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灯芯的方向
纸灰从指尖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方向却偏得极不自然。
沈无双站在庙后的空堂里,看着那缕灰在空中慢慢转向,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引了一下。风没有吹进来,门也没有动,空气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裴行舟站在她身侧,看着那道偏离的轨迹。
“你试了三次,都往左偏。”
无双点了点头,把纸灰扫到掌心里继续洒。灰再次飘起,然后再一次,很轻微,却明显地偏向左侧。
“灯芯昨夜也是偏向左。”无双轻声说,“这不是巧合。”
裴行舟看着她的手,“你怀疑有人在这里动过手脚。”
“动的不只是灯。”她抬头,看向空堂深处,“是整个庙的气流。”
“气流?”
无双走进堂屋中央,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她停在一块略暗的地砖前,蹲下用指腹擦过砖缝。
“这里昨夜被擦过。”无双说,“擦得很仔细。”
裴行舟靠近,看了一会,“你能确定?”
“灰落的方向说明这里有人站过。”无双抬头,“而且站得久。”
她站起身,朝偏厅走去。偏厅的窗户半掩着,一角被掀得略微翘起。无双把窗轻轻推开,看见窗台上有一处擦痕,那痕迹非常微弱,但在光下能看出它被手指反复抹过。
裴行舟皱眉,“有人在这里看外面?”
无双点头,“他要确认女子什么时候来。他先一步到了这里。”
“他在等她。”
“嗯。”无双的声音很轻,“并且不想让别人知道。”
裴行舟沉默片刻,“你觉得他昨夜也在庙里?”
无双看向厅外,“不仅在,他是关键。”
两人走回正殿。那盏偏得过分的供灯还燃着,火苗时不时抖一下,却始终朝左倾。
无双看着它,忽然抬起手,将灯芯拨向另一边。火苗挣了一下,又沿着新方向燃起。但不过一息,火苗又被“看不见的风”推了回去,重新偏到左侧。
裴行舟皱眉,“奇怪。”
“是有人故意让灯偏。”无双说,“灯偏,是为了遮。”
裴行舟看着她的侧脸,“遮什么。”
无双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尸体腰间的衣带。那衣带的结打得像是被一个匆忙慌张的人系过,紧得不太自然。
“她昨夜在这里换过愿。”无双说,“灯偏是为了让别人看不清她真正的念。”
裴行舟看向灯火,“偏到左,是因为那个人站在右侧。”
无双抬眼,“你看出来了。”
裴行舟点头,“灯被挡住光,火苗就会被空气扰动。”
“嗯。”无双声音轻缓,“死者站在左,他站在右。他要她换愿,又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表情。”
裴行舟沉声,“所以灯火才偏成那样。”
无双看着灯火,脑中渐渐浮现出昨夜的画面。一个女子站在灯前,手里捏着衣带,眼神里有急切,有害怕,有想回头的冲动;而她身后,有一个一直沉着冷静的影子,看不到脸,却能感觉到压在她颈后的那股力。
无双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换愿时,心念乱得很厉害。愿念才刚成形,就被他压住,压得像是被石头堵住。”
裴行舟缓缓道:“愿念被压,是强迫。”
“嗯。”无双说,“是她不愿意的愿。”
裴行舟目光凝重,“这案子不像是普通的纠纷。”
无双没有说话,走向供桌下,再次蹲下去看那条极浅的悔痕。
“她来求过救。”无双低声说,“而阿婆悔的,不是她,只是悔没有拦住她说出口。”
裴行舟皱眉,“阿婆知道什么?”
“她知道昨夜有个人来找过死者。”无双说,“但那人没有进庙,只站在外头。阿婆见过他,却不敢提。”
裴行舟问:“那人是什么样子。”
无双抬眼,“我还不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抬手挡了挡光。外面晨光照在石阶上,地面干净,却干净得过了头。昨夜的脚印本应留下一些痕迹,可这里像是被人特意扫过。
她突然说:“行舟,你去后巷看看,昨夜扫地的人是谁。”
裴行舟立刻过去查。片刻后,他带着庙里的小童回来了。小童看着无双有些心虚,手里还拿着扫帚。
“你昨夜扫过庙门口?”无双问。
小童急忙摇头,“我没有,是……是那个大哥让我扫的。”
无双蹲下,看着他,“什么大哥。”
小童犹豫着说,“我不认识他。他给了我两文,说庙门脏。可是……可是昨夜明明没有风,也没落叶。”
无双轻轻点头,“你仔细想想,他是什么样子。”
小童皱着眉,想了很久,“他站得很直,手里像是拿着一卷什么东西。他眼睛不抬,我看不清他长什么样。”
裴行舟问:“他声音呢。”
小童摇头,“没说话,指了指地就走了。”
无双看向裴行舟,“他不想让脚印留下。”
裴行舟沉声点头,“他提前计划过。”
无双走出门,站在石阶上,闭上眼,像在听空气里那些微弱的线在轻轻动。她的指尖抬起,在空气里划过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弧。
“他昨夜站在这里。”无双说,“他看着她进去。”
裴行舟问:“然后呢。”
“她在庙里换愿时,他一直没有动。”无双轻声说,“等她出来,他才靠近。”
裴行舟低声道:“你能确定?”
无双的手停在一处空白的石砖上。那里的“线”几乎完全被扫掉,但在她的感知里,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残痕,像是站在这里的人心念极静,静得像是没有情绪。
“他很冷。”无双说,“冷得像是没有念。”
裴行舟呼吸一顿,“没有念?”
无双抬眼,“是。像一张干净的纸。”
裴行舟的脸色变得认真,“无痕之人?”
无双摇头,“不是无痕。是……被压住了。”
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肩,那条浅浅的断痕突然有一瞬轻跳。她的眼神静下来,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这个人的念……像是被人切掉过。”
裴行舟闻言,脸色微变,“切念?”
无双没有回答,只抬起头,眼神落在前方巷子的阴影里。
风吹过来时,她轻轻说了一句——
“他昨夜站在这里。灯偏向左,是因为他站在右侧,把光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