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一、高中
山泉和天野的高中生活开始了。放假时候,天野来县城看山泉,在车店沙发上睡了两夜,县城逛个遍。以前每年也就进城三五次,这下逛透了。他俩白天在街上暴走,东看看西看看,晚上聊天聊到后半夜。天野不喜欢杂工小王,听山泉说了他的情况,表面没什么,心里更看不上他,初中都没毕业,学习太差了,混子小流氓,没前途。他们畅想高中的学习生活,臆造很多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对比”,越吹越邪乎,自己都怀疑嘴里说出的话。可这些都无所谓,反正就是大家都要在县城上学了,新的日子要开始了。
开学这天,竹木匠带着天野,春梅带着山泉,到高中报到,交学费、领课本、领校服,熟悉了各自学校。天野安顿进了八人间学校宿舍,跟舍友打完照面,跟竹木匠下馆子吃饭。山泉则跟着春梅来到了离三中两个街口的一间玻璃门锁着的无牌小门面前。春梅个把月里挑挑选选,终于租下了这间门面,准备开县城版春梅发廊。开了门走进空荡荡小店面里,纵深长方形,有点窄,挑高的半层,原来开的应该是小饭馆,半隔断里屋里面还有油烟污痕,墙上还有撕毁的菜单价目表,没有留下任何原店名的字迹。春梅兴奋的给山泉讲解,这里放柜台,对面放个短沙发,那里装修好,交错可放四五把椅子,最里面装个洗头台子,二楼用来住,可以隔两个小房间,一间给你表姐住,说好了要跟我一起来,反正离家也不远,她孩子也大了,不用太管了。她还说,这是跟你小梅姨一起找的,看了十几个门面,有的离三中太远,有的太方正,不能住,有的在犄角旮旯巷子里,不好招生意,就这间,我们都满意。小梅姨说她也要投钱,叫入股,不太懂,反正就是她出点钱,回头赚了钱每年要分她点,细节再谈。装修她也帮我联系了人,省点钱,她在城里认识人多。这两天就开始装了,估计得两个月吧,装修完,得把原来店里的还能用东西拉过来,那条沙发算了,太破了。原来的店都有点舍不得,开了十几年喽,房租又便宜,一租就是五年不涨价,这里房租可贵了,是原来的三倍还多……山泉也很兴奋的听她说这说那,想象着这间自家的店开业时候的样子,从脑子里挤着形容生意好的吉利词:门庭若市、人满为患、万人空巷、高朋满座、人山人海……有家人在身边,有安心感,也许哪天在县城安家呢!反正村里已经呆腻了,出来看看,自己哪天也可以做生意生活,挣钱的感觉真是好,比上学好玩多了。把山泉送回学校,春梅又返回这间自己未来的理发店,开了半扇门,像个老头一样背着一只手,慢慢走走,摸摸这,抠抠那。她从旧隔断的破缝隙里抠出一张原小饭店的完整菜单,原来饭店叫大胖土菜馆,老板可能是个胖子吧。她从玻璃门倒影里看看自己,捏捏自己的大腿和肚子,比年轻时候是长肉多了,中年发福是必然,但还算不上大胖子,算丰腴吧,好听些,好听的自己都乐了。她坐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叹口长气,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她突然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不知道这三十多年是怎么过去的,怎么一下子就三十多年过去了,人生的一半都要过去了。她想起了素萍,那个可怜的命苦的人儿,长眠在乡下的菜地里,失去了一切,不再理会世间的变化,只等着不多的人们的怀念。春梅突然决定一阵心疼,翻腾起的沉寂多年记忆如狂风般炫舞厮杀,素萍啊,要是你活着多好啊,我们可以一起找店面,一起送孩子上学,你错过了多少事情哦,你不要以为我忘记你了,天天偷偷在那里躺着,不管不顾的,我不会忘记你的哦。