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重光:第2章 2.死而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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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死而复生

听人说,这晚村里人很快杀回来,但一切都晚了。

这伙人烧了房子,抢走了耕牛,天亮时,残烟不断,哭喊声也不断。

人们开始收拾家园,清点残存的粮食。

我是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醒来,大口呼吸,昏暗的房间只有从门缝透来一束光亮。

我踉踉跄跄开了门,来人是闾胥的儿子,叫甘途,是个英俊的小伙。

他见到我,吓了一跳,脚底滑溜,差点没站稳。

我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尽是紫黑色的血迹。

他惊愕盯着我,良久才开口问我家里是不是有人遇害了。

我正疑惑怎么躺在屋里,身上又怎么染了血,经他这么一问,顿时愣住了。

这环境不是我家,他明明认识我,怎么会问出这些话?

我说,你小子开什么玩笑,这是介老婆子的地方!

他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意外,皱着眉头,把我推开,进到屋子里查看。

他被什么绊了一跤,连带碰翻了几个凳子,接着一阵寂静。

我转过身,跟到屋子里,只觉脚下踩着什么粘稠的液体,便蹲下身去,恰好让着光线照进来,甘途脸色惨白,牙齿哒哒咬着。

见我让出位置,他慢慢挪动身体,嘴里念叨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然后跑了出去!

我闻到一股尿骚味,仔细辨认,地上竟然躺着几具尸体。

我摸过那几具尸体,冰凉冰凉的,早死透了,怪不得甘途这么害怕,敢情是把我当作凶手了。

是谁杀的?

介婆婆?

是她将我带到屋子里来的吗?

我逐渐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发现倒在最上面的人是介婆婆!

什么?是我干的?还是……

我的耳朵里出现了嗞嗞声,整个脑袋是混乱的。

村子中弥漫着焦炭的味道,烟火无力飘着,乱糟糟的声音拥挤着传过来。

我想到在洛水南岸,我们突袭了猃狁的驻地,杀了十几个人,天亮时,就是这个场景。

这伙人的手法很像我们。

难道这一切都是不其统领安排的?

我不禁怀疑起来。

竹林尖上那群鸟叫着飞走,我看向林后,是甘途领了一群人过来。

这些人,我都认识,我刚想上去打招呼,解释屋里的情况,就被他们按倒了。

我惊讶的发现,我那一身蛮力消失了,我连这几个村夫都对付不了!

也许是那一场病导致的吧。

闾胥甘老二见了我,居然摆着脸,同几天前的态度截然相反,身边的人也是。

我刚回来那会,甘老二那老家伙弯着腰,说话时抖着山羊胡子,恭恭敬敬,说什么我们小湖村出了我这样的人物,真是给村里长脸了。

还说接到上面的通知,将来要划南坡那片水田给我,他已经说服族人,将每家林地里最大的木材砍下来,给我盖一所新房,结婚时用。

他们现在好像不认识我似的,难道说,我取龟甲的事被发现了?

我喘过气,想要同他理论一番,这时候跑过来一人,向大家报告说,这次事故,房屋几乎被烧毁,粮食没有剩余,另外耕牛也被宰杀殆尽,死了介老婆子和王修。

王修?

死了!

我……

你妈才死了,你全家都死!

我气得要跳起来,要不是被人按着,非得跳过去,给他一脚,老子现在好歹也是准贵族了,将来也是要领导一村一乡的族师,岂是他们这些比长闾胥能说的。

我看到父亲被人搀扶过来,我那妹子跟在后面,他们从我身边走过,半低着头,眼睛红红的。

什么情况?

众人的情绪也十分低落,大家低垂着头,默不作声,一片死寂。

甘老二扯着嗓子呼道,鲁伯御,你和那介婆子是什么关系?

我抬眼看去,那甘老二正瞪大眼睛看我。

身后不知谁踢了我一脚,我扑向前去,双手摔在泥地里,磕得辣乎乎的。

这是一双细腻白皙的手,滑嫩得像抹了陶罐里的猪油,我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这不是我的手!

我抓着自己的胳膊,抚摸我的脸,我的身体,每一处都是那样陌生,这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的身体!

我是谁?

我……

我抱住头,卷缩身体,双手拉扯乱发,使劲捶打脑袋,打着滚,我疯了!

无数刺眼的光束刺激我的眼睛!

