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之畔的守望：第4章 红色道路

走了不知有多久，秦心婷突然说：“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秦心婷。”

“秦心婷你好，我叫吴志远。”

秦心婷眼珠一动，脑子里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停下来仔细往吴志远脸上看，看了半晌，她嚯开嘴笑道：“呀，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那个死去的司机。”

吴志远的脸皮奇形怪状地抻了抻，不知道他想展露什么样的表情，他的脸受过伤，被入殓师用针线缝合过。

“对，我就是个司机，刚刚聊到过。”他显然有些不悦了。

秦心婷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死去的了。”

吴志远的瞳孔变大了，好奇地问：“我怎么死的？”

“你驾驶一辆从江苏到广西的货车，货车上装满了某个工厂要的材料，在路过那段路时，马路塌陷了，你和你的货车掉进了大坑里。”

吴志远微微翕着嘴，显得有些不可置信。

秦心婷继续说：“那段路就是我载着我儿子路过的那条路，当时我开着一辆电动车，刚驶到那儿，路突然陷下去了一个二三十公分的坑，我的车摔了，我的儿子飞了出去，我儿子死后，我跟我的丈夫去反映过路面情况，很可惜，没人引起注意，然后你的事情就发生了。”

吴志远似乎在为自己惋惜，眼里满是遗憾之色。

秦心婷苦笑道：“事情发生后，没人承担责任，他们说你的货车超重，压垮了一条路，还找你的家人索赔了。”

吴志远的眼珠瞪得奇大，嘴角皮肤绷得很紧，他很气愤。

秦心婷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慰他：“别担心，你的家人请了很好的律师，我和我的丈夫也去作了证，可是后来怎么样我给忘记了，接着，我好像就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里。”

吴志远的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眼泪一出来就飞到空中变成了白色的晶体，然后被雾吸收，最后消失不见。

“她们斗不过的，哎，是我害了她们。”吴志远带着哭腔说。

秦心婷垂下头，望着埋住了自己双脚的沉雾，她每走一步，脚下的雾都会轻轻地动一下。

“对不起，我不该和你说，不过，我想你的家人肯定会赢，公道自在人心！”

秦心婷抬起头来，望向前方。

吴志远的脚步似乎沉重了，他落到了秦心婷的后面，秦心婷扭回头看了看他，拉起他的手臂往前一拽，两人又在同一条水平线行走了。

“不要沮丧，”秦心婷鼓舞他，“要有信心。”

“我没有信心，我害了她们，却帮不了她们。”吴志远的脊梁弯了似的，驼着背，步履沉重地往前走着。

秦心婷说：“你改变不了什么，不是吗？这里是新的世界了，我们要放下前世的恩怨。”

“你不恨吗？因为那个坑，你的儿子死去了。”

“生前恨过，到这儿来后，我突然就不恨了，好像一切都放下了，我解脱了。”

秦心婷想到了自己的儿子，蓦地嘻开嘴笑道：“我们快走吧，我想去找我的儿子。”

吴志远点点头，慢慢地说：“好啊，我跟你一起去，我也想见见他，从某个角度来说，我跟他的死因相同。”

秦心婷拽着吴志远的手臂，快速往前走，她的眼里满含笑意。

眼前的雾渐渐淡去，在她们的前方，一座金光闪闪的小山丘若隐若现。

“那是什么？”秦心婷指着前方的小山丘问。

吴志远往秦心婷的手指方向望去，思索片刻说：“也许那里就是我们颐养天年的地方。”

秦心婷努努嘴，不再说什么，一想到自己的儿子也许就在那儿，她又振奋起来。

“我们快去吧，我们去那儿寻找自己的亲人。”

秦心婷拉起吴志远，比刚刚走得还要快。

来到山脚下，两条不同颜色的小路映入眼帘，一条路上闪着红光，一条路上闪着绿光。

山顶上光影幢幢，秦心婷莫名有些心慌。

“我们走哪条路，哪条路才是上山的路？”秦心婷慌乱地问。

吴志远坐到地上，他好像很累了，他摇着头说：“我也不知道，道士没有告诉过我，我的家人没买这样的服务。”

秦心婷急得在原地打转，埋冤道：“为什么没有工作人员？连个黑无常也没有，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

吴志远说：“坐下来休息休息吧。”

秦心婷没有心思，她很焦虑，仍在团团转。

吴志远拿手往那山上一指，慢慢地说：“你看，那上面有人。”

秦心婷往上一看，那上面的确有人，不过只能看到一个个人影，他们好像在排队往山顶走。

“他们怎么上去的？”秦心婷慌了。

吴志远站起来，轻拍秦心婷的肩膀说：“不要急，我们在这儿等等，也许后来的人会知道。”

秦心婷的一只手掐着另一只手的手背，认命似的泄下气来。

两人坐下来，吴志远说：“我和我的老婆才结婚一个月。”

秦心婷看着吴志远，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对，我想起来了，新闻上说过，说去世司机刚完婚一个月。”

