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野春山:第3章 三、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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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六年

时间是忙碌的。世事匆匆,日子不停步。

转眼,六年过去了。

这六年里,在这风景秀丽江南安吴乡的两个村子里的两家人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当然,世界上也发生了更多更多的事情。

会有人觉得,一下子过去六年,怎么这么快?应该慢慢记述他们的生活才对。

可事实上,拉开时间的距离,才能看到真实的巨变。这些巨变才值得记忆、分析、领悟。不然,一切世事都会碌碌纷纷的,变得琐碎、絮叨、惹人厌,即便生或死都会索然无味。

这六年里。春梅家变化挺大的。

春梅和张大车离婚了,原因是张大车染上了赌博的恶习。

赌博这东西,对有的人来说只是娱乐,甚至难以体会其中乐趣,对有的人,那就是机巧的算尽、运势的帷幄、山海的攀搏、生死的驳斥,是无法想象的魅惑。

张山泉出生后,春梅的理发店很快照常营业了。张大车也卖力工作挣钱,他还是找了开大货车的工作,挣的不少,就是离家多,一个人开车比较孤独。在路上,三教九流的人接触多,他本来就是想休闲一下,学着打了扑克牌,之前连扑克牌都没摸过。没想到,他是那种会陷进去的人。刚开始不太会打,还没有什么投入,工资都按时上交春梅家用,自己留点娱乐。后来,好像牌技好了,脑子灵了,渐渐赌博金额变大,交给春梅的钱少了,理由很多:车坏了,请客了,维护关系了等等。再后来,有个冬月里,竟然连着两个月没有交钱。春梅倒不是控制欲强的人,也没有太多过问,只是感觉其中其中有什么问题。没想到那年腊月一天,几个大汉找上了春梅发廊,堵门要钱,说是张大车欠的赌资,一直没给,人也联系不上。这天大车没在家,上班去了。春梅不敢给钱,怕是骗子,但也问了个来龙去脉。原来在一条大车经常跑的路上,有个他们赌博的窝点,张大车经常去,一年多了。那年秋冬,大车手气不行,输了不少。春梅问输了多少。也不多,两万多点,年底了大家都不容易,给个两万就行了。

春梅有点懵了,随后泼辣劲上来,一阵搅和怒骂,赶走了要钱的人。她把怒气压着,正常忙到下班,吃好晚饭,等着拷问张大车。

张大车一般回来晚,春梅都会留好饭,等他回来给他热热吃。今天,她一口饭都没留,就坐在客厅里边打毛衣看《新白娘子传奇》。

大车回来跟春梅打招呼,春梅没理他。大车找饭吃没找到,问春梅怎么没饭,春梅没理他。他觉察到异常,心虚了,凑过去问春梅怎么了。春梅停下手里的织毛衣活,盯着张大车面无表情认真看了有半分钟,然后咬紧牙尽全力一个大巴掌怼进了大车脸里,把大车打翻个跟头,如此响亮“啪”的一声,让春梅自己都有点忍俊不禁。张大车呀,以前都是假巴掌,今天可是真巴掌哦。

张大车交代了:确实输了不少钱,前几个月的钱都拿去还债了,还欠三万两千多,想着下次再打两把翻本,没想到人家不讲诚信,非得年前要钱,还要上门了,真是没意思……

最终,钱是给了点,给了八千块。春梅让张大车在全家人面前跪着发下毒誓:往后再有赌钱行为,一旦发现,张大车本人出门开车撞死,春梅立刻带着山泉改嫁。这誓的内容是春梅想的,她觉得大车离不开她,为了她,为了山泉,他应该会改,应该能走上正路。

事与愿违。张大车只是收敛了半年,又犯了赌瘾,而且变本加厉。等到秋天,张大车一连好五天没回家,春梅有点担心,去他工作的厂里打听,才知道他五天前被厂里开除了,原因是被人举报赌博。当天下午,她在家里接到派出所的通知,让他去领人。原来张大车被人举报后丢了工作,心急气恼,又担心被打,就到处晃荡,结果又晃荡到了赌窝,准备爽最后一场金盆洗手,结果被警察逮了正着,派出所关了三天。本来当时就要通知家人的,被大车好说歹说,等到关完才通知春梅来领人。

这还没完。等春梅刚出完这头的气没几天,那边赌博的人又找上了门。大车又输了不少,比上次还多。对方要五万,天哪,那可是一笔巨款了。而且来的人明显比上次的人要狠毒,说起话来冰冷而又面无表情,轻描淡写的,说如果一个月内还不上,就切掉张大车五根手指,并且还砸掉了发廊的一面镜子。春梅虽不是怕事的人,这次竟然真有点害怕。善良的泼辣敌不过贪婪的恶意。

