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张 女孩的过去
直到稚雪刻意做出却自然而然的笑容倾情赠送,李千珏才如梦初醒般脱口而出。
“真漂亮啊。”
“哪里漂亮啊,才哭花过的脸,你怕不是乱讲。”
没成想听到这话稚雪反而低下了头,只听她瓮声瓮气地反驳,再抬起头看回李千珏时,脸颊上消失不见的红润再度浮现出,在那抹苍白之上。
“怎么会呢。”
李千珏打着哈哈为自己开脱,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同样是情不自禁,同样是夸赞你真漂亮,稚雪睡着那会他说得毫无压力,这会明着面说,反倒是不好意思了。
“那么稚雪?在这栋特殊的住院楼里待了多久了呢?”
不行,还是得转移话题。
“我吗?让我想想。”
只见稚雪掰起了手指,嘴里振振有词地念叨着关于年月的数字。
“二阶段开始住院的,初期一年多一点点,末期将近五年的样子,加起来就是六年。”
算好时间,稚雪看向李千珏,认真地答道。
“我在这所医院待了六年了。”
“六年?你不是才十八岁,岂不是十二岁就住进医院了。”
李千珏有些惊讶,六年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它最让人难以接受的地方,在于它开始的时间。
“没错,初一我只读了一半,学生生涯便宣告介绍了。”
“其实这样说还不算很严谨,我先是进行了半年的常规治疗,后来因为家里负担不上这笔高昂的经济开支,转而来到了这里,准确来说是五年半。”
李千珏有些明白稚雪为什么会害怕孤独了,试想一下,自己在本该成长和经受教育的年龄,突然被宣判死刑,一个人来到医院和病魔对抗,心里怎么会不感到害怕呢?
“伱的朋友呢?还有在联系吗?”
他小声追问。
“你是指我上学途中结交的朋友吗?”
“最开始那半年她们经常来看望我,和我说上学时发生的有趣事情,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是多么多么美好,让我不要放弃与绝症的对抗。”
“说科技这么发达,也许哪天就能够彻底痊愈呢。”
“那半年是我这六年来最憧憬怀念的时段,自从我转院之后,情况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我们写信,我们互通短信,我们隔着数千里的距离交换消息,我们仍像朋友一般互相牵连,但友情的厚实好像在遥远距离和漫长时间的共同消磨下愈发稀薄了。”
“初中时我们是朋友,高中时我们仍然是朋友,但高中后她们有了新的朋友,也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们之间的世界拉伸变形,每个人都被时间划分到新的区域,只有我被困在原地,离她们也越来越远。”
“明明联系方式还在,明明我还铭记着那份厚实的友谊,最终演化成了单方面的寄托,看着彼此间的牵连断了线,一根一根丢失。”
“嘘。”
稚雪突然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打断了李千珏的询问后,又露出狡黠的笑容,就好像知道李千珏心里在想什么一般,胸有成竹以完全主导的方式解答着他的疑惑。
“至于我的家人,他们很久没有来看望过我了。”
“兴许只是有事耽搁了。”
李千珏试着狡辩了一句,稚雪却摇了摇头,满不在乎地答非所问。
“无妨。”
这样吗?
李千珏心里默念一声,也没有在这上面纠结,不是所有人的家庭都跟他一样,再问下去,就不礼貌了。
“那,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稚雪双眼认真地看着他,做出一副如实回答的姿态。
“是医护人员吧?”
“你为什么会那么抵触他们?死亡面前宁愿将性命交于我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不愿意寻求他们的帮助,救死扶伤本来就是他们的职责,你也不是那种怕麻烦的人。”
稚雪想都没想,直接回复。
“我想,或许是因为我在你眼里和在他们眼里,截然不同的身份吧。”
“什么意思?”
李千珏眉头挑了挑,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却发现自己绞尽脑汁,也没法用文字准确描述那种奇特的感觉。
“在他们眼里我跟死人没什么两样,明明病情只是刚恶化到三阶段,至少还能活三四五六七天,但他们看向我的眼神突然变了,变得麻木不仁了无生趣。”
“那眼神无时无刻不在压迫着我,似乎在说,我时间到了,就应该腾出位置乖乖去死。”
“可他们看向别处时不是这样的,既然是区别对待,那我也有了厌恶他们的理由。”
“所以,不看到他们,我就能再多活一会。”
本应该是充满怨念的抱怨,从稚雪嘴里说出来,却像是我今天吃了几碗饭那般自在坦然,尤其是说到我还能再多活一会时,那张希冀着的脸庞莫名可爱,让人忍不住伸手捏上两把。
“稚雪,你很抗拒死亡吗?”
李千珏脱口而出,说完又立马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很傻瓜的问题。
“很抗拒,但也说不上为什么抗拒的理由。”
却没想到稚雪歪着头,很认真地回答了这个傻瓜问题。
“傻,抗拒死亡需要什么理由,是我问了个傻瓜问题。”
李千珏抢过话语,不让稚雪继续往下说。
“嗯嗯~”
稚雪轻哼着摇了摇头,语气轻飘飘地诉说着心底的想法。
“很不甘心吧,自己好像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所以死皮赖脸地尽可能再多活几天,可具体是什么心愿,就说不上来了。”
“反正我的基因治疗已经结束了。”
“冰冷的仪器,被抛弃一般的昏迷,没有人情味的操作人员,通通都与我无关了。”
“我自由了!”
说到激动处稚雪振臂高呼,在看到李千珏不说话,只是笑眯眯打量着自己时,又傻呵呵回以笑容。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只是一个人坐在床头,一个人坐在床中间,一个人傻傻笑着却笑得花枝招展,另一个人眼睛弯弯却藏着不尽宠溺,隔着半张床的距离,不谋而合陪伴着彼此。
房间里一时没了声响,唯剩下不知什么时候自行运转的空调,呼呼呼往外输送热气......
“咚咚咚。”
突然的敲门声使得李千珏猛地抬起头来,不知不觉中自己竟然打起了瞌睡。
他转头看向稚雪,靠在床头上睡着了,又看回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