狂风在不知多久后还是偃息了。春梅又很庆幸王梅是个不错的人,不是那种心细奸诈脑经多的,张大车有点眼力。要王梅是那种她看不上的,分分钟啐她一脸唾沫,不可能让山泉跟他们走近的,可要是那样,自己心中还是会多个疙瘩,对谁都不好呢。她想起了教导主任,皱起眉头。才半年多没见吧,她都快想不起这个人了。要不是他,春梅也不会想着来县城,她虽然毫不介意村里的碎言闲语,但好歹也是自己姿态偏差了,随了欲望破了道理。心中的蛮劲让她不想被茧丝包裹,在沉默中如常。她要闯闯看,要改变,要跌倒了再爬起来,爬高些。她想起当初自己学理发手艺的日子,真心为自己的蠢劲头感动,那时怎么就有胆量有方向呢,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没文化小女孩,硬是找到了自己的营生,虽然这点营生小的可怜,可是让她活着呀,她学习、投入、奉献、尝试,她勇敢啊。春梅很少焦虑,总是忙碌,为人直率圆润,大家都还是喜欢的,这可不是天生的,都是再自己的小发廊里练出来的。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手,粗硬指甲,常年被洗发水浸泡已经浸透的指肚子满是褶皱、起皮,到冬天必定生冻疮,涂什么都没用,只有开了春,气温上来,没几天就全好了。她很少感觉到孤独感,这旧店脏了屁股的台阶和半扇门追进来的夏末热风,让她突然孤独了一会儿,思考了会儿“人生是为了什么呢?”不要以为这是精力衰退、不再年轻的表现,是一种生命失败、人生无望的暗喻,恰恰相反,这是人生成熟的一大步。有人会花很多时间和过多的精力沉浸在这一步里,尽享蹉跎长苦。有人则会轻巧的迈出这左脚,再轻巧的迈出这右脚,感受到脚掌踏地,感受到身体前行所产生的风拂过脸庞,吹动睫毛和头发,让人轻轻眯起眼睛,目视前方,似乎可以看的更远更清楚。春梅还是有些担心的,自己虽然有些积蓄,手艺也保熟,但是跟县城里的需求不一定契合。她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孑然一身蛮勇,这不怪她,她不需要了,蛮勇也需要迈出那一步,进化,进化成深思熟虑的选择。春梅起身拍拍滚圆的屁股上的旧灰尘,正准备出门,碰上个老奶奶拄着拐杖驼背着一袋明显是捡的塑料瓶罐在探头探脑,像是看看有没有可以回收的东西。春梅认真看看她,跟她打招呼,说,这里清空了,要装修了,我要在这开理发店,以后来剪头发啊。奶奶听了,咧开没有门牙的嘴笑笑,说了几句方言,意思应该是恭喜发财吧。门口街上人来车往,热闹而平静。
春梅回家顺路去竹木匠家转了一圈,看看他的新房布置的怎么样。外面看起来是白墙黑瓦,其实跟以前的瓦房不一样,是水泥平顶房加了梁瓦,不需要在单独吊顶,梁瓦下的空间当仓库,放些杂物,有个楼梯通下后院的新厨房。房子分隔成四个房间,大客厅,三个卧室,厨房边还修了个小小洗漱间。总之房间设计的很合理,外墙刚刷好白灰,客厅也刷白,八仙桌和橱柜已经挪进去了,给工人吃饭用。卧室还在粉刷,厨房洗漱间还在布瓦。素琴喊春梅吃晚饭,春梅拗不过,跟素琴在旧屋忙活了会,吃了饭聊了聊天。回去路上,斜月满天星斗。推门进屋,老人已经睡了,旧房间里很安静,有些闷热。春梅开了电风扇,冲了澡早早睡下。明天还要去城里,开始装修店面了,得天天往城里跑。虽然王梅喊她住她那去,那是肯定不会去的。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是命中注定的节奏,去适应这节奏。