春梅很生气,生完气又是平静的无奈和无助。她把山泉哄睡觉后,坐在已经没有节目而满是雪花点的电视机前坐了整夜,想着这些事情。在她的理解里,现在独自睡在储物间的那个张大车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他只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憨厚老实、顺从听话的人,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任何恶习,谁能想到会染上赌瘾。她在想,是不是越是这种思维模式简单、脾气好习性好的人,内心深处越是需求一些需要沉迷的东西,而一旦这沉迷的东西不健康,就会破坏、毁掉这个人。她也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张大车太粗鲁、太任性了,把他推向了深渊,也许她也有责任。她在想后面要怎么做才有效:打骂发誓已经用过了,难道真的要走离婚这条路才行。她很苦恼,找了条毛巾捂住头脸,哭了很久,好像从来没哭过一样,哭的很透彻,也哭的很决绝。

第二天,她没去理发店。而是早早起床,一句话不说的给张大车家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做了一遍卫生大扫除,甚至劈了不少柴火放在土灶台边。中午,她做了一桌丰盛的午饭,有每个人各自爱吃的菜。大家都感觉有些异样,吃的很拘束。张大车似乎预感了什么,拉着苦恋嚼着苦涩的红烧肉,感觉可以边哭边狼吞虎咽。春梅最快吃完饭,站起身,认真看了张大车一眼,便宣布她要和张大车离婚,张山泉她会带回自己家去养,反正离得不远,想去看山泉随时可以去,离婚手续明天去办。春梅的岳父母都没话,叹口气,都流了眼泪。张大车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大家都哭了,山泉也被带动,不知道为啥的哭了起来。只有春梅面无表情的进卧室,拿出昨晚收拾好的箱子,抱起已经哭好了的山泉,彻底回了娘家。

这一天离张山泉五周岁生日还有一个多月。

竹木匠家,六年里也发生了些事情。

先后是竹木匠奶奶、素萍奶奶的相续离世。两位奶奶都是喜丧,七十出头,一个午后编着竹篮走了,一个门口晒太阳走了。两位老人辞世相差不到半年,去陪素萍去喽。

竹木匠的母亲,出了场严重的车祸。她吃完晚饭去小河边洗碗、洗拖把,被一辆不长眼的小汽车撞飞,重伤了右腿,治了两年,只能勉强拄拐杖走路,使不上力气。

再就是竹木匠再婚了。丁天野四岁这年,也就是春梅发现张大车赌钱这一年,竹木匠娶了隔壁的隔壁村一位姑娘,王素琴。姑娘长得普通,个子不高,年纪比竹木匠大一岁,但脾气好、勤快、会持家,也是媒婆介绍的。姑娘看上了竹木匠,说什么都要嫁过来,不介意他有个孩子。竹木匠带她回家,看她和天野交流的不错,便也同意,于是领证结婚。办酒席这天,春梅借口店里忙,没去吃酒。

现在,竹木匠家里有坐轮椅编织着大半辈子竹子的母亲,总是在外面跑生意见不着人的父亲,单薄而活泼的丁天野,还有勤劳好脾气的王素琴。对素萍家那边的老人,竹木匠是常常跑动,照顾的还算周全。人们几乎天天看到他那黑瘦驼背的岳父,被小天野拉拽着满村跑。

这两家人间的关系,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春梅对小天野,那简直比亲儿子还亲,光喂母乳就喂到他两岁,比山泉断奶还迟。她不论给孩子买什么,都是买两份,绝不偏袒自己的孩子,如同照顾一对双胞胎一样。她对天野的关心,虽然很纯粹的出自与素萍的友谊,但闲话还是慢慢有了,说春梅对竹木匠有想法,甚至有点关系。张大车倒是很信任春梅,他认为春梅不会喜欢竹木匠那种类型的男人,只会喜欢自己这种的。他认对了一大把:春梅是更喜欢大车这种类型的男人,但对竹木匠也不是没有好感,只是出于对素萍的尊重,她从来没有任何非分想法,也毫不介意那些或有或无的嚼舌根,只管像母亲一样关心着天野。

