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空茫的回响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苑知筝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背对着栎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朝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庭院。她的头发柔顺地披散着,失去了舞台上的张扬,显得格外安静。
“知筝……”栎乐轻声唤道,喉咙有些发紧。
她闻声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刻,栎乐的呼吸几乎停滞。
是她。五官依旧是那个栎乐熟悉了十几年的轮廓,甚至因为卸去了厚重的舞台妆,显得更加清秀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得像盛满星子、会狡黠地眨动、会传递无数秘密信号的眼睛,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空洞,茫然,带着一种孩童般的不谙世事,却又缺乏孩童的灵动。
她看着栎乐,脸上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惊喜,也没有遭受病痛折磨的苦楚,只有一种纯粹的、打量陌生人的好奇。
“你好”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像是练习过很多次的、模式化的微笑。
“你是……来看我的粉丝吗?谢谢你。”
粉丝
这两个字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栎乐的心脏。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百骸一片冰冷。
栎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袋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眼前这个微笑着、礼貌地称我为“粉丝”的人,真的是那个会和栎乐挤在一张床上分享秘密、会因为栎乐一句调侃追着栎乐打、会在台上用只有栎乐们懂的手势给栎乐力量的苑知筝吗?
“我……”栎乐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我是栎乐啊。知筝,你看看我,我是栎乐。”
栎乐上前一步,试图从她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栎……乐?”她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记忆的仓库里费力地翻找着什么,但很快,那点困惑就被一种客套的歉意取代。
“对不起哦,栎乐,我好像……有点记不清了。最近总是这样,医生说我需要慢慢恢复。”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然后,她的视线越过栎乐,投向空无一物的墙角,忽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
栎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只有雪白的墙壁和一道斜斜的阳光。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一位节目组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大概是循例巡查。医生看到栎乐,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走到知筝身边,温和地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比如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知筝一一回答,语气温顺,逻辑清晰,除了偶尔会突然插入一句对并不存在的事物的评论,比如问医生有没有看到她床头那本“会发光的书”。
医生耐心地应付着,然后示意栎乐跟他到病房外。
走廊上,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浓重。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而专业:“苑小姐的情况,初步诊断为急性应激障碍叠加分离性漫游症的一种特殊表现。过度疲劳和精神压力是主要诱因。她目前处于一种自栎乐保护性的解离状态,部分记忆,尤其是关于特定压力源和亲密关系的记忆,可能会出现暂时性的缺失或紊乱。你看到的幻视、幻听,以及人格层面的某些……改变,都是这种解离的表现。”
栎乐听着,每一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天书一样难以理解。
应激障碍?分离性漫游?记忆缺失?人格改变?
这些冰冷的医学名词,像一把把手术刀,正在将栎乐认识的的那个鲜活的、倔强的苑知筝,一点点解剖成一个陌生的病例。
“那……她什么时候能好?”栎乐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这个很难说。”医生保守地回答,“大脑的恢复需要时间。药物治疗和心理干预会同步进行。重要的是,要给她一个安静、低压的环境,避免任何刺激。现阶段,即使是熟悉的亲友,也可能被她识别为压力源的一部分。”
避免刺激……
压力源……
所以,连我的存在,都可能是在伤害她?
栎乐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名牌,冰凉的金属边缘深深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这枚代表着她汗水与梦想的胸牌,此刻却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栎乐恍惚地跟医生道了谢,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转身,怎么重新推开那扇病房门的。
知筝还坐在窗边,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的小插曲,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手指轻轻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哼着一段不成调的、似乎是《追梦》节目里的主题曲旋律。
栎乐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到令人心碎的身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知筝……”栎乐最后尝试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栎乐,眼神依旧空茫,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疑惑,随即又展开那个标准的、对粉丝的微笑:“你要走了吗?谢谢你来探望我,请继续支持我哦。”
“支持你……”栎乐喃喃地重复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栎乐再也无法在这个充满阳光和消毒水味道、却冰冷得像冰窖的房间里多待一秒。
栎乐仓促地低下头,含糊地说了句:
“你好好休息”
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冲出了病房。
走廊的光线刺得栎乐眼睛生疼。栎乐一路狂奔,直到冲出医院大门,接触到外面喧嚣而充满烟火气的空气,才像是终于能喘过气来。
栎乐扶着冰冷的墙壁,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呼吸,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整个视线。
口袋里的名牌被栎乐攥得滚烫。
可它连接着的那个世界,那个有着共同记忆、会对栎乐比秘密手势的苑知筝,好像……真的不见了。
脑袋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医院走廊里那片惨白的光。
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和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