这年秋天,竹木匠家住进了新房,天野奶奶本来还不愿意,还想着睡自己的老屋,硬是被子都被素琴搬进新房,还配了台新落地电风扇。天野周末回家,布置起自有小卧室,劲头十足。竹木匠农闲做起家具,把那些用了多年的柜子、橱子、桌椅板凳都换了,顺带把天野外公家太破旧的家具换换修修。素琴买了全套新的茶具、餐具,买了煤炉、液化气灶、冰箱,还在洗漱间配了太阳能热水器,只要有太阳就能洗热水澡。真是富足的生活。到了深秋,春梅发廊开业了。店里装修一新,所有东西都是新的,王梅说旧店里的旧东西都不要了,要重新出发,都要新的,除了春梅偷偷留下的几把旧剪子,和从家里拿来的被子床垫,都是新的,床单都是新的。开业那天是周六,发廊门口摆了八个花篮,贴满的吉祥话都是山泉写的。很多人都来了。上午十点零八,放了鞭炮,春梅跟表妹切了蛋糕,邀请王梅一起扯下门头上的红布,还是淡黄底红字的金框招牌,字体很好看,也是山泉写的,写了几十遍,大家一起挑选了一副好的做出来的。门口的旋转灯起来,王梅要做第一个客人,做个时髦发型,还要染颜色。山泉开心的看着自己写的成了招牌的字,看久了,又觉得有瑕疵,一个个字又都不认识了,什么曲里拐弯的鬼画符。他觉得毕竟毛笔字练的时间不长,又荒疏了段时间,笔力是不够完美。目前也只能这样了,也许等这个招牌旧了,再写个新的换上,自己要加把劲,再练练毛笔字,练出劲道和魂气来。至于孩子们的学校生活,还没有什么收获,也时时都是收获,很是平淡。在深秋的晕染下,似乎一切都在井然有序而健康的度过,仿佛世间只存在希望、目标、努力和前行,都是获得的满足,尽是平顺的道路。怎么会呢?世间可是复杂的,苦痛的信儿从未远离,只是祈祷不要从自己人身上发出而已。一位同村的和蔼老舅开春外面喝完酒回家被车撞了,听说过了两个小时才被人发现,命没了,没找到肇事者;一位刚也考上高中的远村同学,暑假最后几天跑去水库游泳,淹死了;竹木匠的一位同行,还教过他手艺,乡里小有名气的包工头头,五十出头,夏天最热时候给人上房梁,热的晕乎,一脚踩空掉下来,摔断脖子,在医院躺了十几天,最后没了动静,还在打官司。还有,素琴工友的右手手掌被机器卷了,打的稀碎,拼了半天,还算完整;老春梅发廊隔壁小卖部老板的孩子,小年轻,在外面打工,自杀了,听说是为情所困,喜欢上一个有妇之夫,被那边揍了,想不开,跳了河。张大车的一个表舅,年纪不大,得了癌症,胰腺癌,熬了大半年,瘦成人干,入秋也解脱了。还有离婚、出轨、家暴、出走……这些苦痛的信儿,当然,还有些喜乐的信儿,都会在几个月后的某一天,传进天野和山泉的耳里,成为他们在学校聊天吹牛的谈资之一。可惜喜乐信儿没有苦信儿那么有吸引力,他俩都还小,不能理解一些苦信儿事情的重量,一切都在发生,又显得毫无干系,没有情绪。
高中是个五分熟的熔炉,节奏快速的打磨着来自县城山山水水四面八方聚来的学子。山泉和天野在这第一学期,都有不少特性变化。丁天野在一中重点班的入学排名还不错,本来可以竞选个班干部当当。班主任问他要不要竞选时候,开始挺积极,但一听说要在全班面前做竞选演讲(虽然只是要走个形式),就怂了——他从来没有在很多人面前说过话,而且自己的普通话发音还不标准,有明显的方言口音。他考虑了下,跟老师说自己没当过班干部,不想当,轻巧的避开了竞选。他没有意识到这公开语言表达能力是很重要的,只是觉得反正自己不会说,会紧张害怕,那就别说得了,逃避掉,没关系。班上座位是按名次排的,他坐在第一排,每个月需要轮换组别。宿舍是按班级内随机分配的,他跟其他七位来自不同乡镇的同学,几乎差不多时间搬进宿舍,三零五号房间,很是忙乱了一通。其他人都比他个子高点,他是八个人里最瘦小的。