点,甚至暴露了些恶习(山泉会毫不客气的揍惹他生气的小孩,天野会从其他小孩那偷拿喜欢他的文具)。他们是刚破土的春芽,羞怯勇敢懵懂的触摸着世界的运作,如饥似渴的学习,咀嚼、吞咽、呕吐、吸收,然后成长。很快,幼儿园小班第一学期期末小测验来了:全班共十九个学生,有一个孩子生病没考,一张小卷子,得满分的三个,丁天野考了九十八分,收到两朵小红花,挺开心,张山泉得了七十五分(题目没做完),感觉也不错。他们还不知道,这是他们人生的第一场考试测验,往后,还有好多好多试卷等着他们去考呢!不知道最好,放寒假了,可以开心玩很久了。

他俩都不舍得丁老师,放假那天特意结伴绕回幼儿园去给丁老师道别。天气很冷,他们先去办公室看了,门已锁了,然后去丁老师的宿舍敲门,敲了好几下,过来开门的是个陌生的男人,把他俩吓一跳。男人是短头发,穿黑色毛衣,打开门,蹲下来跟他们问好,头上冒出热气。丁天野一脸疑惑的看着他,然后看见丁老师脸红着走出来,跟他们说话。他突然听不见声音,只是觉得莫名的愤怒、嫉恨、恼羞成怒。他忘记了本来准备要说的话,脸上的表情由疑惑变成了愤怒,郑重其事向丁老师鞠了个躬,大声吼出:“老师再见”,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山泉被他吓一跳,也跟老师道了别,被丁老师握了握带着小手套的小手,跟男人说了再见,便去追天野。

这是什么样纯粹有趣的情绪呢?天野表现的如同一个暗恋者,在发现他暗暗念想的美丽女孩有了亲近的男子,并可能发生了超越普通关系界的越界亲昵行为后,产生了强烈而原始的情绪,并毫无保留、毫不遮掩挤出内心,形于颜色。在他这个小小的年纪,不太懂掩饰自控,也不理解自己情绪的由来,只是一味任其冲撞,大浪潮起,淹没一切。这情绪因由心、不扭曲、不遮掩而纯粹,因杂乱、自己和旁人都未理解(丁老师和男子以为天野是见到陌生人,紧张害怕了呢)而有趣。我们如果把这一节情绪冻住,细细剥开,就能看到,天野内心对母爱母性的渴望,对美丽(靓丽)事物的侧目,对异性的生理幻想和占有欲,对竞争对手的獠牙之怒。这些混杂的东西,纷纷扬扬在天野心中飞舞,如爆裂的礼炮彩带,声响巨大而瞬间侵染了目前的天空,但最终会落回心的地面,枯萎,或生根。往后,等丁天野熟悉了这种情绪的冲撞,就慢慢学会自控和操控,甚至把这种冲撞变成不可告人的工具。当然,小天野永远会记得这第一次情绪冲撞的伤痕,可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

张山泉赶上丁天野,嘟嘟囔囔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天野挂在肩上春梅给织的毛线手套没戴,只管闷声往前走,抬头挺胸,到了春梅发廊,书包一扔,哼了一声端坐在沙发上,抱着胸不说话,春梅让他关门别把风放进来,也不关。春梅以为他考试没考好,一问后面进门的山泉,乐了,一个考了九十八都不开心,一个考了七十五啥事没有,看来山泉不是块读书的料哦。天野在外公那吃的晚饭,硬是让外公带他去牛棚看了看那头在反刍的水牛,很晚才被外公送回家。天野奶奶给他洗脚洗脸,问话也不回答。竹木匠凶他,问他怎么不回答奶奶的话,没孝心。天野眼泪汪汪跑进卧室,等奶奶进去时候,已经枕着满是泪痕的枕头睡着了。

寒假第一天,天野带着起床气被竹木匠早早叫起来,穿戴整齐吃完早饭,戴好手套,跑出门约上山泉,去外公那玩,玩到下午被外公送回家,手套还拉在了外公家。你以为小孩子出门玩一下,很快就会完全忘记那点情绪吗!不是的,只是还没想起来,藏在了心里,等疯玩了,有点累了,这点不好的记忆便翻涌。奶奶正在堂屋编竹篮子,削好的长竹筋散落在地,天野走到堂屋里,烦躁不安,心里清晰的记得昨天从丁老师宿舍开门走出那个短发男子的感觉,他一点都不记得男子的模样,甚至也记不起丁老师的样子,但是那种感觉强烈的存在、翻腾。他需要宣泄。他绕着奶奶飞跑,发出尖锐的笑声,一会去抽一下奶奶手里的竹筋,一会从竹筋上跳过去,一会撞进奶奶怀里,被奶奶训斥不要割伤手踩断了竹子。天野不听,变本加厉折腾着。奶奶忍不住,起身抓住他给他屁股来了两巴掌,一脸哭相瞬间被拍到了淘气小鬼头的脸上。小鬼头站那,不哭,怄气,生气,脑子胡乱的运转狂飚。他还需要宣泄。突然,一道闪亮光线射入他乌黑机灵小眼珠子:是奶奶凳子边工具框里的一把小篾锹,黑黝黝的凹槽锹身衬托着那因为常年使用而磨得发亮的尖头,散发出银白的光芒,赤裸裸的诱惑着小鬼头,向他挑衅:来呀,来抓我呀,抓着我跑起来,跑起来就开心了!这些篾匠工具家人是从来不让他碰的,怕他割伤。本来一直听话的小天野现在可被迷惑了,他收起哭相,换上讨好的表情,变听话,知错了,慢慢走向奶奶,抱了奶奶一下,突然低下身,快速伸手抓住那边闪光的篾锹,跳过竹筋堆,尖笑着往堂屋外跑去。

