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虫闹
这个夏天似乎格外让人难以忍受,不知是因为夸张的酷暑还是那喧嚣的虫鸣。
夏季他们不知道妈妈在做什么工作,因为他们懒得问,妈妈也没有说出来的理由。
关于妈妈的工作他们所知道的,就是她有时间在中午和傍晚的时候回来,早上八点上班还有晚上八九点回来之类这样的事情。
“啊!”
我叫出了声,同时重重地摔到了地上,有些温热的地板和拖鞋的味道让我一下子清醒了不少,我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哈哈哈,这傻逼”,在窗外一个和我在学校听见的差不多的男声这样说道,我低着脑袋,微微瞟了眼窗外。
对面楼可以看的见这边吗?他们一直在看我吗?
“什么傻逼,要叫哥哥~”,我听见一个女生这样说。
我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于是我爬了起来,小天和妈妈还在睡觉,我站起来绕过她们走进了浴室。
隔壁的那家人似乎还没有起床的样子,没有听见他们家小孩的笑声还有大人说话的声音,也没有再听见外面有什么人说话,只有虫鸣依旧吵闹。这已经是我来到北航的第三天了,关于小天的工作,妈说等她闲下来了就带小天去找兼职的地方看看。我这边,昨天已经去兼职公司看过了,也加了人家的微信。本来的设想是今天就能开工去上班,但他们发布的工作都离我很远所以今天没有去上工,待在家里。
隔壁的那家人只会在晚上的时候偶尔笑我,最近也的确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也或许是她们腻了吧。这附近似乎都是住着一些老人,而且听起来都是一些老婆婆,或许也只是因为老爷爷不怎么喜欢说话的缘故。她们的聊天内容杂七杂八,但是往往都会在什么时候就说到我的身上——
“老是待在家里,是个麻烦啊”
“哦,你说就是,他待在家里也不出来,这样不得把身体搞坏啊”
......
她们关于我的聊天内容往往都是差不多这样。
为什么连老人都知道呢?我的事情的影响范围真的有这么大吗?还是说她们是因为其他的一些原因才知道我的?
只是我没有生气,因为他们是老年人。但是慢慢的我也会觉得有些恼火,可是我既没有下去找他们理论也没有狠狠地关上窗户把自己锁在屋子里面,我只是在做着自己的事情。来到这个地方我已经被剥夺了很多东西,没有画板,没有乐器,什么东西都没有,让人很无聊的同时又有些烦躁,但是时间又不能在刷手机视频的过程中闪光,所以我决定自己重新学一下乐理基础。
手机是这个时代最耀眼的发明,它的存在的确帮助了我们很多。
我打开手机,在相关的网站搜索视频学习。
老人们往往会在我学习的时候停下讨论我的话,只有当我又做出些奇怪的动作的时候就会发出笑声——哪怕只是很普通的动作。于是渐渐的一个疑惑在我的心里慢慢浮现了出来——是不是有人在我的身上装摄像头了?但是慢慢的,这个想法就被我掐灭了,因为我觉得这未免有些太过自恋了,只不过是学校里被人夸了几句而已,没有那个理由。
其实我也并没有听清楚她们在聊些什么,只是通过她们的语气和偶尔能听见的几个字眼来判断她们的话题中心大概是什么东西而已,究竟是不是真的在挖苦我我也不得而知。或许因为这些事情的缘故让我变得格外神经质了也说不准。
小天在家里就只是玩手机,也不会出去,也没有想过去做点其他的事情。高考结束的时候我也大概是这样子,所以我也没什么资格说点什么。
她们说话的声音和蝉鸣混在一起像是一颗炸弹,在我的心里炸开。
“你就那样待在家里能有什么出息,不好好出去上班”
“就是”
“浪费大人的心思”
......