等王素琴成了小天野的继母,春梅内心很是不舒服,她认为这是竹木匠对丁素萍的背叛。可也不得不认同这种背叛,毕竟活人是要继续活的,活着就会有变化。死亡,确实一种很好的解脱,悲伤是有,但来的快,去的快,如此彻底的不如意,会在心里留下点伤口做个念想,总体趋于忘却、趋于平和。活着,就会有折腾,就会增加各种不如意,这些不如意如蠕动的蛆虫、如纠缠的绳结,在活人的意识里、行为里产生、生产、湮灭、再产生,远不如死亡来的快意。出于嫉妒,也出于一种小小的解脱,春梅开始放松对天野的关注,更用心关注自己的孩子。等她跟张大车离婚,她更是全身心的投入两件事:她的理发店,还有张山泉的成长。

竹木匠这边,很是感谢春梅的默默付出,也很自觉的避嫌,不表现出特别的亲近。等素萍离去带来的悲伤沉静下来,竹木匠便回归的编竹工作,经常跟着父亲的在城里做着竹制品生意。他对小天野是不溺爱的。他认为素萍的死,丁天野有一半的直接原因,他把这个想法深深的藏在心里,就像天平上的一片羽毛,并没有显著影响天平的平衡,但就是有那么一片羽毛存在。他于是干脆把天野托付给春梅,直到他再婚,让素琴和天野接触了很久,实践证明素琴可以照顾的了天野,于是才默默收回了那份托付,勉力承担起真正的养育责任。他为了给春梅找到一点平衡,其实是为自己找一点平衡,每年过年都给小山泉买不少礼物。

所有的关心、托付、承担、解脱,都是无言的默契。

马上,丁天野和张山泉都要上小学了。

让我们来看看这两个小朋友吧。

一个人的个性,或者是性格,是不是天生的?会不会遗传?或者完全是成长环境塑造的结果呢?又或者性格是潜藏在基因里的,只有到一定时机或时间,才能冲破由环境塑造的个性外壳,展露真正的自我。古话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三岁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和行为方式,七岁能够看出一个人的人生走向和未来成绩,不知道准不准。

龙桥村的张家张大车,娶了竹坑村丁家的女儿。丁家的女儿丁春梅,生了男孩叫张山泉。张大车结婚时候就找算命的算了,孩子名字里最好带水。等山泉出生,大车又去算了命,算命的半瞎子要了小山泉的生辰八字,嘘嘘嗦嗦想了半天,说小山泉如他之前所说,五行缺水,缺水者,易性情无常、胆小无略、行事反覆,命中需要水来中和盈润,山泉这个名字还不错,有水有土,水生木,土生金,命中水够了,然后又根据生辰八字算了命重几两几钱,还不错,前半生平淡,后半生可能有大富大贵或者当大官的机会。大车只记得好话,大概记住了这些。小山泉在家人的呵护下,健壮的成长着,三岁时候已经是个身高一米零五,体重四十九斤的大小孩,春梅在他三周岁这天特意测量的。论体型,山泉绝对是小孩成长的标杆,要比同龄甚至大一岁的小孩还高还壮实。大家在一起溜小孩时候,都夸春梅家会养孩子,说山泉身型随大车,长相随春梅,又漂亮又壮实,让春梅很是得意。小山泉是个很乖的孩子,不爱哭、不认生,和其他小孩玩的时候不疯不乱跑不哭嚎不打人,也不喜欢争抢,镇静安稳所的散发出来的气场似乎能镇住其他小孩,没人惹他。他很快就能叫出所有一起溜娃的亲朋邻友的称谓,这个是张阿姨,那个是李奶奶,这个是大表哥,那个是丁叔叔,甚至能根据年龄大概判断对一个陌生人的称谓,但他很少主动叫人,都是在怂恿之下才叫。他有不少玩具,都是丁叔叔给买的。大部分时间,他都乖乖坐堂屋门口毯子上看着门外的院墙、小山、云朵、树木和一切,或者理发店沙发上自顾自玩着玩具,咿咿呀呀的随便说着唱着,有些话春梅都不知道他是从哪学来的。不忙的时候,春梅会坐在柜台,静静的看着山泉,满眼都是爱意,觉得老天真是对她不错,让她有个这么乖的孩子。她有时候觉得山泉可聪明了,学动作,从听得懂人话到学说话,跟着发廊里的电视机学唱歌,学春梅理发,都学得有模有样,有时候又觉得他笨笨的,不能理解她说的话,对她的话、对旁人的逗弄不太有反应,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意出来。自己玩自己的,不要管我,饭都不要吃。