刚开始很腼腆,那活泼机灵、爱表现的劲头暂时没有展现,有一种物理层面的示弱感,呆呆靠在自己铺好的床铺上,拿出书本随便看,直到和舍友们因为某些机缘相互对上话,才慢慢舒展开。等到晚上大家相约去提热水、买东西、配钥匙、食堂打饭,便都熟络起了,如同相见恨晚的朋友。目前宿舍里他是成绩最好的,成绩最差的一位是身板最高壮的,说家里早早已经考虑好了,让他要不就当体育生考体校,要不就去当兵。八个人里,有四个是戴眼镜的。天野很新奇,觉得戴眼镜是件帅气时髦的事情,好在自己眼睛从小就好,天天被竹木匠说眼尖,远远马路上是谁扫一眼就能认出来。反正现在坐第一排,足够看的清楚。高一刚开始的学习节奏还行,不是特别紧张,不分科,什么都学。宿舍里几个学习好点的,早早就买了各种参考书,提前预习、巩固提高,天野现在不想早早开启初三时候的全面比较自我加压学习模式,关键是现在没有宿舍里没有比他好的,得找个高点的比较目标才行。那位高壮舍友总是讥笑他太弱小,让他跟着一起晨跑,锻炼身体。一次重感冒之后,天野便真的开始跟着晨跑,一开始只能跑两圈,不到一千米,肺疼,比人慢大半圈,上早读还瞌睡。后来慢慢跑的快了长了,到学期末,已经每天晨跑十圈,除了下雨雪,几乎天天跑。这晨跑让他精气神强了很多,虽然还是瘦小没长个,但是没有了弱不经风感,像一枚弹性很好的弹簧。而且,天野自我感觉忍耐力、注意力都提升了些,胃口好,吃饭速度更快,比同桌快,连嗓门都大了、粗了。天野不太注意卫生,身上老有股汗臭,腋下、裤裆也有臭气,不过大家都差不多,宿舍里一个爱干净老叠被子的小鬼还天天被嘲笑洁癖呢,臭就臭点吧。这一学期在天野这里,匀速缓流,没有波澜。期末考试,天野全班第十二名,还不错。第一名是个县城女孩,成绩特别好,总分要拉开第二名十几分,让天野很羡慕嫉妒惊奇,回头得请教请教学习方法,看看她是用什么参考书。
张山泉的这一学期,则可以用跌宕起伏来形容。他主要干了四件事:替补当选体育委员进了班级篮球后备队;为春梅发廊拉去不少学生客户从老妈那赚回扣;打架进了派出所。这三件事,得山泉后来的再婚夫人、这时的同学兼地下女朋友来阐述更客观些。没错,张山泉刚上高中没两个月就偷偷交了人生的一个女朋友。这地下女朋友也姓张,叫张小敏,个子跟当时山泉一般高,坐在倒数第四排,山泉前面,是个瘦长腼腆细声温柔的小姑娘,学习很好,学习委员。他们之间的接触是电影里经常出现的狗血剧情,小敏上体育课跑步摔倒,山泉带着去的医务室,真的就是这样,一些细节也很剧本化:摔倒了,不是因为弱不惊风、身体不好、莫名脚下打滑、突然有汽车撞飞,而是被在队伍隔壁跟同学打闹的山泉撞到了。倒地后,没有出现山泉帅气的个人特写镜头和小敏柔弱痛苦的表情,而是小敏直接骂出来口,特粗俗。山泉听个满耳,本来接触不多,觉得前排这个瘦长细声姑娘平常挺优秀挺文明,毕竟自己也不是故意的,肯定会扶她道歉,结果恼了,骂了回去,也特粗俗。于是小敏爬起来就抽他,长手甩的可重,打在他脸上、手上、脑袋上,他不好还手,好男不跟女斗,只能仰头瞪眼双手格挡,不输气势。体育老师来了拉开,问了情况,小敏竟然哭了,眼泪汪汪,这操作惊到了山泉,竟然能如此快速的变脸,佩服。体育老师让山泉赔礼道歉,带着去医务室看看根本没扭伤的脚,小敏竟然说要他背过去,这下好了,全班起哄,山泉脸通红,坚决不背。僵持了半天,老师没办法,要发火了,小敏才收了眼泪,押着山泉去了医务室。没过会儿就都回了队伍,没什么伤,喷了点药。之后,他们也没怎么说话,各自怀恨在心。直到十月一天,体育课上老师要组建几个兴趣组,篮球组人不够,于是点了两个个子高点的强制进组,才凑够十个人。张山泉和张小敏都被迫进了篮球队。张小敏还摸过一点篮球,会运球会上篮,山泉那是一点基础都没有,拍球还用双手拍。