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愿念之差
木鱼声在空堂里一点点散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来,再落进人的耳朵里。
沈无双站在殿后一角,安静地听着那阵声。木鱼声从来不会急,也从来不会乱,可今晨的木鱼声却有一丝不自在的断续,好像敲木鱼的人心里藏着什么,说不出口,也放不下。
无双抬眼,看着那位敲木鱼的阿婆。她的手在轻轻抖,敲出来的声不稳,像是每一下都被压住,压得不敢敲太响。
裴行舟看向无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点悄声的探问
“她知道昨夜那个人是什么来路吗。”
无双摇头,“她不知道。他昨夜没有进庙。”
裴行舟沉声,“那她为什么悔。”
“她悔的是自己没有劝住那个女孩。”无双说,“她觉得自己昨夜本可以让女孩别去做那件事。”
裴行舟看着阿婆的背影,眉头拧得更紧,“那她想让女孩别做的,到底是什么。”
无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阿婆身侧轻轻走过。她的步子很轻,为的是不让阿婆察觉她在观察。她走到供香的位置,看着那些已经燃尽的纸灰。
纸灰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线,从灰的中部开始,一直延伸出去。
无双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裂线像是被风吹动一样轻轻跳了一下。
裴行舟问:“这是死者留下的吗。”
无双点头,“她在这里动摇过。”
裴行舟低声反问,“动摇什么。”
无双直起身,看向灯火,“她不想改愿。”
裴行舟一怔,“改愿?”
“她昨夜不是来换愿。”无双说,“她昨夜是来求一个补愿的。”
裴行舟眯起眼,“补愿和换愿有什么差别。”
无双走到神像前,抬手捻起一缕香灰。
“换愿,是舍弃旧愿,换一个新的愿。愿念会有完全的更替。”
“补愿,是沿着原本的愿念再加上一句或一个方向,把没有做完的事补上。”
裴行舟若有所悟,“所以补愿是希望活下去,而换愿有可能是想着把事了结。”
无双点头,“补愿的人不想断。换愿的人已经断了。”
她顿了顿,再补上一句,“但她不是换愿。她是被迫换愿。”
裴行舟的神色瞬间沉了下去,“被迫?”
无双把那缕香灰放开,灰在空中散开,朝左飘去。
“她昨夜求的是补愿,因为她想保命。”
“可是有人逼她换愿,那个人不希望她继续活下去。”
裴行舟的声音压得极低,“是谁会逼一个人换愿。”
无双轻声道:“是那个让她害怕的人。”
她抬脚往侧殿去。侧殿没人,窗开着,昨夜的风从这里吹进去,又从另一面散出去,带着一丝灰尘。无双在窗边停住,看着窗台上那一小截擦痕。
“他昨夜站在这里。”无双说,“为了确认她有没有照他说的去做。”
裴行舟站在她旁边,“他为什么不进庙。”
无双看着光照在窗台上那条极薄的痕迹,“因为他不想留下他的念。”
裴行舟皱眉,“他知道你能看到念痕?”
无双沉静地说:“他知道。”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无双肩侧的发吹起一点点。她的眼神安稳,却像是在盯着一个并不在场的人。
“他昨夜盯着她。盯得很紧。”无双轻声说,“她一抬头,他就退开。她一低头,他就靠近。”
裴行舟问:“那你为什么判断她想补愿。”
无双看向窗外,“因为她的愿念里有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愿念也会停住?”裴行舟问。
“会。”无双说,“愿念不只是心里的话。愿念是一条被点亮的线。”
她抬手,比了一个细线的宽度。
“她昨夜点亮那条线的时候,心里在想活下去。”
裴行舟突然明白了,“可是她的愿被他压掉了。”
无双点头,“愿念被压,会留下裂痕。那裂痕我在她衣带上见到了。”
裴行舟长呼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意,“所以她死得不自然。这不是寻短见。”
无双看向他,声音平静,“这不是寻短见。”
裴行舟抬眼,“也是昨夜那个人做的吗。”
无双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向庙后的井边。井水很清,可水面上倒着一个昨夜最容易被忽略的线。那线像是被人丢东西进去后激起来的涟漪,在风静的时候还会重新浮现。
无双指着那道涟漪,“她昨夜把什么扔进井里了。”
裴行舟皱眉,“你能猜到是什么吗。”
无双说:“不是贵重的东西,是她不敢带身上的东西。”
裴行舟问:“她为什么不敢带。”
“因为那东西会暴露她在害怕谁。”无双说,“她怕被他看到。”
裴行舟沉声,“她扔进去的是证据?”
无双点头,“是她最后的求救。”
裴行舟呼吸变深,“那我们现在就把井里捞出来。”
无双摇头,“不用。”
裴行舟微怔,“为什么不用捞。”
无双说:“因为她昨夜不是随手丢,是夹在两块井壁缝里塞进去的。她想让别人能找到它。”
裴行舟立刻走到井边,伸手沿着井壁探下一段。不到片刻,他的指尖触到一角布料。
他把那角布拉上来。
是一块小小的布片,上面沾着昨夜还未干透的泪痕。
裴行舟看着那布片,轻声说:“这是她最后留下的东西。”
无双接过那片布,看了一会,指尖轻轻划过布面。布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念痕,那痕像是一句被压住的心里话。
裴行舟问:“她说了什么。”
无双抬眼,声音轻却干净,“她写的是,救我。”
裴行舟全身一震,“救我?”
无双点头,“写得很小,也很快,是写给能看到的人看的。”
裴行舟的声音更低,“她已经绝望到这种程度。”
无双看着那片布,“她不是绝望。她是挣扎。”
她把布折好,放在掌心里。
“这块布告诉我一件事。”
裴行舟问:“什么事。”
无双抬起眼,看着庙门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
“她昨夜来庙里不是因为想死。”
“她昨夜来庙里,是因为她想活。”
她顿了一下,把每个字都说得稳稳的。
“而她的愿念之所以被换,是因为那个对她下手的人不想让她继续活下去。”
风从殿外吹进来,把庙里那盏偏向左的灯火吹得更细了一点。
无双盯着那道细火看了很久,然后轻轻闭上眼。
“愿念之差,就是生死之差。”
“她被迫换愿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推向了另一条路。”
裴行舟问:“那条路是什么。”
无双睁开眼,眼神冷静得像是被洗过一样。
“那条路,是她被人预先写好的结局。”
她声音极轻,却把所有话说得完整无缺。
“她昨夜来庙里,是想逃出那个人给她的结局。”
裴行舟沉声:“我们一定要找到那个逼她的人。”
无双点头,“我们会找到。”
她抬脚往殿外走,步伐稳得像是光落在刀锋上。
“因为他的念也留下了一道痕。”
她缓缓补上最后一句。
“那道痕,会带我们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