“我对不起她，如果她改嫁，我一定会支持她。”

“我的记忆中，没有她改嫁的消息，在新闻上，我看到她跪地痛哭的照片，她很爱你，很舍不得你。”

吴志远沾了沾眼睛，怨恨地说：“我恨我自己，我从小不爱学习，更不喜欢看新闻，我要是看新闻，我就知道那条路发生过什么事情，我就不会选择走那条路，那天晚上出发前，我看了一眼导航，导航说那条路更近，我没走过那条路，但是客户催得急，我看那条路更近我就去了，我不知道那条路有问题，如果我有看新闻的习惯，我一定不会走那条路。”

“别怪自己，不是你的错。”秦心婷轻拍吴志远的肩膀，安慰他。

红光烁烁的道路上，缓缓走来两个人，秦心婷惊喜万分，从地上蹦起来就跑到那两人的面前去。

“大哥，大姐，你们能告诉我吗，走哪条路能到上面去？”秦心婷迫不及待地问，手指指向山顶。

“上不去。”大姐说，“没满十八年，哪条路都上不去。”

秦心婷心一沉，希望仿佛一下子幻灭了，“大姐，什么满十八年？”

吴志远在她身后说：“肯定是死期要满十八年，不是都说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吗，意思就是十八年后就可以投胎了。”

“对。”大姐说，“就是那个十八年。”

秦心婷满心疑惑，问大姐：“你们是从那边过来的，一定知道那边有什么对吧，那边是什么地方？”

大姐说：“那边是选择和前世家人续缘的地方。”

“续缘？”

“就是选择和你的丈夫，你的孩子，转世后继续做一家人的缘分。”大姐没精打采地说。

秦心婷更迷惑了，问她：“那你们怎么往回走了呢？不打算和前世的家人续缘了吗？”

大姐扭过头瞪大哥一眼，恨恨地说：“如果家里谁放弃了续缘，这份缘就不会生效，我们家，他放弃了。”说完，大姐又瞪了大哥一眼。

秦心婷心疼地看着大姐，不再说什么。

吴志远问大哥：“你怎么不续缘呢？我想绝大多数都会选择续缘的。”

大哥抬起眼皮，面色发窘地说：“我是一个农民工，生前他们跟着我受了很多苦，下辈子我不想再让他们吃苦了，工作人员跟我说，小坤如果现在投胎过去，会投进一家经济条件很好的家庭里，所以，我就放弃了。”

大姐揩掉刚刚悄然落下的眼泪，埋冤道：“我们从来没有叫过苦，小坤每天都盼着你回家，从学校回来，他总是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你一回来，他总是滔滔不绝地在你耳边讲他在学校发生的事，他知道你放弃了，一定很难受，他在这儿等了三十年，你却给了他这样一个结果，他会恨你的。”

大哥的泪落下来，他蹲到地上哭了。

吴志远蹲下去，拍拍大哥的肩膀，安慰他：“大哥，他下辈子不会吃苦了，你的做法很对。”

大哥抽泣着站起来，抹了抹眼泪说：“我问了工作人员，他们说小坤到了下一世，会把上一世和在这儿的记忆全忘掉，他会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大姐松了根弦似的舒了口气，她说：“想到小坤会忘掉，我既不舍又欣慰，他一定会明白他爸爸的苦心的。”

秦心婷往那条红色的路望去，问大姐：“这条路远吗？走到尽头，会和自己的孩子相遇吗？”

大姐诧异地问：“你的孩子也死了？”

秦心婷点头说：“是的。”

“怎么死的？”大姐满脸心疼地问。

秦心婷再次说了一遍儿子的死因。

大姐听后说：“真可怜。”

“那这条路远吗？”秦心婷又问。

大姐像是没听见秦心婷的问话，自顾自地说：“我儿子生病死的，那时候他躺在病床上，瘦成了一副皮包骨，他是得的脑瘤，我们没有钱治，很快他就死了，死之前跟我说：‘妈妈，我舍不得你，等爸爸回来，你帮我告诉他，我很想他，等我死后，我会变成蝴蝶或者蜻蜓来看他。’他断气之后，还握着我的手呢。哎，我可真想他啊！”

秦心婷弯起食指刮掉眼角的泪，哽咽着说：“我也想我的儿子了。”

大姐深陷在自己痛苦的回忆中，眼泪汩汩地从她的眼里滑落，挂在脸上的眼泪升腾起来变成了水雾，最后融入进红色的雾气中，她的脸就像蒸出了血水似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红色水雾。

大哥的手臂揽起大姐的肩膀，然后对秦心婷说：“你们能看到这条路，就说明你们的儿子也选择了续缘，你们往这儿去吧，一直沿着红色的路走，你们会去到一个地方，不过，那里全都是成年人，看不到孩子们，他们说孩子们住在另外的地方，我们不能去见他们。”

大哥把秦心婷和吴志远错认成了夫妻，吴志远刚想张嘴解释，秦心婷不愿再浪费时间，便拽起吴志远的手臂大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