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心慌
近来,我总感到心慌。
我从洛水回来以后,见了我那白白嫩嫩的妹子,我就睡不好觉了。
在洛水那会,我们赶走了猃狁,我就思想着什么时候回家去,和我的妹子完婚,他们都说我想女人想疯了。
听说天子在太庙为君上举行了隆重的庆典,消息传到洛水,已经入夏,转眼间,一年过去了。
同消息一起传来的,还有一道命令,追击败退洛水的敌人。
在雨水泥泞的路上,我们拉着陷入泥潭的四匹马的战车,多日雨水浸泡加上一路颠簸,导致战车损坏,不其统领站在战车上,举着利剑,命令我们往前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晴了,星斗高悬于夜空。
敌人被我们斩杀殆尽。
不其统领追上来,是很多天以后了。
在洛水那片辽阔的河滩北面,有一片树林,我们在这片树林驻守了近一年,直到天子的赏赐下来。
我记得那晚,烹煮了很多牛羊,在宰杀牛羊后,统领带来了很多鲜艳的女子,听说也是天子赏赐的。
我见到这些女子,就想到我的妹子。
酒饱饭足,统领说,这些女子是赏赐给我们的,让我们尽情享用。
一时间,交头接耳变成了山呼海啸,我能感受到天地都在动摇。
这些芳香细嫩的女子,真是动人,腰肢扭得柳条一般,脸上的笑意,更是桃花一样妖艳。
我被尖叫声和叫骂声包围,一时天昏地暗,仿佛敌人又厮杀过来。
那个晚上,让我终身难忘,我被一双柔软的手臂环抱,冰凉的鼻翼触碰我的脖颈,然后送来一阵暖意。
我一哆嗦,浑身酥软,倒在河堤那堆枯草里,像一个被水淹的孩子。
窒息的窘困让我想到我的妹子,罪恶感千斤一般挤压我的心脏,我的双臂顿时生出一股力量,将那妙龄女子推开。
她疑惑看着我,水灵灵的眸子挤出一颗豆大的泪珠,转过头,吸着鼻子哭起来。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我是不是不喜欢她。
我说我有人了,她便哭得厉害。
过了很久,她说,她家里人告诉她,只要在这里寻到一个丈夫,那她家便不用世代做奴隶了。
我说我只是一个平民,我不是贵族。
她很生气,泥鳅一样转过身,将我扑倒,我一时挣脱不开。
她说,能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都会受到天子赏赐,以后都会变成贵族的。
我卷曲膝盖,在她的小腹上踢了一脚,她仰跌在河滩的石子上,不动了。
我说,你去找其他人吧。
她咬着下唇,恶狠狠看着我,眼里闪着泪光。
月光把一切都照得很美好,我瞟了一眼那曼妙的背影,脑海里全是我妹子的笑容。
我在说话声中睡去,也在说话声中醒来,有人叫嚷,说河中淹死了人。
我听到旁边的人说,死去那人是受了父母逼迫,一时想不开,跳河轻生了。
不其统领从屋子里出来,我们跟随他走到河滩上,有些胆小的女子,拥了自己的男人,偷偷瞄上一眼,见那浮肿了的惨白的脸,连忙将头埋入男人的胸膛。
不其统领叫人拉去埋了,几个人将尸体翻转,我清晰看到那张蹭着我额头说话的嘴巴,如今已经泛白,我的心好似被什么纠扯了一下。
我见到我的妹子,我就忍不住想起这张灵动而泛白的脸,她是因为我死的。
我愈加睡不着。
这天半夜,我再一次听到厮杀声,我兴奋得跳起来。
父亲披了衣服,手里举着火把,我看到跳动的火焰在他黝黑干皱的脸上,格外生动。
我没有理会他眼中的挽留,提了裤子,挽袖出了门。
村子中鸡飞狗跳,村头的几间屋顶窜起了火,哭叫声响彻山谷。
人流涌过来,有赤身露臂的,有怀抱孩子的,有惊慌失措,有频频回头,乱成了一锅粥。
我顶着喧闹,赤手空拳,向村头那几家奔去。
越光明之处,越是安静,我的心也越慌张。
在我离开军营的那几天,我见到了不其统领,他将一个美丽的女子推到我怀里,他说那是他很中意的女子。
我去意已决,退后一步,与那女子保持一段距离。
晚上,我又见了他,他请我入席,同吃羊,共饮酒,我心中迷惑,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
我开口问,他说,像你这样的勇士应该留在军营,建立军功,为什么要回家去。
我说,我不喜欢这样打打杀杀的日子。
他说,理解,凭你现在的军功,回家去能过得很滋润了。
我一高兴,多喝了一些酒,我们就聊到我的家乡,我无意中说到家乡的一位佼佼者,他一听来了兴趣,问我是不是伯阳父的弟子。