命运有时候就是要给你留一点永恒的印记。它是一个调皮老顽童,毫无人情,只管随性,用瞬间灵魂之线的颤动左右着事物的发生。这一次,这根线绊倒了天野。

奶奶猛起身想去追,自己眼前一黑,赶紧撑住椅背稳住自己。等她缓过来,小天野因为跑太急,被堂屋门槛绊倒了,趴在门外地上大声哭。奶奶厉声骂他,“让你瞎跑,瞎跑摔倒了吧,看我不揍你”,她根本没意识到刚才天野探身抓住的是什么。等她瘸着腿走出堂屋,看见天野趴在地上,头边有一条细细的游动的东西,红红的跟一条蚯蚓一样,比蚯蚓走的快些,不带拐弯的,只往低处走。有那么一瞬间,奶奶想不出来那是她这辈子已知晓的什么生物。再走近两步,奶奶突然内心一阵恐惧,无法抑制,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发出一声惨叫,不是屁股疼,是心疼。她害怕去扶天野,怕有不可挽回的伤害,又猛的爬冲过去,跪在地上,抱起了天野。天野,浑身僵在那里,紧闭双眼,右眼上方斜插着那把篾锹,汩汩往外冒鲜血,顺着眼睑漫过脸颊,游动到天野的张开哭嚎的嘴里,又断开身子,滴落在天野的棉衣和奶奶的手上,有一部分贴合着篾锹的凹槽,直接滴到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呲呲冒着烟,如同岩浆滴落在冰水里。

多年后的丁天野,绘声绘色的向同学、同事、情人讲述过他右眉毛上伤疤的来历。他说,当年他贪玩,抢奶奶的小刀子,跑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倒,扎在了眉毛上,斜着插进去的,还好骨头硬没有插进脑子,不然就英年早逝了。插进去后,奶奶抱着他找他爸爸,他爸正巧去给城里他爷爷开的店送货去了,要晚上才回来。没办法,奶奶找隔壁邻居大叔,让他骑自行车赶紧带他们先去乡上的医院。邻居当时看到天野的出血量,吓得不轻,赶紧推出从车子让奶奶侧身坐紧,把天野哀弱的哭声长长拖在身后,一路狂蹬,引起一路上人们的注目和八卦。没多久到医院,医生看了看,没犹豫,直接把篾锹拔了出来,止血、消炎、清理伤口。医生有点秃顶,现在头发已经全掉光了,他跟奶奶说:还好,运气不错,冬天衣服穿的厚,缓冲了下,一是没有插进眼睛让天野变成独眼龙,二是篾锹没有直直插在头上,斜着刺进皮肤,被头骨挡了下,斜插进头皮,但伤皮不伤骨,应该没有插透头骨。他说,为了保险起见,要带小鬼去县城医院拍X光片子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怕骨头真有小洞什么的,容易感染。奶奶松了口大气,说等回去让孩子他爸带去县城看看。有惊无险,直到被白纱布裹成“白独眼龙”,天野才睁开眼睛,挤出了眼睛里最后一滴眼泪,茫然的看着慢慢变清晰的世界:奶奶满是皱褶的脸,白大褂、没多少头发的医生,旁边背着她整理东西的大辫子护士,邻居大叔(偷过他家的黄瓜,他是不是来害我的),满是药水气味的病房。他觉得脸上干巴巴,像是糊了一层米浆,一模,掉下一些暗红的碎片。他闭上左眼,想用右眼看看,右眼被盖着纱布,勉强能睁开,但是看不见,眉毛上面火辣辣的疼。奶奶拉他去厕所洗手洗脸,拿了药出医院,让奶奶抱着坐上邻居大叔的后座回了家。天野伤到眼睛的新闻已经传遍了竹坑村和龙桥村。

