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七十四：第3章 昏灯与破书

那白石洲的“棺材”里，如今多了一桩物事。便是那盏悬在床头，须得拉一下那根油腻腻的绳子，才会洒下一滩昏黄光晕的孤灯。这光，算不得明亮，甚至有些吝啬，只肯照亮我膝头那一尺见方的破旧杂志，至于房间四角的黑暗，它是管不着的，反倒衬得那黑暗愈发浓稠了。

我白日里是那巨大机器上的一环，动作是僵直的，神情大约也是僵直的。粘那磁铁，一万次，十万次？记不清了。只觉得那小小的、沉甸甸的物事，仿佛不是粘在喇叭上，倒是粘在了我的眼皮上，我的脑仁里。下工的哨音响了，人潮便像开了闸的污水，默默地往外流。我逆着这人流，回到我那“棺材”中，第一件事，却不是躺下，而是颤巍巍地拉亮那盏灯。

光落下来，心便仿佛落到了实处。

那几本无线电杂志，是我从厂区废品站的老头那里，用两包劣质香烟换来的。书页是黄褐色的，脆得很，翻动时得屏着呼吸，稍一用力，便要碎成齑粉似的。上面密密麻麻，尽是些电阻、电容、三极管的符号，弯弯曲曲，如鬼画符，又如一地纠缠不清的蚯蚓。我起初看它们，便如看天书，不，比天书还难。天书尚且有敬畏，对这些符号，我起初只有满心的焦躁与惶惑。

然而我别无他法。这仿佛是我在这铁桶一般的现实里，能寻到的唯一一个透气孔。我周小四，总不能一辈子将磁铁粘到死。这念头，像一根细小的鞭子，在我懈怠时，便在心里轻轻地抽一下。

于是，我便与这些“蚯蚓”较上了劲。夜里，工友们有的凑钱买酒喝，吆五喝六的，将那廉价的快乐就着更廉价的酒精灌下去；有的便围着一副破扑克，争得面红耳赤，仿佛那几张纸牌，真能决定命运的走向似的。我只缩在我的角落里，就着那点昏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一个图一个图地描。没有老师，便只能猜，只能蒙。有时自以为懂了，欣喜不过片刻，再往下看，又陷入新的迷宫里去了。那感觉，像是在黑夜里走一条从未走过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不知哪里会踩空，跌个鼻青脸肿。

手指因白日里的劳作，有些浮肿，触着那脆薄的纸页，沙沙地响。眼睛是酸涩的，像揉了辣椒末。有一夜，我正对着一幅复杂的电路图发怔，那图上的线条盘根错节，我看得久了，只觉得它们都活了过来，在纸上蠕动、缠绕，要将我的神魂也一并吸了进去。忽然一阵极深的疲倦袭来，不是身体的，是心里的。我将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那本破书便从膝上滑落，“啪”地一声，掉在水泥地上，溅起些许灰尘。

值得么？我问自己。在这举目无亲的异乡，像一只土拨鼠般，白天钻入地底劳作，夜里对着这无用的“天书”发呆。我的未来，难道真能系于这几本散发着霉烂气味的破纸上么？隔壁的喧闹声，工友们醉后的呓语，清晰地传过来，更显得我这里的死寂。那一刻，我真想将那几本劳什子一把推开，冲到楼下，也去买一瓶烧喉的烈酒，将自己灌醉，换一夜浑浑噩噩的安眠。

但我终究没有动。我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我想起了老家那间灶披间，想起父亲蹲在门槛上沉默的背影，想起阿英那双亮晶晶的、如今已属于别人的眼睛。我已然是回不去了的。前路茫茫，若连这点微光也放弃，我便真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缓缓俯身，将那本杂志拾起，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灰尘。有一页角摔得卷了起来，我便用手掌，一遍遍地，耐心地将它捋平。动作是轻柔的，像对待一个易碎的梦。

后来，我不再满足于纸上谈兵。我开始从废料堆里，偷偷捡些报废的电路板、元器件回来。我的“棺材”里，于是又多了电烙铁、万用表这些家什。自然是极便宜的、别人淘汰的货色。夜里，我便在这些废铜烂铁上练习焊接，那锡丝熔化的气味，混着松香的焦糊，竟成了我这方小天地里最安神的香料。焊点起初是歪歪扭扭，像苍蝇的脚，或是臃肿一团，如涕泪的凝结。失败是常事，烫伤手指也是常事。有一回，一个电容在我眼前炸开，小小的“啪”一声，冒出一缕青烟，吓得我几乎从床上跳起来。

工友们渐渐也知晓了我的行径。他们看我的眼神，便有些异样。有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觉得我是不务正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的则是带着几分怜悯的好奇，仿佛在看一个入了魔的疯子。只有一个来自江西的，姓李的工友，平日里沉默寡言，有一夜却悄悄塞给我一小卷优质的焊锡，低声道：“这个……好用些。”我正要道谢，他却已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那卷焊锡，我用了很久，每次熔化时，都想起那只默默递过来的手。

我便在这鄙夷、好奇与零星的善意中，继续着我的“修行”。那盏昏灯，陪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南国闷热或湿冷的夜。它见过我的困惑，我的沮丧，我的绝望，也见过我偶尔攻克一个小小难题时，那片刻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欢欣。

如今回想，那一段昏灯破书的岁月，与其说是在学习什么“技术”，不如说是在进行一次漫长的、对自身命运的卑微抗争。我粘着磁铁，心里想着的却是如何摆脱粘磁铁的命。这念头本身，在那个年代，在那个环境里，便已是一种奢侈，一种近乎荒谬的倔强了。

只是那时我还不明白，学会飞翔，有时候并不意味着能逃离罗网，反倒可能撞得更痛。当然，这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