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都是为了一口吃的
我看着家里四面熏黑的墙,冷清的院落,心中思绪万千,一道人影从我面前晃过,我认出那是我的妹子。
我回来那晚,见了她一面,没说上几句话,我看得出来她对我没有从前那么热忱了。
回到家里我就问父亲,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父亲说,风声倒是有,都说我死了,可他不相信,这不我好好的回来了。
但这次,我是真的死了,死得很委屈,谁杀的都不知道。
我想起父亲说的,就感觉这次的事同那时候的事有关联,有人想让我死。
我想到很多可能,比如说,有人打我妹子的主意;又比如说,有人见不得我大富大贵,等等。
所有的可能,最后的矛头都指向了甘家。
我看到吴珂鬼鬼祟祟的身影,便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我跟着她走了一段路,天色渐渐暗下来,雪也从飞絮大小变成了鹅毛大雪。
她看着天,用袖子盖住头,加快了脚步,走到一处窄路,就要上一排石阶,她停住了。
我听到她很是气愤地喊道,你们要干什么!让开!
那边传来几声怪笑,一人说道,你说干什么,啊,男人死了,就着急到哥几个怀里来,哈哈哈!
她低声道,放你娘的狗屁,让开!干什么!啊呀,你……不能拿!
我见她和那几个人拉扯,其中一人踹了她一脚,她手里的东西被抢了,那几人哈哈笑,还要扑上来,她将手挡在前面,惊叫着。
我见情况不妙,连忙喊了一声,二爷,我正找你呢!
那几人听到我叫二爷,弃了吴珂,撒开脚丫子跑了。
我虽然气愤,奈何现在实力不允许,人小气馁,只好智取,我知道甘老二在村子中的威望,年老年少的都敬怕他。
吴珂见到我,手撑着雪地,站起来。
我见她眸中带着泪,便又想起那投河的少女,心中便又多了几分酸楚。
我哽咽了,强忍着心酸,说道,不用怕,他们被吓跑了,快回家去吧。
她拍掉身上的污渍,抹了泪,很是不甘地说,没事的,我不怕他们!就是抢了我的吃食!我知道他们是谁家的孩子,我找他们父母说去。
对我道了谢,就要走,我说,他们敢出来抢吃的,说明家里大人已经管不住了,你这一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她诧异看着我,说道,小孩,前些天大家都小瞧你了,你根本不像个孩子!
我说,我不小了,个子都有你高了。
她忽然就气了,撇着嘴骂道,油腔滑调的狗杂种!可怜我男人死了,偷了家里的余粮出来祭拜他,谁知道这些没娘养的,抢了去!连你这小鬼,也跟我过不去。
她咬着牙,黑着眼看我,让我又想起了那死去的妙龄少女,不觉担心这孩子会干那傻事。
我说,我没有那意思。
我真没有那个意思,我很感动她这样为我,可见她还是欢喜我的。
她没再看我,拖着腿木木地爬上石阶。
我叫住她,喂,你男人知道你这样为他,他一定很高兴的,你还是回家去吧。他一定不希望你这样在外边受着冷风,他会不安心的!
她怔住了,回过头,早就热泪盈眶,看了我几眼,蹲在石阶上哭起来。
我小心翼翼走到她跟前,将怀里的陶罐塞给她,她茫然看向我,那两行粘连着发丝的泪痕,令我心痛。
我说,回去吧,死人总希望活着的人好。
可是活着的人并没有比死人好多少!
没了柴火,窝在被子里到天黑,两只脚都冻麻了,腹中又咚咚刺痛,辗转反侧,左右睡不着,这时候传来了敲门声。
我警惕地坐起来,屏住呼吸,听屋外动静,这个时候,抢劫都发生了,杀人更是随时都有可能。
听了一阵,只是两个妇女在嘀咕,我就下了床。
门一开,风雪呼呼刮进来,这个时辰,雪下细了,户外白皑皑一片,没过了脚踝。
我那妹子领了她阿媪站在屋檐下,头上积了一层细细的白雪,见我开门,和蔼着笑容,搓着手进来。
屋中一片漆黑,比外面暗许多。
我那丈母娘说,傻孩子,自己都上顿没下顿,还要将粮食给别人。
我说,那有什么紧要的,我是一人吃饱,全家就饱了,你们老老少少,比我难多了。
我那丈母娘又说,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正当长身体的时候,应该多吃一点。我们来呢,也不为别的,一来是感谢你的好意,二是想……
感觉她颇为难的样子,吞吞吐吐,将那层意思含在嘴里,就是不说出来。
吴珂心直口快,接过了话,说,阿媪的意思,村中现在乱糟糟的,担心你会受到欺负,所以,叫你带上你的余粮,上我家去,大家人多好有个照应。
我那怦怦跳的心霎时冷下来,敢情是为了我家的余粮来的。
我说,我家没粮了。
吴珂拉了她阿媪,低声埋怨道,我就说了叫我们不要来,你偏要来,别人还当是我们舔着脸,打人家余粮的主意呢!
我知道自己误会了她们,便说,真的没有了,肚子饿了两天,一滴粥水没进。
吴珂板着脸,说,你家又没烧,怎么会没有余粮?我们看你可怜,好意请你过去,你好心当作驴肝肺,不识好歹!阿媪,我们走吧!
