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回:秦八窃权任会长
上回书说到,闫窝村六百七十多口乡亲的血,
把淮北的天都染红了!
这血海深仇,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沙湾人的心尖上!
沙湾村惊魂未定,家家户户门闩闩得死紧,
村头巷尾不见人影,连狗吠都带着几分凄惶。
白日里,妇人孩童不敢出门;
入夜后,油灯早早熄灭,生怕一点光亮招来祸事。
村中老槐树下,往日里谈天说地的热闹场景不见了,只剩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平添几分肃杀。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鬼子前脚刚走,那催命符就贴上了门!
这一日,尘土飞扬,三骑快马踏破沙湾村的死寂。
为首一人,正是伪军小队长胡朝丰!
此人生就一副凶恶相:酒糟鼻肥大通红,占去半张脸孔,
一脸横肉黑如锅底,两个眼珠子鼓凸似铜铃,
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凶光、七分戾气,人送外号“胡大鼻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斜挎步枪、歪戴军帽的跟班,一个个也是贼眉鼠眼,不像兵士,倒似土匪。
胡大鼻子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昂,
用马鞭杆子“哐哐哐”地猛砸沿途农户的门板,声音破锣般刺耳:
“开门!开门!皇军有令!沙湾村即刻成立‘维持会’!推举会长、副会长!谁敢拖延,按通匪论处,格杀勿勿论!”
砸门声、呵斥声、犬吠声、孩童受惊的哭声搅成一团,昔日宁静的村庄顿时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消息瞬间传遍全村角落,钻进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压在每一个村民的心头。
秦八爷坐在他那阴森宽敞、如同“阎罗殿”般的堂屋太师椅上,
听着管家周福气喘吁吁的禀报,手指慢悠悠地捻着串油光发亮的紫檀佛珠,绿豆小眼却滴溜溜乱转,精光四射。
“嘿!这世道,真是风水轮流转!小鬼子的江山,看来是真要坐稳了?”
他心头一阵狂喜,面上却不露分毫,
“那我秦八爷的机会不就来了吗?这维持会会长,舍我其谁?”
他暗自盘算:
“我秦家有地百亩、粮仓充盈,手下还有十几条枪的保安队,小鬼子要在这沙湾村立足,能不倚重我秦某?”
“当上这会长,征粮、派款、抓丁……大权在握!哼,到时候,沙湾村就是我秦铁筹的天下!”
“那些穷棒子,看谁还敢抗租抗息?王大胆、李二楞那俩愣头青跑了算他们命大!要是敢回来,老子正好拿他们开刀,绑了送到皇军面前,那可是大功一件,赏银少不了!”
想到得意处,他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扯动,几乎要笑出声来,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过去。
与秦八的暗自得意截然相反,村北的沙俊举沙老爷,接到消息后却是愁得一夜之间鬓角添了霜色!
鬼子竟点名要他当副会长。
他独自坐在清冷的堂屋,望着香火缭绕的祖宗牌位,面色灰败,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内心天人交战。
“当?那就是板上钉钉的汉奸!祖宗八代积攒的清誉都要毁于我手,死后有何面目入祖坟?”
“不当?鬼子凶残,闫窝村惨案血迹未干,他们岂能饶过我沙家满门?”
“秦铁筹那老狐狸,巴不得我推辞,他好独揽大权,日后更能肆意打压我沙家……”
他眉头紧锁,仿佛老了十岁。
老母亲被丫鬟搀扶着出来,颤巍巍劝道:
“儿啊,这官…这官可不能当啊!咱沙家世代清白,不能背上这骂名啊!”
儿子沙太明也急得跺脚:
“爹!秦八那是铁了心要当汉奸!您若跟他搅和在一起,咱家就成了全村、乃至全乡的公敌!往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沙俊举痛苦地闭上眼,眼前仿佛闪过闫窝村的尸山血海,
又想起去年饥荒时,自己在村口支起大锅熬粥赈济饥民,那些乡邻感激的眼神……
他长叹一声,声音沙哑疲惫:
“娘,太明……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眼下这情形,刀架在脖子上……先、先看看风头再说吧。”
他最终选择了无奈的沉默和痛苦的观望,这是一种煎熬般的妥协。
表面的平静没能维持三天,鬼子伪军果然去而复返!