渐渐地,我开始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将沉默作为一种利器反抗着她们的讥讽,还是将自己的内心里的情绪压抑着忍气吞声。然而我没有继续细想,也没有出去和她们理论,因为她们是老人。
晚上妈妈回来的时候,他们两个人正坐在床边玩手机。妈妈看上去不是很开心,面对少年们的问候只是稍微敷衍地回应了两句,她看上去有些疲倦,早早洗过澡之后就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带着弟弟去看工作了,夏季解释说没有看见合适自己做的工作,虽然夏季自己也明白他只不过是找了个借口而已。虽然大家都说大学生在学校娇生惯养导致他们变得眼高手低,但夏季一开始是觉得这样的话只是一句不怎么像样的玩笑而已,毕竟娇生惯养这个词不适合现在这个竞争压力极大的环境中的大学生,甚至说,大学生承担的东西不比上班族少多少。
可是当我看着那些兼职不断挑选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其实错了,很多兼职自己大概能够做得来,之所以没有去工作,只是因为自己想找一份工资高,离家近,又工作时间没有那么紧张的工作而已吧。我的心思似乎被附近的邻里拿捏的死死的,当我躺在床上玩手机的时候,就听见她们说道——
“哈哈哈,就是眼高手低,还说什么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就是”
......
我没有反驳,也不知道要怎么反驳。或许无知是有用的,大多数时候,聪明人总会因为一些聪明人之间的理由而无法做出一些选择,但是那些不知情的人却能好好的做出判断。至于它是否有益,我认为这不是放弃了选择的聪明人们有资格评论的。
妈他们回来的很快,当她们回来的时候,楼下的,隔壁的,椅子上的笑声和说话的声音就都一起莫名奇妙地消失了。妈说帮小天找了份保安的工作,小天看起来很开心,他的确也很适合做保安的工作,毕竟个头很高。
妈上午没有去上班,说是请了半天假,我虽然不知道妈在做些什么,但是假期什么的是能够这么自由的东西吗?
妈吃过东西之后就去上班了,留下在屋子里看手机的我们两个。我坐在桌子旁边,刚刚拿起笔,就听见外面变得吵闹起来了,是那些老人说话的声音,但是听起来已经不是那些嘲讽的话语了。我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但从一些只言片语里面我明白,她们或许是在说些含义为“抱歉”一类的句子吧。
我的心慢慢的放缓了下来,我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变得轻松起来了。但是忽然,一个格外响亮的声音在那群老人说话的声音之上于我的耳边炸响——
“死妈!”
这个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头顶,我看向天花板,听起来像是一个男大学生的样子。我看向小天,发现他像是没有注意到,低着脑袋在玩手机。
“嘿嘿”,我听见了他的笑声——哪怕戴着耳机。但是我没有理会他,莫名的,我觉得自己要是理会他,那自己或许真的就输了吧。我再次看向弟弟,发现他还是低着脑袋在看手机,真的是没有听见吗?还是他觉得那不是和我有关的话题?还是我自作多情了呢?
我听见楼下的老人又开始很大声地聊起天来了,但是这次似乎不是和我有关的什么话题。
我真的已经分不清了,自己究竟是懦弱或者自恋又或者还是其他的什么?
于是我将耳机拔掉,将手机外放音量放大,拨了一首最喜欢的歌。
“嘿嘿,臭小子”,楼上传来那个大学生模样的声音,我将手机的外放音量又提高了几分,但是却遮不住他的声音。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窗外忽然传来,光是听声音,我想象她大概是一个个头有些小的老年人,我看向窗外,听见她说道:
“哈哈,喂,别住在我们这边,有委屈了去其他地方,小伙子,听见没有,我在跟你说话呢”
我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又没有想向什么人表示自己的委屈,我只是想要安静而已,而且我也没有觉得委屈,难不成我的态度还不够明显吗?一定要我和她们吵起来才说明我的的确确没有委屈吗?只有让我释放出本来就不存在的情绪才能获得别人的理解吗?
我看向小天,发现他低着脑袋在看手机,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是没有听清楚吗?还是他不知道呢?还是这些都是我的错觉?