竹坑村的丁家竹木匠,娶了龙桥村张家的女儿。张家的女儿张素萍,生了男孩叫丁天野。小天野像是遗传素萍的体质,生下来时比山泉轻了一斤多,苍白蜷缩的挣扎着,发出尖锐的哭声。好在有春梅充足奶水喂养,不久便有了正型,虽单薄些,但活泼好动,机灵鬼,能哭会闹,喜欢别人的逗弄,能理解并渴望大人们的赞扬,一张嘴从说出第一个清晰的字开始就停不下来,说这问那,认生,不认第二次,熟悉了就主动凑上去,用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词句、动作尽力撩拨着大人,套出些表扬和关注,没人时也不停自言自语。他最喜欢拖着他外公(有时候还有一头水牛),在田野里乱走,进犯虫蛇草木的领地,毫无惧意。竹木匠花了大部分心思在劳作上,对天野的关心不甚多,跟天野不太亲,不喜欢小孩的聒噪,一副严父的样子,为此春梅还跟他吵过一架,骂他没良心,素萍的骨肉也不上心。竹木匠只是心虚的笑笑,任由她释放怒火。他早就明确过自己的价值观:希望孩子做个掌握知识力量的人,要能吃苦,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是他父亲教授给他的姿态,也将是他教授给小天野的姿态。不溺爱,不骄纵,多劳作,多学习,有自己的立身之本,这是身形瘦长、做事认真的竹木匠对天野的养育方向。另外,小天野也能感受到人们对他的怜悯之情,总会听人说他“可怜的很”,“吃了苦了”,还不太理解这种怜悯来自哪里,直到很多年后,等到他真正成熟,才幡然领悟到这种怜悯的重量。当然,这些都跟小天野没关系,还没到时候,现在的他尽情释放者自己的天性,展露着真正的自我,毫不掩饰的哭闹笑要,单纯而幸福。

天野和山泉如影随形出没在村间各个角落。他俩继承了素萍和春梅那高质量的友谊,从来不吵架,不争抢玩具,不互相抓挠,经常用听不懂的童语咿咿呀呀的交流,也不知道交流了些什么,后来能把话讲明白了,就互相教授,小天野说的多,小山泉听的多,一个积极的讲述者,一个自足的倾听者,绝配。等他俩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便开始组队一起上学,每天在学校里很开心,一点抗拒心理都没有。他们不同的性格也在幼儿园里开始展现出不同的状态:丁天野是老师喜欢的孩子,积极主动,粘人,爱问问题,学东西快,被表杨的多,但是没耐心,画画异想天开,拼写歪歪扭扭急急燥燥,笔画都对,但能跑上天。张山泉则是个默默无声的娃,各个方面都一般,做事情慢慢的,话也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写字一笔一划,用钝钝的铅笔重重的写在方格子里,能把纸都划透,错字多,拼音也容易写错,好在写的板正。

春梅有时候在店里看着两个孩子时会出神的想,想着素萍如果还在,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场景。这五六年过去了,友谊淡忘了吗?是的,淡忘了不少。生活是忙碌的,乡间农村的生活是劳累的。街道、生意、社交,田野、耕种、收扫,院落、菜蔬、禽畜,家庭、育养、琐碎、争吵,所有的一切都消耗者人的精力,填充的人的大脑,为心目中珍藏的一切洒下尘灰。你会经常去清扫这些尘灰吗!想想是不会的,尘灰本身也是生命,覆盖不是遮掩,不是丢弃,是象征,是发酵孕育,是为了推开那扇单薄的房门,用手指捻沾起一抹尘土时所感受到的令人眩晕的拉近推背感,还有留下的那一抹痕迹的绚丽到无法移动眼神的存在。春梅会想,素萍要是看到天野的样子,会不会满意。她会不会和自己一样,把两个孩子比较来比较去。让她总结一下的话:张山泉,她的儿子,常远眺大山,喜欢开阔、旷远,不怕孤单,智力平庸,话少,性格相对温厚平稳,内心有点深度,藏有些什么还需要培养。丁天野,素萍的儿子,敏感而聪慧,情绪起伏大,锐利而易碎,爱炫耀爱夸夸其谈,话多,喜欢热闹交流,内心还比较浅,还需要发掘。春梅觉得山泉时当不了作家、诗人的了,不够敏锐,天野倒是有可能。小山泉当个老师、医生什么的还是有可能的,另外山泉体质好,可以去当兵。她短暂的呆在那扇门里,被外界的事情烦扰:有人来要钱了。

素萍走了七年后的秋天,丁天野和张山泉一起上小学了,安吴乡中心小学。

这一年春天,王素琴生了女儿,丁天野有了妹妹,名字早就想好了,叫丁春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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