学了整一节课,才会用右手独立拍球,被张小敏白眼翻上了天。山泉看到了她的白眼,白的刺眼,不服气,决心要好好练,把当年练字的劲头全用进去。张小敏说,她喜欢认真的人,人特别投入、特别认真严肃做事情的时候是会闪光的,虽然不一定闪多久。那时候,张山泉卯足了劲要练好篮球,自己偷偷练,上珍贵的体育课学的特别认真,甚至有一次抛下怀恨的心,来问她。她当时很傲娇,没搭理他。他于是收回了怀恨的心,继续埋头做着错误的动作,引得小敏和其他几个人偷偷笑他。可大家笑着笑着,就被他的认真劲儿感动了。那个凝重的眉眼,全情投入,仿佛世间的其他一起都不存在,只剩下他和那只旧篮球,他在和篮球斗争,想要征服它。篮球如同一个顽童,控的越紧,越是跳脱,他们就这么拉扯、缠斗,永无止尽。山泉毫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人类根本就不存在,只有那只篮球在。山泉的脑子里,在拼命用练字时候的感觉去降伏篮球,练字是控制手指、测量距离、体验轻重,篮球也是一样的。他也许偶尔有那么一次、一会儿、一秒,甚至达到了这样的境界:世界的一切都融化、融合,成了一个围绕他转的星球,而他则围绕着篮球转,篮球却另他心痛的围绕着世界所化之星期转,篮球也不是篮球本身,篮球只是一个星球,他自己也是个星球,三者毫无规律的相互围绕、旋转、拉扯,学到的那些地理知识,都在这三个星球上上演着,不知对错。也许呢,张小敏恰巧瞥到了这一秒他的境界,于是难以自拔。可惜的是,她的难以自拔所形成的仰望、亲拢姿态,助长了山泉的恶劣的一面——暴力、强硬、冷酷凶狠。这是张小敏长大成熟后才反思到的。第二件事呢,是张小敏出谋划策的,没什么可说的,就是因为春梅发廊生意一般,于是小敏跟山泉探讨了下,印了一些名片,“元旦前十天去春梅发廊理发可减免两元,仅限三中学生”,然后把名片在一中、二中、三中都散布了,“从头开始,新年新进步”。本来也没期望有多大效果,没想到效果不错,而且仅这一次效果很好,不少学生中午、晚上甚至课间去春梅发廊理发,元旦前这几天,营业额高了不少。春梅也说到做到,收了多少张名片,就给山泉多少回扣。那个元旦,山泉共收到了一百九十五块钱,春梅加了五块,凑了两百块。甜美的两百块,山泉用来请小敏和天野去看了《泰坦尼克号》,并在电影院黑暗中流着泪和小敏接了初吻。第三件事,打架进派出所呢,是山泉性格中不好的那一面的赤裸展现。练篮球确实强壮了身体、磨练了意志,但是没有天赋、水平差也是不可逾越的事实,即便认真、投入练几次,难免急功近利,急功近利就想去检验,检验也常常失败。几个月下来,山泉的篮球水平有些进步,但是大家都在进步,他即便还是篮球组里垫底水平,是四打四常年替补。有投入、收获不足,便有恼恨、怨气,而日趋强壮的身体和年轻人的朝气成了恼恨怨气的温床,气球鼓胀,只能慢慢泄掉,但偶尔也难以出气,从而沉淀进了性格里,成为暴力、强硬、冷酷凶狠的种子。张小敏在其中或多或少起到了助长负面能量的作用,因为她会无条件忍受山泉的怨气、怒火和无以名状的凶狠,甚至认为那是种可爱的表现。元旦后一天放学,山泉带这形影不离的小敏去发廊逛逛,发型春梅脸上不好看,情绪明显不对。问了半天,才说,刚才隔壁街理发店的老板来了,跟她说了,不要搞恶性竞争,贪赚一时的钱,搞得原来那些学生都不去他那剃头了。他在那都好多年了,学生都习惯去他那,别抢他的生意,不然搞得大家都不好看。山泉听了,问清是哪家发廊,不说话,沙发上坐了会,就走了出去。春梅过了会才反应过来,他去找那家理发店老板了。春梅感觉不妙,喊上小敏和新学徒赶紧去那家理发店,进门发现山泉正跟一个谢了顶的老爷子扭打在一起。