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之畔的守望：第5章 记忆蘑菇一

“老师，小坤走了吗？”王倩倩奔到失魂落魄的老师面前，稚声稚气地问道。

老师挤出一个笑容来，抚摸着王倩倩头发说：“嗯，是的，小坤跟他的家人团聚去了。”

杨宇飞盯着老师的眼睛问：“老师，小坤的爸妈已经在那边重新长大了吗？”

老师怔了一下，担心自己的谎言被识破，便走向那张阔大绿叶前，然后扭回头对王倩倩说：“倩倩，带宇飞去休息一下，待会儿要上课了。”

杨宇飞觉出这个地方的无趣来，这一方大小，还没他生前所居住的小区大，这里没有多彩的颜色，只有草地和绿叶，放眼望去，除了绿色，就只有头顶那一方闪烁的白光。

“你觉得无聊了对吗？”王倩倩似乎看透了杨宇飞的心思。

杨宇飞说：“是的，无聊透了。”

王倩倩冷冷地说：“如果你觉得无聊透了，你可以现在就跟老师说不等了，你现在就去转世吧。”

杨宇飞摇着脑袋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希望渺茫，我的爸爸妈妈来到这里，不一定会和我做同样的选择。”

“不管结果怎样，只能先等着，万一你的爸爸妈妈和你做了同样的选择呢？”王倩倩怒气未消似的哼出一口气，继续说道：“你的爸爸妈妈肯定会和你做同样的选择的，你觉得希望渺茫，是你对你的爸爸妈妈不够信任，可是他们是爱你的呀！”

“是，他们很爱我。”杨宇飞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得很小声。

王倩倩的怒气消去了一些，拉着杨宇飞的手，穿过一棵蘑菇形状的树后去，一片像桦树却又不是桦树的森林映入眼帘。

“这是什么地方？”杨宇飞好奇地问。

王倩倩说：“这里是记忆森林，也叫发光森林，里面有一种很漂亮的蘑菇，我们采来吃了以后，会记起生前的很多事。”

杨宇飞跟着王倩倩走了进去。

森林里树木繁茂，绿草掩踝，可光线却很明亮，杨宇飞抬头四处望了望，头顶是黑色的，他不知道这明亮的光线来自何方，好像是从树木的体内发出来的，仔细一看，又不是从树木体内发出来的，光亮很自然地覆着在树木的皮表，就像有阳光洒在它们身上时一样。

“真神奇啊！”杨宇飞有些兴奋了，张着嘴细细观瞧着这个令他情绪盎然的地方。

王倩倩偷笑一声，拉起他的手，往森林深处走去。

“在外面的蘑菇已经被采摘了，我们要往里走一些才能看到。”王倩倩说。

杨宇飞问：“采了就不会再长了吗？”

“要啊。”王倩倩回答道：“肯定要摘的，但是需要时间，所以老师只允许每人每月只能采摘一个。”

“吃了一个蘑菇，能记起来多少事？”

“大概半年的事吧，连在妈妈肚子里的事，它都能让你想起来。”

“哈，那真是有趣。”

杨宇飞愈加兴奋了，他到这儿来只记得谁是他的妈妈，谁是他的爸爸，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的日子，他能想起来的少之又少，而且他迫切地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他希望记忆蘑菇能让他想起来。

王倩倩走得气喘吁吁了，她停下来大口呼吸了几口气。

杨宇飞也有些累了，他开玩笑地说：“我还以为死了就不会累了呢。”

王倩倩笑着说道：“也会累，感觉比活着时还容易累，你看我们才走多远。”

杨宇飞回头一看，他目测不出来有多少米，可那棵蘑菇形状的树仍清晰可见，他就估摸出他们并没有走多远。

王倩倩休息好了，拉着杨宇飞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光线越足，杨宇飞仍不清楚光线是从哪个地方来的，于是问王倩倩：“里面没有灯，也没有太阳，为什么我们还能看得见？”

王倩倩见怪不怪似的，平静地说：“是这些树发出来的光。”

杨宇飞惊讶地张开了嘴，继续问：“它们体内发出来的吗，这种发光的树叫什么？”

“发光树。”王倩倩说：“刚开始我也觉得很神奇，不过见多了也就那样。”

杨宇飞像成年人那样深沉地点点头说：“嗯，这话有道理，见多了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些树真神奇啊！”他再一次感叹。

还没走多远，王倩倩又累了，杨宇飞也微微地喘着气。

“倩倩，还有多远？我们到了地方会不会就累死了。”杨宇飞说。

王倩倩又笑道：“怕什么，我们已经死了。”

杨宇飞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杨宇飞的开怀大笑，让王倩倩很受鼓动，她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两种不同音色但一样悦耳的笑声在记忆森林中涤荡，原本伫立着一动不动的发光树也跟着微微颤动，就和杨宇飞王倩倩大笑时微微抖动的身体一样快乐了。

再向前走了一段路，王倩倩才终于指着前方的地面说：“快看，那儿就是我们要找的蘑菇。”