我丈母娘拦不住吴珂的嘴,连连说,对不住,这孩子嘴巴快,容易得罪人。
我说,我家虽然没有烧着,可是谷仓烧了,的确没有余粮了。
吴珂拉着她阿媪走了,我听到她粘稠的嗓子抱怨道,阿媪,你看,他撒谎都不会,他家明明谷仓都没有,还说什么谷仓烧了,分明就是在赶我们走,您倒好,还真要舔着脸呆在人家家里吃晚饭呢!
我感觉气愤,又感到好笑,这妹子真是和我对付不来!
又想到,她才失去至爱之人,心中难免不快,故而总是争锋相对,便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正要去睡,忽然想到吴珂的话,对啊,我家既然没有被烧,也没有谷仓,那粮食放哪去了?
我顿时激动起来,找到粮食,大概不会饿死了。
兴奋之余,不免手舞足蹈,脚上踢到了什么。
我伸手摸索,原来是我装米的陶罐,里面好像灌了什么,我举起凑近鼻子,一股酒香直扑鼻。
想来我是小瞧她们了,我为自己施舍了一点东西就自我感动感到羞愧!
此时肚中饥渴,我举起酒就往肚子里灌。
酒气散遍我的身体,胸口热起来,脸上似捂了一块热布,直闷得慌。
双眼迷离时,手脚也渐渐暖起来,我打了个饱嗝,将剩下的半罐盖好置于床底下,伸展了筋骨,向甘家走去。
我在甘家借了一把斧子,只说借去砍柴,那老妈子也没说啥,我听到甘老二随嘴问了一句,然后说道,到底还是我甘家的威望长远,连疯子也知道来这里借东西。
听在耳中,虽然刺耳,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甘家对于王修的死颇为高兴,毕竟在这小湖村,终于没有人能够撼动他家的威望。
说不定,王修的死就是甘家的人干的!
我开始习惯将自己当作鲁伯御,虽然我对这鲁伯御一无所知,可毕竟我现在就是他。
风雪将野外变成了一个炼狱场!
我腰间别了斧头,手上提着一杆木枪,削尖了一头,以备遇到大个头的野兽用来自保。
酒意上来,浑身开始燥热,不知不觉已经走了两三里地,翻过两个山头,雪地如铺洒的月光,半山腰处若隐若现一对红色的灯笼,看得我心里发毛,不知道是山间的鬼怪,还是林中的猛兽。
我记得小时候,给甘家放牛,常在这一带吃野柿子,如今这个季节,正是柿子成熟的时候,山林中的小野兽一定会来抢夺这一食物的。
我在军中射得一手好箭,曾一人张弓搭箭,于百步之外,射杀五名敌人,这也是不其统领想要我留在军中的原因之一。
虽然换了一副躯体,但那些细节已经烂熟于心,射杀敌人不敢说,打几只小野兽,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在一棵碗口粗的柿子树旁守到夜半,终于等来了一只果子狸,悉悉索索爬上树杈。
我抖动双手,张弓搭箭,忍着胸口的疼痛,拉满弓,箭矢飞去,咚的一声,钉在树干上,那家伙伸出脑袋,左右顾盼。
我快速拉满弓,死死盯着猎物,恨不得跳出来,掐住猎物。
昔日熟悉的感觉一点一点累积,我手指拨动弓弦,箭矢摇晃着尾部,不偏不倚,正打在那家伙后背上,它嗞嗞叫了几声,斜飞下来。
我冲出冰雪,举着手里的长枪,飞扑上去。
那野兽嗞嗞嘶吼,我丝毫不敢怠慢,握着长枪,死死按住,直至力竭。
酒劲早就过了,身上进了雪粒,哆嗦着,瑟瑟发抖。
果子狸软趴趴的身体卷在雪地上,我摸着余温未尽,便将它塞到胸口,提了斧子,砍倒一棵枯树,顺着山路拖拽下山。
山林中传来一声嘶吼,摄人心魄,毛发悚然,我一路奔到山口,只听见山林中树木折断崩塌,冰雪掉落,有如金属敲击之声。
又走了一段,听到村中传来稀稀落落的鸡鸣声,舒了一口气,也不觉疲倦了,枯木追赶如猛虎追来,也不顾山路崎岖颠簸,竟一口气跑到家来。
家里大门洞开,我的心一紧,掏出斧子,小心摸进门,里面没什么动静,我踩到了稻草,蹲下来摸索,才发现家里已经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看来吴珂说得对,人多好有个照应!
我四下寻了个遍,家里没有出现什么异常,只是摆放的家具杂物被丢在地上。
我就说,家里要是藏着粮,我就不必冒着危险去打猎了。
介婆婆到底会将粮食藏哪儿去了呢?
不得而知!
我收拾好床,将门闩插上,听到前面有人踩着积雪过来。
一个声音道,我们守了几天,没见到藏谷子的地方,是不是根本就没有?
另一个声音道,既然藏起来了,自然轻易发现不了,我不相信咱将整个屋拆了,能找不到老太婆的存粮!
说着就到檐下,推了门,没有动静,说道,上了门闩,有人!
另一个道,娘儿唧唧的孩子,怕什么!
斧子在手,我感觉有些胜算,加上家里被翻,多了几分气,咔嚓,取下门闩,那推门的忙不迭一个落空,扑进屋来,另一个受到惊吓,跑了。
我骑上那人,手上的斧子架在他的脖颈上,他颤抖着身体,支支吾吾道,兄弟,都是为了一口吃的,饶命!饶命!
我正要说点什么,村中传来了哭丧声,不知道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