老爷子眉骨被山泉一拳打破,流了血,山泉脸上被老爷子挠出了血痕。张小敏当时就吓哭了,春梅赶紧拉架。民警来了,都拉回派出所做了笔录。原来,老爷子确实是发廊小老板,他去找春梅,也确实是最近学生少了,但话语里并没有什么指责的意思,最多也就表达了些年轻人想法好、羡慕的意思,春梅想的也多了点,转达给山泉带上了自卫意识。山泉正是心中的黑暗种子发育期,挠心,机会来了,找对发廊问清老板是谁,上去不问青红皂白就骂人、动手,确实很恶劣,脑子不清楚。老爷子快六十岁了。后面,老爷子家人来了,不依不饶,春梅只能赔了医药费、赔了损失费,让山泉当面道歉。山泉心里黑暗的种子还在扰动,虽然已经明了了实际,但仍然脖子硬,不道歉。好在老爷子脾气好,没太计较。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但对山泉来说,不是个好苗头。还好,还好,山泉并不是个蠢人,回了学校,被班级通报批评,又跟张小敏聊了不少,才认清了自己的莽撞与恶,隔几天,主动去找老爷子道了歉。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世间很多好人坏人,真的就在一念之间。这一念,不一定是短时间、转瞬间,可能是长时间对整个发生事件的认知的念。山泉在那一念,最终还是走对了,发自内心的正确,不是强压下去,不是储存沉淀为恶劣的养料,而是真正见了阳光,走了正途。不错。
过新年了。竹木匠为春野天野都买了新衣服、新书包,天野则用省下的饭钱搜集了一整套动漫卡片,怎么省的饭钱——不吃正餐,用钱去买包装袋里有卡片的方便面吃。山泉攒着自己赚的钱,准备买了个直板手机。班上有几个人已经有了手机,他很羡慕,想买一个,张小敏很支持他,说买的时候一起买。春梅发廊能活下去,凭着春梅的手艺和亲和力,很快有了固定客户,还新招了个徒弟,男的,二十岁,也是王梅推荐的人,能干干店里的力气活。春野读三年级了,又是个机灵捣蛋鬼,很调皮,不服管,成绩不好,老爱生气,得有人哄着。天野外公身体还是不太好,冬天怕冷,穿的特别多,棉衣本来就臃肿。张大车的店生意不错,杂工小王新一年申请涨工资,涨了两百。大车和王梅决定不再要孩子了,带小孩闹心。大家都很开心。年夜饭前,要祭拜祖先。竹木匠点燃放在黄豆杆上的草纸,嘴里念念叨叨:祖先保佑,保佑大家身体健康,保佑大家发财。素萍保佑天野学习好、身体好,多烧点钱给你们用,要舍得花,不要不舍得啊……
竹坑村的丁家竹木匠,娶了龙桥村张家的女儿。张家的女儿张素萍,生了男孩叫丁天野。素萍过世了。竹木匠娶了王素琴。丁天野上幼儿园时右眉目摔了个刀疤。素琴生了个妹妹叫丁春野。
龙桥村的张家张大车,娶了竹坑村丁家的女儿。丁家的女儿丁春梅,生了男孩叫张山泉。春梅跟张大车离婚了。
丁天野和张山泉在小学三年级共同创立了小学校内民间业余养生活动团体“天山派”,但没有经营好,因为游野泳触犯了天条,门派被天雷击的粉碎,形神俱灭。
张山泉开始练字。天野偷钱。他们上初中了。丁春野要上小学了。
张山泉,教导主任帮助了他并要教他写毛笔字。张大车要再婚了。天野进了重点班,开始了自我加压、自我超越。
丁天野开启了全面比较的自我加压学习模式。天野和山泉都顺利完成中考。丁天野在庆功晚宴上喝醉了,做了春梦。山泉在当夜离家出走了,去张大车的修车店做暑假工,遇到了杂工小王。春梅和大车的新老婆成了好朋友,准备把春梅发廊开进县城。竹木匠的白墙黑瓦新房建好了,大家都来吃酒,好日子。
高一上学期过去了,天野开始跑步和搜集动漫卡片,山泉开始打篮球和打架和谈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