杨宇飞往王倩倩的手指方向望去，看到前方有几颗发着不同颜色的光的蘑菇。

他们跑过去，隔着两步远的距离，杨宇飞才仔细地看清了蘑菇的真面目，蘑菇的伞面上有一些小孔，光是从那些小孔里发出来的，他在这些蘑菇身上见到了不同的颜色，有的蘑菇是黄色的，有的是红色的，还有的是绿色的，紫色和粉色的也有，有几个独特的蘑菇，身上是五颜六色的。

“真神奇啊。”杨宇飞禁不住地感叹道，“它们真好看，亮闪闪的，颜色不一样。”

“是的，很漂亮。”

“那它们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区别。”王倩倩说，“它们的用途都一样。”

“颜色不一样，我还以为会有不同。”

“没有不同，它们喜欢什么颜色就发出什么颜色，这里的蘑菇，有自己的想法。”

王倩倩嘻嘻笑着说，然后就蹲下去，采了一颗发着红光的蘑菇递给杨宇飞。

杨宇飞如获至宝地小心翼翼地捧着。

王倩倩说：“你凑近闻一下。”

杨宇飞凑近闻了一下。

“什么味道？”王倩倩迫不及待地问。

杨宇飞想了想才说：“像玫瑰花的味道，但又不全是玫瑰花的味道，就像鲜花吃进嘴里，牙齿把花瓣嚼烂，花瓣里流出来的汁液，不小心被鼻子闻到的那种味道。”

王倩倩大笑道：“你真会形容。”

杨宇飞得意地笑了一下问：“这蘑菇，我什么时候吃？”

“睡前服用。”王倩倩调皮地说，“吃了蘑菇，你什么感觉都没有，一整夜都睡得很安稳，等你醒来，你就有了生前的一部分记忆，不过，有些人的记忆是随机的，有些人的记忆是按顺序来的。”

“什么是随机，什么是按顺序？”

杨宇飞问题有点多，问完后，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去。

王倩倩不介意杨宇飞问题多，很乐意地回答道：“随机就是记忆不是按你出生长大的时间顺序来的，是想起来什么就是什么，可能这一次想起来了你五岁的事，下一次想起来你一岁时候的事；按顺序就是这次会让你想起来在妈妈肚子里的事，下一次就让你想起来你出生时候的事，再下一次就是你半岁时候的事。”

杨宇飞茅塞顿开地“哦”了一声，很小心地将蘑菇塞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王倩倩说：“不用怕，出了这片林子，这个蘑菇就是你的了，别人偷去抢去也是没有用的。”

杨宇飞感激王倩倩照顾他的心思，于是感动地看了王倩倩一眼，他担心蘑菇在他衣服兜里不小心掉了，就又把蘑菇拿出来继续捧在手里。

王倩倩说：“走吧，回去吧，快要上课了。”

杨宇飞惊诧地问：“你不采蘑菇吗？”

“我已经不需要了。”王倩倩用一副过来人的神气说，“我已经记起所有的事了，我一共活了八年，来到这里十六年了，记忆蘑菇已经让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杨宇飞露出同情的神色，跟着王倩倩往森林外走去。

“那你能跟我说说你的事吗？”杨宇飞小心翼翼地问。

以为王倩倩不会同意，没想到王倩倩大方地说道：“能啊，我的妈妈是飞行员，我的爸爸是造飞机的，我和我的爸爸妈妈住在离机场不远的地方，我家的阳台能看到飞机飞在天上的样子，我每次看到飞机，都要跟它们打招呼，我每次都以为里面的飞行员是我的妈妈，那时候我很幸福。”

王倩倩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笑容中掠过淡淡的伤心和难过。

杨宇飞问：“那你为什么来到这儿？”

王倩倩脸上的幸福笑容彻底消失了，伤心和难过爬满了她脸上的每一处。

“我……”王倩倩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我那天和妈妈吵架了，我要去朋友家玩，妈妈不让我去，我脾气倔，不让我去，我非要去，妈妈拗不过我，只好让我去了，朋友家在隔壁小区，我要穿过一条马路才能过去，马路上有个人拿着一把刀，我没注意，我走到他面前，他就给了我一刀，我的脖子裂开了一个口，然后我的身体向前扑倒，我倒在了地上，我的牙齿就是在那时候磕掉的，路上的行人吓坏了，不敢上前来救我，我趴在地上喊妈妈，可我喊不出声，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姐姐帮我叫了救护车，我上了救护车，还没到医院就断气了，妈妈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太平间了，我的妈妈哭得很伤心，休息了半年才去工作。”

杨宇飞有些惊愕，他没想到王倩倩是因为这种原因来到的这儿。

“我很后悔，后悔没有听妈妈的话。”

王倩倩哭了起来。

杨宇飞歉疚地说：“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关系。”王倩倩赶紧揩掉眼泪，硬逼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来，强颜欢笑地说道：“在发光树前可不能哭，它们也会跟着伤心的，它们一伤心就不亮了，它们不亮，这里就一片黑暗，那样我们就会迷路。”

杨宇飞想，原来发光树也是跟着他们的心情来调节光亮的，于是他快走了几步说：“我们赶紧出去吧，迷路了就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