“嘿嘿,傻逼”
楼上的声音没有停下,变得愈发响亮和刺耳起来。
我开始有些混乱起来了,觉得自己的脑袋变大了不少,我真的是在用沉默回击吗?可是她们看不到我吧,那我的行为看起来不就像是在忍气吞声吗?我真的做错了吗?我又应该怎么做呢?应该大声地骂回去吗?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在微微颤抖,握着笔的那只手也开始渗出汗水。我张开嘴,轻轻说道:
“自言自语些什么?可怜人”
或许我的确不会怎么骂人吧,这句话从我的嘴里出来,就像是我小时候看过的孔乙己在向小孩子解释茴香豆的茴有四种写法一样,文邹邹的但是又有些土气。
“哟,哼哈哈哈哈哈”,我听见他大声地笑了出来。
我微微一愣,看向窗外,他的笑声停了下来,我低下头,感觉自己的脸有些温温的,我又紧了紧手里的笔。
为什么可以听见呢?我说话的声音很大吗?还是隔音效果其实很差呢?再差也不能这样吧?还是说......
一个之前被我掐灭的想法在我的心里重新浮现出来——有人在我的身上或者其他的什么地方装摄像头了?
我晃晃这个已经变得有些迷糊的脑袋,觉得这不怎么可能,而且这样想的自己怎么看都不正常。可是那他是怎么听见我说话的呢?难不成是他这段时间悄悄地给我装了摄像头吗?
“嘿嘿,傻逼”
夏季抬起脑袋,看向天花板,天花板靠床那边的地方有一块板用塑料固定在屋顶,可以看见一道细长的缝隙。
“看什么看,臭傻逼”
我听见那个声音这样说道,心里忽然像是被狠狠地揪了一把。我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来表示我现在的心情,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但是我忽然就明白了——或许之前没有,但是现在,楼上这个家伙一定给我装摄像头了,但是他究竟装在哪里呢?
我看了看房间四周,看不见什么地方可疑。也想不到什么时候他能进来给我们的房子装上摄像头,既然如此的话,那他是不是将摄像头装在他家地板的什么地方呢?我想不通,我毕竟没有接触过摄像头一类的知识。不清楚现在的科技是否有那种可以透过天花板看见别人的技术,还是说她们远程遥控了我的手机呢?
我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了摄像头以及远程屏幕控制。
“哈哈哈哈,谁给你装摄像头啊哈哈”,那个大学生模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起头,看向那条细长的狭缝。
“你看你妈呢”
我瞪直了眼,心里出现了一种我没法清楚解释的情绪。
我扭头看向小天,发现他低着脑袋在看手机,脸红红的,我想他可能是听见了吧,那为啥没有反应呢?是因为他对任何事都无所谓吗?还是觉得那些人其实是在说别人呢?真的是我太过自恋了吗?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站起身刚刚能碰到天花板,用手指稍微顶了一下那块天花板,那条缝就消失了。
我想着要买胶带把那条缝封起来。
但是我看着那条缝,却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是一种懦夫的表现,我又不怕他,为啥要自己想办法封起来呢,应该是他自己将摄像头撤去才对,错的又不是我。
于是我坐了回去,我坐好,压了压本子,拿起了笔。我希望自己这种不在乎的态度可以让他知难而退,结果似乎我错了——
“嘿嘿,傻逼”
他的想法可能是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楼下的老人依旧在聊天,聊着听不清楚的话题。
我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呢?像是胆小鬼不敢反抗别人的招惹还是一个有着格局的大人物呢?
我没有做出改变,依旧用自己的态度对待这件事情,就像我无论怎么样都讨厌番茄那样的坚持。
楼下传来一些声音,听起来像是有辆车子驶来,那辆车停下,像是在我家的附近,我看向窗外,听见有人打开了车门,随后一个成年女人说道:
“站好,就站在这里”
“妈妈,就是他吗?那个最帅的人?”,孩子听起来还小,像是还没有上小学的样子。
“就是他”,那个女声里夹杂着喜悦。
是在说我吗?
我停下笔,但是却没有听见她们接着说话,我站起来,向窗户那边迈出了一步,但是马上就又重新收回脚坐了下来。
隔壁传来那个小男孩的笑声,似乎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夹杂在里面,我说不清,像是委屈和生气混在一起。楼上的人忽然说道:
“嘿嘿,傻逼”
我不明白究竟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装摄像头。明明都是男生,是因为嫉妒吗?还是只是单纯觉得我很受欢迎所以才讨厌我的呢?这样的想法会不会太过幼稚了呢?还是其实我是自作多情了其实他真的只是在说其他人呢?