村里给介老婆子安排了简单的葬礼,另外将那两具蒙面人的尸体同王修的摆放到神庙里。

甘老二说,他已经派人去告知上面了,大概几天后,上面就会来人。

我因为疯狂的举动被大家按在介老婆子家里,秋冬之际,寒气逼人,这个时候百草皆枯,这里倒是个躲避风寒的极佳之所。

村里在甘老二的带领下,很快重建,不过也就是砍了竹子,架在墙上,又编了几天竹篾,覆在上面,最后挖来黄土,浇了水,抹上去,这就算盖好了。

阳光微弱,村里黄灿灿一片。

很快问题就出现了,首先是粮食问题,有些老人和小孩子已经饿昏了,我在那暖和的小屋子里,一天没有吃饭了。

没有饭吃,大家干活也不积极,看守我的人出去寻吃的,陆陆续续走了,都没有再回来。

这个时候,睡在被窝里也不暖了,秋后积攒的柴火在那日被烧光,再不出去找些回来,怕是挨不过这个冬天的。

大家各顾各的,都没有了之前的心思。

我想起在洛水那会,下了大雪,城里的粮食一下运不过来,我们在洛河边上钓鱼,无意中看到鹿群,便趁着还有气力,在雪地里围杀鹿群,勉勉强强撑过半个月,才等到粮食运过来。

如今怕是也到了这个地步了。

我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饿肚子让我没了思考的精力。

我偷偷去看过我的尸体,是被一支冷箭射中后脑死的,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死人掉下了眼泪。

这副强壮的躯体终将离我而去。

什么人会对我放冷箭?无冤无仇的。

我也查看了另外两具尸体,那是划破了肚子死的,照理来说,一个孩子和一个老太婆,不可能杀死两个精壮的武士。

是的,那些人的确是武士,看来来头不小。

如果是为了神龟而来,那和不其统领脱不了干系,除了他,有谁知道这件事!

是了,我那同乡,十里八乡的佼佼者,跟着太史伯阳父学习卜筮,求神问道,很有名气,他有能力指挥得动这样的武者。

我饿得走不动路,腹中什么东西极力吸允着我的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我困极了。

但现在我不能睡下,我得想法子填饱肚子,我太饿了,照这个情况发展下去,我得饿死。

我想到了我那些财产,我的奴隶,我的土地和粮食。

那得五六天的脚程,才到那片肥沃平坦的地界,可能还没赶到那里,我就得饿死了。

父亲不知道什么情况,还有没有一点余粮,他才失去我,不知道心里是怎样的难过。

如果挨到开春就好了。

雪上加霜,没等来上面的人,这天就飘起雪花。

我在介老婆子屋子的老鼠洞里掏出了半捧稻谷,欣喜之余,又想起我那老父亲。

阿媪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是父亲一人将我带大,又为我寻了一门亲事,原以为这次回来,能够好好孝敬他老人家,谁知道竟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将这半捧稻谷装进陶罐揣到怀里,到村中公共房去。

稻谷是要放入石臼内,用木杵杵捣,然后进行扬泼,才能得到人吃的稻米。这个时候,不是每家都有石臼的,正常来说,一个村子,都有几处石臼,有的是公共的,有的是富裕人家的。

我回想那晚发生的事情,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也越来越疑惑,这些人到底是不是来寻龟甲的?

我又是怎么跑到了这孩子身上的?

这孩子去哪了?

我是不信鬼神一说的,所谓神龟,也不过是活得长一点的乌龟罢了。

地上被雪打湿了,冷风呼呼吹来,偌大的一个村子,此时死了一般寂静。

我正胡思乱想,就来到了石臼旁,我将稻谷倒进石臼,开始踩着连接木杵的粗木,一上一下敲打起来。

我杵捣的声音惊动了邻里,大家纷纷打开门,探出脑袋,瞧着是谁在这个节衣缩食的时候,还来这里杵捣谷子。

我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嘿!你看,家里死了大人,饿肚子了到这里来捣鼓,看来是得了失心疯。

他们摇摇头,感叹几句,又闭了门。

我看向我的家,屋顶梁木被搬空了,只有四面黑墙,矗立在风雪中。

我想到被盗走的龟甲,马上想到介婆婆,只有他们是外来的,这个鲁伯御我以前没有见过,可能是我走那两年来的,会不会就是因为龟甲来的?

有时候就是这样,自己认为很重要的东西,就会觉得所有人都在盯着。

村里的人看到我就像看到鬼一样,去向他们打听鲁伯御的身份,是没办法的。

如果说,龟甲能给人带来气运,那这一场灾难是不是因为我而发生的呢?

想到这里,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事情是因为我而起的,我必须为此负责。

雪花打在脖颈里,脚上也冻得梆硬,我一下子仿佛又跌入了泉水中。

这就是所谓的饥寒交迫吧!

在洛水那会,朝不保夕,脑袋悬在裤腰带上,不觉得什么,如今在家门口,如此这般,难免生出一点悲伤。

许多头绪在脑海中绕,我不知道应该先去办哪一件,等到上面派人来,自己大概就会被带走,送回原来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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