太阳快下山时,竹木匠回来,奶奶跟竹木匠说了天野的事情,让明天带他去县医院拍个什么爱死光。竹木匠抱起天野看了看,柔声批评了几句,就去忙自己的了。还在吃饭时候,春梅带着山泉来看天野。春梅心疼的直掉眼泪,说着后怕的话:要是眼睛瞎了一只,可怎么跟素萍交待哦!山泉倒是很淡定,陪天野玩了会积木,说了很多话,没有什么主题,但是避开了幼儿园的丁老师,以前他们在一起可是经常会说到丁老师的。等人都散了,小天野安静跟着奶奶洗脸洗脚洗屁股,早早躺上床。流了这么多血,失去了今天的活力,需要休息一下。他平躺在床上,没因为白天的流血事故感到后怕,倒是想着丁老师。他不喜欢丁老师了,他不理解自己喜欢的丁老师为什么做出了让他讨厌的行为(至于是什么行为他也不清楚,只是觉得讨厌),他把今天的事故怪罪到丁老师头上,等明年开学,他一定不理丁老师,不跟她说话,也不告诉她自己是怎么受伤的,让她自己猜测去吧。你说这么小的小孩子,是不是不应该有这么多想法,他们应该没有这么多复杂的想法吧。小天野伸手摁了摁自己被包裹住的右眼,有点疼,便睡着了。第二天,天野也没去县医院。

第二天,小天野成了两个村里关注的焦点,让他得到充分的性格满足。人人都路过天野家门口,进来关心几句,客套几句。春梅特地来接天野去发廊玩,天野被好多人围着,陌生的不陌生的,小孩大人,指指点点,关切而八卦的凑近天野的白色独眼龙眼罩,啧啧啧说着听懂听不懂的话。本是爱现的人,突然因祸得福,得到了这么多关心,简直喜出望外。天野完全恢复了精气神,发挥出了百分之百的现世力,卖力赢得更多关注。这一天是天野上学以来最开心的一天。人人都路过天野家门口,进来关心几句,客套几句。春梅特地来接天野去发廊玩,天野被好多人围着,陌生的不陌生的,小孩达人,指指点点,关切而八卦的凑近天野的白色独眼龙装备,啧啧啧说着听懂听不懂的话。本是爱现的人,突然因祸得福,得到了这么多关心,简直喜出望外。天野完全恢复了精气神,他顶着纱布如同顶着一轮光环,出现在春梅发廊旁边每家店门口,自认为散发出独特的魅力,发挥出了百分之百的现世力,卖力赢得更多关注。这一天是天野上学以来最开心的一天。不过,小孩毕竟是还幼稚的。第二天,当天野有一次出现在街道上店门口时,人们已经不在关注他,不想关注他,但他自己没意识到,依然快乐的游来游去,跟拉着山泉到处串门,山泉不愿意,缩在发廊门口玩玻璃球。天野转了大半天,没人在看他,没人走过来问他头怎么啦,也醒悟了,走回发廊,跟山泉玩起了玻璃球,输了几把,发起火来,生闷气要回去,非让春梅送他去外公家。到了外公家,又非要让外公去放牛。大冬天的,草都没有,去哪放牛。外公让他穿上大号胶靴,带他去了牛栏,给他一捆干稻草,让他自己进去喂牛。天野不喜欢进牛栏,今天气性大,拖着稻草就大步流星往里走。冬天牛栏里干燥温暖,牛粪味不那么浓烈,太阳从西边土墙上五个空窗洞射进明亮干冷光线,斜打在对面墙上,照出了光径里的尘埃。天野大步走过其他的牛栏位,直奔最里面外公的牛。牛儿卧着,认识他,哞了一声,晃晃脑袋表示欢迎,没特别对天野的独眼龙造型表示慰问。天野把稻草垫在地上,跪着抽出一把稻草,穿过粗壮圆木框门洞,递到牛嘴边,牛张开嘴,一口拔出去大半,用舌头卷进嘴里慢慢嚼着。一捆稻草慢慢喂完,天野才走出牛栏。外公在不远处叶子掉光的小树林里抽烟,夕阳还剩下一个指关节的高度挂在天上,天地间的一切都安静清冷有序,让天野这个小人儿觉得安心了。晚上睡觉前,他又讨厌起了丁老师,比昨天的讨厌程度淡了些,但还是讨厌。

时光在哪里的流逝都是一样的,在这一小片土地上也是。过大年前,天野拆了线,原来的独眼龙造型就剩下一小块纱布。很快,过年了,山泉和天野都穿了新衣服去拜年,兜里装满了糖。很快,幼儿园小班第二学期开学了。开学前一天,天野大哭,不想去上学,被竹木匠揍了一顿,第二天乖乖起床去找山泉,坐上春梅的自行车。到了学校,丁老师满脸笑容的欢迎他们,关切询问他眉毛的伤疤,拥抱了他。天野盯着丁老师看了又看,发现她没有那么漂亮了,但自己不讨厌她,现在他还不知道冰释前嫌这个词,他还是很喜欢丁老师的,一个寒假的悄然怨气失去了存在。

竹坑村的丁家竹木匠,娶了龙桥村张家的女儿。张家的女儿张素萍,生了男孩叫丁天野。素萍过世了。竹木匠又娶了王素琴。丁天野上幼儿园时右眉目摔了个刀疤。

龙桥村的张家张大车,娶了竹坑村丁家的女儿。丁家的女儿丁春梅,生了男孩叫张山泉。春梅跟张大车离婚了。

一九九七年秋天,丁天野和张山泉一起上小学了,安吴乡中心小学。这一年春天,王素琴生了女儿,丁天野有了妹妹,名字早就想好了,叫丁春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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