这天晌午,日头毒辣得能烤焦地皮。
和田寿男骑着东洋大马,带着一小队鬼子和二十来个荷枪实弹的伪军,在伪军小队长胡朝丰的点头哈腰陪同下,杀气腾腾再次开进沙湾村!
胡大鼻子更加嚣张,扯着破锣嗓子,带着伪军挨家挨户砸门驱赶:
“各家各户!都听好了!立刻到村东头打谷场集合!皇军要训话!选举维持会会长、副会长!谁敢不去,或迟延不到,一律按抗命通匪论处,严惩不贷!”
伪军们如狼似虎,枪托砸门,厉声呵斥,将惊惧哭泣的村民如同驱赶牲口般赶往打谷场。
打谷场上,黑压压挤满了村民,却死一般寂静,连孩子的哭声都被母亲死死捂住。
空气中弥漫着恐惧和压抑。
和田寿男挎着军刀,蹬着皮靴,“噔噔噔”走上碾盘,
趾高气昂地用日语叽里咕噜讲了一通“中日亲善”、“共建王道乐土”的鬼话。
翻译官狐假虎威地大声复述。
说完,胡大鼻子往前一站,双手叉腰:
“现在选举!皇军说了,要选德高望重、有威望、有家底、能服众的人!大家伙儿都说说,选谁最合适啊?”
全场死寂!
几百号人,个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面,无人应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只有毒日头晒得地面冒起袅袅虚烟。
和田寿男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手按上了刀柄。
胡朝丰脑门冒汗,急得直跺脚:
“说话啊!都他妈哑巴啦?给脸不要脸!”
还是没人吭声,无声的抵抗在蔓延。
秦八爷站在人群最前面,背着手,腆着肚子,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局面的感觉。
胡朝丰一看要彻底冷场,赶紧弓着腰对和田赔了个笑脸,转身大声说:
“既然大家伙儿不好意思说,那我提个名!”
“我看咱沙湾村,论资历、威望、家底,非秦铁筹秦八爷莫属!”
“副会长嘛,沙俊举沙老爷也够格!大家伙儿说说,有没有意见?同不同意?”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嗡嗡的议论声。
“看!果然是秦八爷!”
“沙老爷怎么也……唉!”
“谁敢有意见?不要命啦?”
沙俊举站在人群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开口推辞,话还没出口,就突然感觉后腰眼被一个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死死顶住!
他浑身一僵,斜眼用余光一瞥——正是胡朝丰胡大鼻子!
不知何时已溜到他身后,正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低声威胁:
“沙老爷,识时务者为俊杰!皇军和秦会长瞧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敢说个‘不’字,哼……”
那冰冷的枪口往前又顶了顶,含义不言自明。
沙俊举浑身一颤,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痛苦地闭上眼,颓然低下了头。
“好!没人反对!全票通过!皇军英明!”
胡大鼻子不等任何人反应,立刻高声宣布,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维持会会长——秦铁筹秦八爷!副会长——沙俊举沙老爷!”
稀稀拉拉、参差不齐的掌声响起,更多的是沉默。
秦八爷假笑着向四周拱手,又对和田寿男深深鞠躬。
沙俊举则面如死灰,呆立原地,仿佛被抽走了魂。
当晚,秦家大院破天荒地张灯结彩,大摆宴席!
秦八爷为巴结日伪,杀鸡宰羊,竭力逢迎。
和田寿男、胡朝丰等日伪头目高坐主位,秦八爷带着一众乡绅点头哈腰,
频频敬酒,说着言不由衷的奉承话,空气中弥漫着酒肉气和虚伪的喧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和田寿男兽性渐起。
他离席佯装透气,往后院走,路过西厢房时,窗内灯光映出一个窈窕梳妆的身影——正是秦八爷新纳不久、出身戏班的姨太苏翠花,其身段苗条,容颜姣好。
鬼子小队长一见,淫心顿起!
“花姑娘的,大大的好!”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一脚踹开房门就扑了进去!
苏翠花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啊——!老爷!救命啊!!”