傍晚,妈没有回来,我和小天去外面吃饭。当我们走到屋外,我没有再听见对面楼上的声音,也没有再看见其他奇怪的眼神。
或许,他们只是希望我走出去和他们说话而已吧。
但是在我的认知中,这是我的反抗。我就是喜欢独来独往,就是不喜欢说话,无论其他人说什么做什么都好,我都是不会改变。在我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反抗,这样才说明我的确已经是个合格的成年人了,如果因为你们简单说了几句嘲讽的话就放弃的话,我不就是输了吗?所以我要一直抗争下去,无论你们说什么,我都依旧会用自己的方式生活下去。哪怕他们没有恶意。
我当然明白她们为什么要让我出去说话,因为之前谣言的缘故估计不少人骂过我,觉得我过分地毁了好几个女孩的人生,觉得我这样的家伙就应该受到惩罚。然而事实上我只是一个一般家庭里的一个很普通的孩子,既没有去美国留学,也没有多么多么富有的家庭,既没有什么惊人的头脑,也没有夸张的力量和计划——可能就是火车上拍我的那个人散播出去的吧,我不清楚是谁。但是总之,她们一定觉得很愧疚、觉得对不起我吧,所以希望我变得开朗一点,她们觉得我阴暗的性格是因为遭受了她们的骂声才形成的,所以才迫切希望我可以出去说话,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可是在我看来,她们的行为就像是欺负了某个人,结果欺负完之后觉得不好意思,于是希望对方可以从这段情绪之中走出来,不管这个人愿不愿意,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困在什么情绪里。就那么粗暴的,残忍地踏足了别人的生活与人生。
她们或许觉得自己的行为没有什么问题吧?可是在我看来,对人家造成了伤害,人家又不愿意原谅的情况下,安静的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现在她们的这种行为,难道不是一种以粉碎别人人格为目的的血淋淋的屠杀吗?
其实我讨厌去外面吃饭,因为我担心因为我的缘故,导致小天受到那样的流言蜚语,也害怕听到别人说我的流言蜚语。但是他坚持要和我一起出去吃饭。
“吃饭就是要大家一起才有趣啊,一个人的吃饭,和老虎只是为了填饱肚子的捕食有什么区别?”
当我们晚上吃完饭回来的时候,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外面很安静,但是当我像是之前那样坐到椅子上拿起笔的时候——
“嘿嘿,臭傻逼”
就像是以这句话为信号一样,楼上的那个人又像之前一样开始了对我的冷嘲热讽;隔壁的孩子在我们刚刚回来的时候也像是之前那样发出委屈的笑声——他们大概是觉得我看不起他们吧,所以才会觉得委屈是吗?楼下偶尔会有路过的老人对我议论纷纷,说着我怎样可怜,现在又怎样阴暗。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开始变得沉重,似乎是想了太多这样那样无关紧要的事,如果它不小心从我的脖子上滚到地上的话,应该会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吧。
妈今天晚上看起来开心多了,而且也精神,和我们聊了很多,那些声音似乎也在这种时候变得通情达理了起来。
十点多左右的时候,我们熄灯了。
楼上的那个家伙依旧没有停下在嘲讽我,哪怕我躺在了床上,基本上只要我做出些动作就会发出讥讽的声音。我将被子套到了头上,随后闭上了眼睛,假装睡觉,不知道是向谁假装。
只是他真的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究竟哪里有趣呢?但是他之后也没有再发出奇怪的说话声。慢慢的当我以为他睡着我也可以好好睡觉的时候,我突然听见了楼上那个人开门的声音,他下楼,走下楼梯的声音就像一记记重锤,敲击着我的心脏。我听见他走到了我们房间的旁边,然后停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又走了上去。
我感觉自己的胸口似乎被吹胀了,心的四周都是软绵绵的气。
“这个人真的太坏了”,我听见有个老人在对面的楼上这样说,随后听见她回屋关上了门。
“嘿嘿,臭傻逼,这都发现不了”,楼上的人在回去关门的时候留下了这样的一句话。
我感觉自己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像是被吹胀的水气球一样破开,委屈就零零散散地洒到了我的心里。我的眼睛有些湿润,于是我别过头去,看向小天,发现他还在玩手机,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我微微一笑,胸口泄了气,那些软绵绵的气就一齐从我的鼻子里呼出到外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