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南渡
火车终究是到了。这铁皮的长虫,喘着最后一口粗气,将一肚皮的活物,哗啦啦地倾泻在月台上。深圳站三个大字,是鲜红的,悬在头顶,像刚盖上去的官印,还带着些威权的腥气。
我随着人潮涌出,脚步虚浮,仿佛不是踩在水泥地上,倒是踏着什么柔软而颤动的活物。一九八九年的深圳,于我这个刚从山里钻出来的人而言,不是城,是一片正在发着高热的梦。四处都在兴建,脚手架像枯骨的森林,遮蔽了半边天;打桩的声音,咚咚咚,闷雷似的,从地底传来,震得人心口发慌;拉建材的卡车呼啸而过,卷起的尘土,在日光下竟显出些金灿灿的颜色来,仿佛是未来黄金世界的先声。空气里混杂着水泥的灰、汽油的浊、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汗与钱交织在一处的,蓬勃而又粗野的气息。
我那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在这光怪陆离里,显得愈发怯懦了,紧紧贴着我瘦瘠的脊梁,像一只受了惊的田鼠。我站在街口,有些茫然。高楼的反光玻璃,将太阳掰碎了,化成千万根金针,直刺人的眼。路上的人都走得飞快,两条腿仿佛不是肉长的,倒像是上了发条的铁杆子,嗒嗒嗒地往前赶,脸上是一种统一的、漠然的神情,似乎前方有什么极要紧的东西,迟一步便要落了空。
我忽然想起老家镇上那个唯一的剃头匠,他总是慢腾腾的,一把剃刀能在手里摩挲半天。他说,快有快的道理,慢有慢的趣味。在这里,趣味大约是死了,只剩下道理,一种不容分说的、向前的道理。
寻落脚处是第一桩难事。按着同乡信里模糊的地址,我钻进一条叫作“白石洲”的巷子。这哪里是巷,分明是楼与楼之间一道窄窄的裂缝,终年不见日头,湿漉漉的,墙根长着青黑的苔藓。晾衣的竹竿从两边的窗户伸出来,几乎要碰在一起,上面挂着的各色衣物,像一片片萎靡的旗帜,滴着水,空气里便永远有一股肥皂和霉烂混合的怪味。我租的那个“屋”,是在一栋农民房的顶层,原是个楼梯间改的,仅能放下一张窄床,人站直了,头便要蹭着斜斜的屋顶。我躺下,看着那低矮的、泛黄的天花板,仿佛一口薄皮的棺材。夜里,隔壁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夫妻的争吵,透过薄薄的板壁,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活像一出就在枕边上演的皮影戏。
然而这“棺材”的价钱,却抵得上老家半个月的嚼谷。我带来的那卷钞票,像雪狮子向火,眼见着就瘦了下去。
于是不得不去找生计。人才市场——他们是这样叫的——其实更像一个偌大的牲口集市。人挤着人,汗气蒸腾,每一个窗口前都拥着黑压压的脑袋。手里举着或新或旧的学历、证书,像举着待价而沽的标签。我有什么呢?我只有一身不算健壮,但还能使唤的力气,和一双还不算太笨的手。
“会什么?”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胖子,隔着窗口,眼皮也不抬地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会爬树,会摸鱼,会看云识天气,还会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子。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我生生咽了回去,它们在这里,比尘土还不值钱。
“有力气,”我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三个字,“什么都能学。”
那胖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像是笑,又像是擤鼻涕。他指了指旁边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普工,包吃住”。我便跟着他指的方向,像一滴水,汇入了那条名为“普工”的浑浊的河流。
第一份工,是在一家电子厂,做音响的喇叭。车间极大,白晃晃的灯管日夜不息,照着一排排低俯着的头。空气里是焊锡的酸味,和塑料被灼热的焦臭。我的活儿,是将一片小小的磁铁,粘到指定的位置上去。动作是极简单的,简单到不需要思想。只是那重复,永无止境的重复,像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只是他的石头尚有重量,我的磁铁,却轻飘飘的,连那一点对抗的悲壮也无。监工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不紧不慢,嗒,嗒,嗒,像催命的更鼓。我旁边一个年纪相仿的工友,因为打了个盹,手指被烙铁烫去一大块皮,也只是被人默默地扶出去,像搬走一件损坏的货物。没有人多看一眼,机器的轰鸣声立刻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痛楚吞噬了。
夜里回到那“棺材”似的屋里,耳朵里仍是嗡嗡的响。摊开手掌,指缝里是洗不净的胶渍。我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虚,不是饥饿,是一种被抽去了魂魄的空虚。我来这里,难道就是为了将一片片磁铁,粘到一个个指定的位置上去么?这与我少年时在山里粘知了,又有什么分别?不,粘知了还有一份野趣,一份自得,而在这里,我只是机器的一部分,一颗会呼吸的、生了锈的螺丝钉。
这感受,我那时还说不分明。许多年后,当我读到那些“异化”、“物化”的字眼时,才恍然大悟。原来早在那个白晃晃的车间里,我周小四,便已经“死”过一回了。死的不是肉身,是心里那头曾在桂岭山野间奔跑的、活蹦乱跳的小兽。
然而,这“死”里,却又偏偏要生出一点“活”的想头。休息的片刻,我常看见厂里的技术员,穿着干净的工服,拿着图纸,指指点点。那些穿着西装的,被称作“工程师”的人,更是可以自由地出入,脸上带着一种我从阿英眼里也未曾见过的、属于“知识”的从容。我瞧着他们,心里那点不甘,像一粒被深埋的种子,竟在这异化的土壤里,偷偷地萌了芽。
夜里,我便借着走廊那昏黄的灯光,翻捡来的一些破旧的无线电杂志。那些弯弯曲曲的电路图,在我眼里,起初是天书,是另一个世界的符咒。但我横竖是睡不着,便耐着性子,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辨认,像小时候在溪水里辨认那些圆润的卵石。这自学的路,是黑的,没有引路的人,只能自己用手脚去摸索,碰壁是常事,头破血流也是常事。但奇怪的是,在这摸索中,那白日里被机器掏空了的魂灵,仿佛又一点点地,被填了回来。
我那时自然不知道,这微弱的、自发的反抗,日后会将我引向大疆那样光鲜的所在,又会最终将我抛掷到失业的悬崖。我只是凭着一种本能,像溺水的人,要抓住一根稻草。这稻草,在当时的我看来,是技术,是知识;如今病榻上回望,或许,它仅仅是一个不甘心就此沉沦的魂灵,在铁屋中发出的一点微末的呐喊罢了。
只是这呐喊,混在机器的巨大轰鸣里,连我自己,也几乎要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