我说,你也知道伯阳父。
他说,他在上阳的时候见过我那位同乡,当时伯阳父和君上在品新茶。我那位同乡见到他,先是很惊讶,然后才走过来说话。
他问我那位同乡,如何看到他如此惊讶。
我那位同乡拉着他,避开人众,压低了声音说,您一定是大富大贵的人,不过眼下您要遇到一件棘手的事,轻则断了气运,重者,可能送了性命。
他又问,他需要做些什么,才能解决眼下的困局。
我那位同乡犹豫再三,最后才说,我的家乡盛产老龟,须得得到千年老龟,砍掉四肢,作为床腿,剥去血肉,择吉日取其腹下甲,出征时戴在胸口,方能解困。
传言我的家乡有一只神龟,伯阳父近来推测,这只神龟将要在甲子岁出世,若能得到此神龟,那他不仅能解决困局,还能将气运提升。
他说,伯阳父后来证实了这种说法,还感叹说,他的后世前途无量。临走时,我那位同乡交代,这件事只可急,不可缓。
眼下他是走不开了,这件要命的事只能拜托我。
我明白了他的想法,只是老龟何其的难求,更不用说传说中的神龟了。
我忽然想起,我们村后山那眼泉中的龟甲,传说是神龟脱胎留下,在那眼深蓝色的泉水中滋养,便对他说,我知道老家有人能搞到神龟龟甲,只是得付出很大的代价。
他听了我的话,站起身,挠着脑袋,最后拍案说,为了救命,他愿用天子赏赐他的“臣五家,田十田”作为代价。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看他严肃的神情,不像是胡闹。
在回到小湖村之前,我将这“臣五家,田十田”的人和物置办好,安排妥当,想着完成了婚事,办好了统领交代的,然后坐享我的贵族生活。
然而,我总感到心慌,毕竟泉中龟甲,是村中神物,日夜有人轮班守着。
如果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偷盗此物,那我就成了叛徒。
但既然答应了,那就得忠人之事,思虑再三,我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只取龟甲上一片,另外四肢,到大泽中寻,老龟难寻,但在大泽里,这件事就不那么难了。
两天前,轮到我家同另一家看守泉水,我支走了对方,下到泉中,在泉底寒冰之上看到了激射清光的龟甲,我取来一片,心中默念老祖宗见谅,喝了几口冰水,在家躺了一天一夜,差点没死去。
就在昨天早上,那块透着清光的龟甲消失了,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心慌,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办。
翻箱倒柜寻了半天,病都惊好了,也没有寻到。
听父亲说,我病倒那天,来家里看我的人很多,如果丢了东西,大概是被人拿了。
我的心更慌了,难道说还有人盯上神龟龟甲!
今晚发生这件事,我猜测是冲着龟甲来的,看来这拨人没有拿到手,所以才惊动整个村子。
兴奋完了,我又陷入惶恐当中。
我走到村头,爆裂的火焰已经吞噬这一片的房子,火光中,十余个蒙面提刀的人进进出出未波及的房子。
我躲在牛棚粪堆后,等待时机。
我相信,凭我的勇猛,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抢走龟甲,是能够做到的,虽然很难,但我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火光点亮天空,也照明大地,我看到大椿树下面那家亮着火,隐隐约约有些动静,很是奇怪。
那是外来的介婆婆的房子。
介婆婆?
我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为什么独独她的房子没烧呢?
我决定一看究竟。
火光四窜,黑夜里的一切无所遁形,我屏住呼吸,等待他们走过,猫着腰,小心地摸向那所奇怪的房子。
火焰呼呼乱舞,我忽然感到一阵窒息,莫名的痛感不知道从身体什么部位传来,天空被什么照得很亮,炫耀得叫人睁不开眼,眼皮开始变得沉重,在极绚丽的光亮中,我听到有人说话。
声音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慈祥。
我想看清,可我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