她拼命挣扎,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钗环首饰被撞翻摔了一地,一片狼藉。
前院喧嚣正盛,划拳行令声掩盖了后院的呼救。
管家周福恰好路过,听到动静,扒窗一看,吓得魂飞天外,
慌慌张张跑到前厅,附在正给伪军敬酒的秦八爷耳边,声音发颤:
“老爷!不好了!太君他……他进了翠花姨太的房……正在用强……”
秦八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端酒杯的手剧烈颤抖,杯中酒洒了大半。
绿豆眼里闪过一丝暴怒和屈辱,但很快被更深的算计和恐惧取代。
他强压怒火,对周福低声厉喝:
“闭嘴!滚下去!今晚后院的事,谁敢嚼舌头,老子扒了他的皮!滚!”
那夜,西厢房的红烛燃到天明,前厅的划拳声也响到天明,只是秦八爷的笑声里,从此藏了一丝无法言说的毒恨!
前院推杯换盏,后院厨房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王大胆的妹妹王金花,和几个同村妇人被强行叫来帮厨,她们都或多或少借了秦八爷的钱贴补家用。
王金花性子虽烈,但手脚麻利,正端着一大盘刚泡好的、滚烫的茶叶水往堂屋送。
伪军小队长胡朝丰喝得烂醉如泥,酒精把他烧得头重脚轻,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踩在棉花上。
他脸色酡红,鼻尖冒油,一双三角眼迷离地四处乱瞟,用那沙哑破锣似的嗓子不成调地哼着淫词浪曲。
当他的目光扫到正低头送茶水的王金花时,那散漫的眼神猛地像被钩子勾住,骤然聚焦,浑浊的眼底迸发出一种赤裸裸的、令人作呕的占有欲。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晃晃悠悠地就拦在了王金花面前。
“小、小妹妹……累、累了吧?来……陪、陪哥哥喝、喝一杯!”
胡大鼻子满嘴喷着酒臭气,伸出脏手就要去摸王金花的脸。
“滚开!”
王金花性子刚烈,像她哥王大胆,猛地后退一步,厉声呵斥,眼中满是厌恶和警惕。
胡大鼻子没料到一个小丫头敢反抗,顿觉失了面子,恼羞成怒:
“臭、臭丫头!给、给脸不要脸!”
抬手就一耳光扇过去!
王金花眼疾身快,一偏头躲过巴掌,但胡朝丰另一只手却胡乱挥舞,还是打在了王金花的脸上,
“呃!”王金花吃痛,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个趔趄,
手中端着的、放了几杯滚烫茶水的大盘再也拿捏不住,
“哗啦”一声脱手飞出,整盘的滚烫茶水几乎都泼在了胡朝丰的前胸和脸上!
“啊——!烫死老子啦!我的脸!”
胡朝丰被烫得嗷嗷惨叫,脸上、脖子上瞬间起了燎泡,疼得他龇牙咧嘴,涕泪横流,原地乱跳。
王金花被这变故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连退几步,直到后背猛地撞上冰冷的灶台。
极度的惊恐和求生的本能,让她双手下意识地在灶台上胡乱摸索,
猛地一下,握住了砧板旁那把用来剪开干咸鱼、粗重而冰冷的铁剪刀!
她几乎是本能地、双手死死攥住剪刀,颤抖着横在身前,
尖刃对准了狂怒的胡大鼻子,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变调:
“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跟你拼了!”
胡大鼻子被烫得钻心地疼,酒劲和暴怒彻底冲昏了头脑,一见王金花竟敢拿起“武器”对抗,更是火上浇油!
“妈的!拿把破剪子就想吓唬老子?老子玩枪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他暴跳如雷,“唰”地拔出腰间的盒子炮,枪口直指王金花,面目狰狞:
“老子毙了你个小贱人!”
厨房里顿时尖叫哭喊声炸起,杯盘碎裂的脆响和男人的怒骂混作一团,眼看就要闹出人命!
秦八爷这时皱着眉,快步赶来——
他不是怕出人命,是怕在他的宅院里出人命,坏了他的规矩,脏了他的地。
一到厨房门口,他那双绿豆眼一扫,
瞬间就把场面看了个明白:胡大鼻子要动枪,王金花这丫头竟敢握着一把剪刀对峙!
秦八爷心里立刻拨响了算盘:这胡大鼻子是个混不吝的,真在秦府开了枪,打死了人,他秦八爷的脸面往哪搁?
