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假遗愿
清晨的光透过庙口的木栏,落在地面上,被细碎的香灰分成好几段。沈无双沿着女子留下的足迹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裴行舟跟在她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没有催,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等她停下来。
女子的脚印在庙外的青石路上显得有些凌乱,像是在慌张里被迫拖行过。无双蹲下去,看着那几道斜出的擦痕,指尖落在其中一处轻轻触碰。那条线在空气中像是颤了一下,有些微弱的求念往外散。
“她来时走得很急。”无双说。
裴行舟在旁边看着,“是怕?”
无双低头,“怕,也是真。”
她站起身,沿着石阶往下走。庙外的树叶还带着夜里的潮气,风吹过时,分出一阵轻飘飘的凉味。无双在一处树下停住,女子的足迹在这里消失了。
裴行舟问:“这里就是尽头?”
无双摇头,“不止。”
她绕过树干,看向另一侧的地面。那里的落叶被推开了一条细细的纹路,不像自然风吹,是脚步轻轻拂过的方向。她抬脚,沿着那条痕往前走。
拐过树影,前方出现一条更干净的石板路。路的一角,有两道脚印深浅不同,一道轻,一道重,像是一个人在拉着另一个人走。
无双迈过去,弯腰看着那道更浅的印子。女子的鞋底很薄,走路时留痕纤细,但那一道深的,明显是男人的脚印,落得很稳。
裴行舟沉声,“她是被人带走的。”
“嗯。”无双直起身,沿着脚印继续走。“她走得急,可被拉的那一下更急。”
路的尽头是一片老旧的民房。门口放着一只破木盆,里面倒着昨夜的洗水,水面上漂着几根青菜叶。无双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户人家这里并不是女子要来的地方。
她往旁边站,眼神落在地上。
“脚印到这里断了。有人清过地。”
裴行舟看向房门,“屋里的人?”
无双轻轻摇头,“不是。这里的人睡得早,也起得早。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理由清别人留下的痕。”
“那会是谁。”
“带她来的人。”无双说,“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们在这里停过。”
裴行舟环顾四周,“他是有心之人。”
无双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小块泥地上,那块泥上有一条极浅的痕,很像是有人站在这里时稍稍转了一下身。她走过去,指尖轻轻点在那痕的边缘。
那一瞬间,一股很淡的压念浮起来,像是被人强按进去又散开的影。
裴行舟看着她,“你看到了什么。”
无双收回手,站直,“这里有人等她。”
“等?”
无双点头,“不是路过,是站着等。这个人比她来得早。”
裴行舟皱眉,“他带她来,又在这里等,是为了什么。”
无双看着那一点痕迹,像是试图从那一点里找回更多东西。压念的波动很轻,却不是女子的。那种压制的方式,更像是强迫别人闭口不言。
“他不想让她说。”无双轻声道,“她在庙里时已经想说了。”
裴行舟沉默了一会,问:“你觉得她昨夜来庙里是为了换愿?”
无双走向树影更深的地方,“我们去问她家属。”
裴行舟一怔,却没反对。他跟在她身侧,“你判断得这么快?”
“愿痕在她衣带上。”无双说,“那不是她自己系上的。”
裴行舟看向她,“是别人动过?”
无双点头,手指轻轻比了个宽度,“愿痕太浅。浅得像是刚换就被压下去的。”
裴行舟呼出一口气,“理由?”
无双走出树影,往小路尽头走去,“她不愿换。换愿的人是她身边的人。”
两人一路走到女子的家宅前。院门半掩着,院里坐着两位长辈,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看起来像是女子的兄长。他们原本在低声说着什么,一看到官差和沈无双过来,立刻站了起来。
“你们来了。”兄长的声音很紧,“我听说她……那是她自己寻的短见,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裴行舟刚要开口,无双已经抬起眼,看向他说话的男子。她看着他的眼神不尖锐,却带着一种像是在读某种讯息的平静。
她轻声问:“昨夜她是和谁一起出的门。”
兄长怔了一下,眼神乱晃,“她一个人。她……她说想去庙里烧香,我哪里知道她要做什么。”
无双看着他,“你在撒谎。”
男子脸色瞬间发青,“你凭什么说我撒谎。”
无双没有提高声音,只是轻轻伸手指向他胸口的位置。
“你的心念左侧有一条推责痕。是人被逼急了,想把责任推出去时才会有的。”
男子下意识捂住胸口,怒道:“你胡说,我——”
无双打断,“你昨夜不在家。她走时你在院门口拦过她。”
男子瞳孔一缩,后退一步,脚踝撞到凳子。
裴行舟冷声问:“你拦她做什么。”
男子额头冒出汗,“我……我怕她出去惹事,我想劝她。”
无双走近一步,看着他,“你怕的不是她惹事。你怕的人,不是她。”
男子彻底说不出话,脸色像被捶了一下。
院里的长辈一脸慌乱,“你……你这孩子到底做了什么。”
男子咬着牙不说,无双却像已经看透。
“她昨夜想把什么说出去。”无双说,“可是你不让她说。”
男子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一股悔意突然从他眼底蹿上来,像是被捂太久的火焰爆出来。
无双指向他的袖口,“你的袖子边缘,有裂念。”
裴行舟皱眉,“裂念?”
无双点头,“他昨夜抓住她的手时,她挣扎了。裂念是她留下的,你也留了一条。你害怕她去庙里说出什么。”
男子的呼吸一下乱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长辈急得直抹眼泪,“你倒是说句话,你昨夜到底干了什么。”
男子捂住脸,手指在额头旁颤得厉害。
“我……我没害她。我只是……我只是怕她说出去。”
裴行舟问:“说什么。”
男子抬头时眼睛发红,声音发抖,“她最近一直说……她被人盯上了。”
无双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谁。”
男子摇头,“她不让我问。她只让我别插手。昨夜她说她受不了,非要去庙里求一个稳愿,我怕她胡说八道,跟着抓了她一下。”
无双轻声道:“然后有人在外头带走了她。”
男子愣住,“什么?”
无双看向他,“那不是你的人。她昨天从你手里挣开后,走得很快,还回头看过一眼。可她不是在看你。她在看她怕的那个人。”
男子脸色彻底白了,“那个人是谁,她从没告诉我们。”
无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往院外走去。
裴行舟跟上,“你觉得那个带走她的人,是昨夜让她恐惧的那个?”
无双点头,“她的求念很急,是逃。她不是离开家,她是在离开那个让她心念乱掉的人。”
裴行舟沉声道:“他会是谁。”
无双看着街巷尽头。风吹来时,她的发梢轻轻摆动,像是听到远处有什么在呼吸。
她轻声说:“她怕的人,在灯火偏开的那一刻靠近过。”
裴行舟侧头,“灯?”
无双抬起眼,神色平静而冷。
“灯最诚实。”
她往前走,声音轻,却带着一种不可逆的确定。
“我们去找昨夜的香客。她换的不是愿,她改的是命。只有她以为能活下去的人,才会这么急着求救。”
风吹过巷子,把地上的叶吹到她脚边。她停了一瞬,像是感到空气里擦过一丝细小的影。
她低声说:“她来庙里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有人在逼她。”
然后她迈出去,步伐稳得像一线冷光拉开了下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