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名
白石洲的巷子,依旧是湿漉漉的,像一条永不愈合的伤口。只是我走在这伤口里的脚步,较之一年前,似乎略略踏实了些。手指上的胶渍未曾褪尽,但指腹间,却也多了些焊锡烫出的、细密的疤痕,像是另一种形式的烙印。那几本破书,已被我翻得更破,书页的边缘卷曲如秋日的落叶,上面密密麻麻,添了许多我自己的批注,用的是一支极便宜的圆珠笔,字迹歪斜,如同我那时的人生。
厂里的活计,依旧是粘那磁铁。只是我如今再做这活,心里却不再全然是空茫的了。我的手在粘着,我的眼,却时常偷偷地溜到车间那头,技术员们调试设备的地方去。他们用的示波器,屏幕上跳跃着绿色的曲线,在我看来,那便是这死气沉沉的车间里,唯一活着的、会跳舞的精灵。我竖起耳朵,捕捉他们口中偶尔迸出的术语,“频响”、“阻抗”、“信噪比”……这些字眼,于我而言,起初比佛经还玄奥,但与我夜里在破书上读到的“蚯蚓文”一印证,竟渐渐生出些亲切来。我像一只躲在暗处的土拨鼠,悄悄地,却是贪婪地,偷吃着这些知识的残渣碎屑。
日子便在这粘磁铁与“偷师”的交替中,如水般流去。直到那一日,厂里一台测试仪器忽然罢了工,屏幕漆黑,如同瞑目的死人。技术员捣鼓了半日,额上见了汗,却仍是束手无策。生产线的传送带停了下来,工人们都呆呆地站着,监工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沉默的机器,散发着一种嘲弄的气息。
我站在人群里,心脏却莫名地跳得急了。那仪器的型号,我恰巧在破书上见过它的框图。它的症状,也似乎与书中描述的某种情形暗合。一个念头,像鬼火似的,在我脑子里一闪。
去,还是不去?
去吧,若修不好,便是自取其辱,恐怕连这粘磁铁的饭碗也要砸了。不去吧,那鬼火又在心里烧灼着我,仿佛错过这个机会,我便要永远被钉在这磁铁的耻辱柱上。
我终究是走了出去。脚步是虚浮的,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周围的目光,惊异的,嘲弄的,疑惑的,像无数根针,刺在我背上。
“让我……试试看。”我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那技术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仿佛在看一个怪物。监工皱了皱眉,刚要呵斥,旁边一个管事的,大约是急昏了头,摆了摆手:“死马当活马医罢!”
我蹲在那仪器前,手有些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书上的内容。拆开外壳,里面的电路板露出来,密密麻麻的元件,像一座微缩的城市。我依着书中的法子,用万用表一点点地测量,电压,电阻……时间一点点过去,额上的汗,滴落在电路板上,“嗤”地一声,化作一小缕白汽。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找到了一个开路的小电容。换上一个备用的,接上电源。按下开关。
屏幕倏地亮了,绿色的曲线重新开始舞蹈。
我听见身后有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接着,是低低的议论声。那管事的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发现了一件有用工具的估量。
这件事,像一块石子,投入我这潭死水般的生活,激起了些许涟漪。我并未因此离开粘磁铁的岗位,但偶尔,一些小的技术问题,也会有人来问问我。我依旧住在白石洲的“棺材”里,但夜里再看那些破书时,心境却有些不同了。那书上的“蚯蚓文”,在我眼里,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困住我的迷宫,而是指向某个未知出口的路径。
便是这时,我生出了改名的念头。“周小四”这三个字,是属于广西山野的,是属于那个粘磁铁的小工的,它带着与生俱来的卑贱与懵懂。我如今既已窥见了另一条路的微光,便不能再顶着这个名字走下去了。我要一个能与这深圳、与这未来相匹配的名字。
想了许久,却总不满意。那一夜,我正对着一本介绍通信原理的书发呆,上面讲到“渡越”一词,指电波穿越介质。我忽然心有所动。我从不也正是一次“渡越”么?从桂岭的瘴烟里,渡到这南国的热土;从蒙昧的深渊,企图渡向知识的彼岸。
“南渡”。周南渡。
便是它了。我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名字里,有我来时的方向,也有我未知的前程。它洗刷不掉“周小四”的底色,却仿佛在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带着希望的釉彩。
我去派出所办了手续,将那三个字,郑重地印在了崭新的户口簿上。拿着那薄薄的本子走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周南渡,站在深圳的街头,看着车水马龙,心里是茫然的,却也有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只是这坚定,如今躺在病榻上回想,未免太过轻飘了。改名易,改命难。“周南渡”三个字,并未能让我真正“渡”越什么,反倒像是签下了一份与命运更艰苦搏斗的契约。往后的种种,失业,情变,流离,乃至这濒死的病躯,似乎都早已埋伏在这新名字的笔划之间,静候着我的到来了。
当然,那是后来的风暴了。在那一刻,我只是一个刚刚为自己重新命名的青年,怀揣着一点可怜的、自修得来的技艺,与一腔孤勇,准备向着那看似光明的、却又深不可测的未来,迈出踉跄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