秦八爷脸上堆起圆滑的假笑,肥胖的身子敏捷地插到两人中间,一把精准地按住了胡朝丰正要扣动扳机的手腕!
“哎呦呦!胡队长!我的胡队长!息怒!千万息怒!”
他声音热情得发腻,手上力道却不小,
“这是怎么话说的?跟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片子置什么气?您是什么身份?堂堂皇军麾下的队长!”
“跟她计较,没得辱没了您的威风!消消气,消消气!”
他一边说,一边用身体挡着胡朝丰的视线,
同时,头微微一侧,用极其冷厉、不耐烦且带着威胁的眼神狠狠剜了吓呆的王金花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低声的呵斥:
“还杵在这儿找死吗?!没眼色的东西!滚!立刻给我滚远点!”
王金花被这眼神吓得一哆嗦,瞬间明白了这是唯一的逃生机会,扔掉剪刀,趁机挣脱开来,捂着脸哭着冲出了厨房,逃离了秦家大院。
秦八爷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转回头对着胡朝丰时,又是那副弥勒佛似的笑脸,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不放:
“胡队长,为个丫头气坏身子多不值?走,前厅刚沏了上好的龙井,正有事要请教您呢……”
连拉带哄,把还在骂骂咧咧、疼得龇牙咧嘴的胡朝丰拖离了现场。
胡大鼻子被烫得火烧火燎,恶狠狠盯着王金花消失的背影,啐了一口:
“呸!秦会长!你们沙湾村王家这窝种,都他妈是属驴的!又倔又野!这笔账,老子记下了!迟早跟她哥王金虎一块算!”
夜深人静,宾客散尽,秦家大院的喧嚣终于沉寂下来,只剩下满院狼藉和酒臭气。
秦八爷独自走进书房,反手闩上门。
他没点灯,只有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他走到中堂,死死盯着那块“积善堂”的鎏金匾额,白天强压的怒火、屈辱、嫉恨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积善堂?积个屁的善!”
他低声嘶吼,猛地抓起桌上一只珍贵的青花瓷茶碗,狠狠砸在地上!
“啪嚓——!”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瓷片四溅!
“王金虎!李二楞!还有王家那个小贱人王金花!”
秦八爷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低吼,
“老子要让你们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他想起去年秋收,王大胆领着那群穷佃户抗租,那把寒光闪闪的铡刀就横在晒谷场上,让他颜面扫地!
想起刚才,连胡朝丰这等货色都可以在他的府邸耀武扬威,甚至……想起西厢房……
他不敢再深想,那股邪火冲得他脑门青筋暴起!
他竟将所有的屈辱和愤怒,全都迁怒于王家兄妹。
“等老子坐稳了这会长的宝座……”
秦八爷咬牙切齿,面目在月光下扭曲得狰狞可怖,
“第一件事,就是刨了他王家的祖坟!第二件事,就把那小贱人卖到最下贱的窑子里来还债!第三件事……”
他猛一拳砸在书桌上,震得笔筒乱跳:
“悬赏大洋一百块!要王金虎和李二楞的人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管家周福缩在门外,听着屋内压抑的低吼和砸东西的声音,吓得浑身发抖,大气不敢出。
他知道,东家这是动了真格的杀心,沙湾村的天,真的要变了!
这一夜,秦家大院灯火虽熄,却暗藏杀机!
秦八爷摇身一变冠“会长”衔,
沙俊举含泪忍辱戴“乌纱”,
皆是刺刀威逼下的一场荒唐闹剧!
苏翠花泪洒西厢房,是汉奸家眷难以启齿的屈辱;
王金花在胡大鼻子面前的反抗,显穷苦儿女宁折不弯的刚烈!
秦八暗中发毒誓,恨意滔天;
王家兄妹祸根深种,危机四伏!
沙湾村的天,彻底被鬼子和汉奸搅得乌云蔽日,暗无天日!
这正是:
刺刀威逼立“维持”,汉奸摇尾登高台。
弱女含恨遭凌辱,孤女愤起抗祸害。
密室毒誓藏杀机,血雨腥风扑面来!
沙湾岂容魔乱舞?且看怒火焚狼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