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为何而来
“哥哥?”
突如其来的亲昵称谓使得李千珏先是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后心底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暖意。
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父母便举家从北方迁移来到了南方,路途遥远亲朋好友自是少有来往,等到父母老年得子——自己出生之后,巨大的年轮早已将血缘间的系带碾得七零八落,随着父母衰老逝去,自己基本上算是孤身一人。
太久了,太久没有人这么亲昵地称呼自己了,以至于它再度出现时第一时间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叫我千珏就好了,那个称呼太难为情了。”
最后他还是礼貌地拒绝了,太亲切了让他有点难为情。
“好啊,那千珏是刚来这个医院没多久吗?以前从来都没有碰见过你。”
“是,我是从别的医院转过来的,准确来说我是被调过来的,一型实验计划的产品在我身上的治疗效果远比其他病人要显著的多,院方不想错过我这个特殊的个体,在咨询过我的个人意见后,最终自愿参与了一型实验计划。”
“你...”
却不想稚雪突然语塞,虽然她的神色没太大变化,但李千珏读出了岂有此理的意味。
“怎么了?这很难令人接受吗?
“所以你并不是因为承担不起高额的治疗费用来到这的?”
“是啊。”
“仅仅是因为自己的身体适合一型实验计划的试药式治疗,抱着为大家着想的心态,才参与一型实验计划。”
“你是不是被骗了,你还这么年轻,你明明可以选择更安全稳定的治疗方案,为什么会参与这蕴藏巨大风险的一型实验计划!”
稚雪越说越急,李千珏赶忙安慰道。
“你还不是一样,也出现这里,大家没两样呢。”
“我们不一样,这个一型实验计划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和你不一样。”
“如果不是没得选,没有人愿意承担,每次实验过后指不定出现的剧烈疼痛,没有人会参与,这个最终致死率达到百分之二十的实验计划!”
“三年是活,五年也是活,谁不想再多活几年。”
“在外面我们吃不起药只能看着自己活生生病死,在里面我们冒着巨大风险承受无端疼痛却能苟延残喘。”
“我们根本没得选!”
“可你不一样,愿意为大家奉献自己没错,但它有更适合的人选。”
“你不过是一例特殊的个体,数量摆在那里,再特殊能特殊到哪里去,怎么比得过千千万万个我们。”
“它不值得你这样做,你有考虑过你的父母,有考虑过那些在乎你的人吗?协议有三个月的冷静期,你时间还没到吧?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看到稚雪急的都快哭出来了,李干珏强行按捺住涌上心头快要溢出来的触动,像安慰自己最亲近的人那般牵起稚雪的手轻轻握住,认真且满脸诚恳地解释道。
“我的父母年龄很大的时候才生下我,我又是家里唯一的孩子,老年得子的巨大喜悦让我极尽笼爱。”
“极尽宠爱又不失偏颇的家庭教导,让我的童年满是幸福。”
“学习,成长,工作,我得以按部就班地走完人生历程,一切仿佛既定好了一般,除了成功,只剩下顺利。”
“直到年岁渐长的父母先后逝去,突如其来的细胞凋亡犹如过山车一般裹挟住我,带着我的人生从半山坡向着谷底一路俯冲,我都快忘记那两年是怎么度过的了。”
“我先是自暴自弃,住进医院后又厌恶所有来看望我的人,有些人只是匆匆走个过场,有些人是真的关心着我,但无一例外遭受了我的冷淡处理,渐渐地他们也不再来了。”
“我接受不了,无论是父母的撒手人寰,还是突然出现的无解之症,我接受不了我大好的人生还没来得及铺展开就半只脚踏进了棺材,所以我把自己关了起来。”
“生活还要继续,除非你当即马上就从这个世界消失,可这只是聊以慰藉的空头支票。”
“我像具尸体一样只进行吃喝拉撒,浑浑需需熬了自己两年,越熬到后面我心里越痒痒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念头犹如生根发芽一般植入我的脑海。”
“我把丢掉的在乎全部都捡了起来,我接受了他们离开了的现实,我一个一个,向当初被我伤害了的人们沟通致歉,我的喜好又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它们有些是书,有些又是歌曲,有些还是电子游戏,陪伴着我熬过痛苦的日子。”
“我没有因此变得热爱生活,这只是一个自暴自弃的愚者悬崖勒马一般的幡然醒悟。”
“我仍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多,既然我注定命不久矣,为什么不在力所能及的条件下尽可能再做一些,将心底那莫名的渴求再塞满一些。”
“直到某个机缘巧合的机会,我试用了一型实验计划的产品。”
“直到医生赤裸裸地询问我,愿不愿意冒着提前死亡的风险为大家奉献自己。”
“脑海里想要再做点什么的念头才彻底开枝散叶,我带着满腔念想出现在了这里。”
李千珏戏剧又充满苦难的一生就这么单刀直入地劈进稚雪内心深处,再对上眼时稚雪脸上已经是两行热泪,她满脸悲愤说出来的话却柔弱得令人心疼。
“可是你这么好,我...我做不到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再遭受一遍我吃过的苦。”
“而且命运也太不公平了,凭什么你这样的人却要遭受这般悲惨的经历。”
稚雪越说越激动,她尽可能地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尽管如此眼泪还是止不住地一颗—颗滴落。
“我这样的人不也是和你一样的人,在死亡面前只有一条命的人,你说对吧?”
李千珏抽出一只手攀上稚雪的脸颊,手指轻抚着帮稚雪拭去泪水。
“对。”
稚雪点了点头,又突然反应过来,连忙否决,速度太快了以至于她的声音都有些变形,咕噜着几分别样的可爱。
“无对!”
“稚雪不也活着进入第三阶段了吗,稚雪都做到了,我李千珏还会做不到吗?”
“你!”
稚雪再度语塞,她没想到李千珏竟然拿她自己的案例来举例。
要知道她也只是侥幸逃过一劫罢了,又不好当面反驳,千珏哥哥人本来就好了,对她还这么温柔,哪里舍得从嘴里说出半点否决的话来。
“你看,没话说了吧。所以笑一下好吗,女孩子哭着个脸可不好看哦。”
“你讨厌。”
说完稚雪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李千珏,右手伸到他身前似乎要做点什么,却只是扯了下衣角又缩了回去。
“我说不过你,既然你如此强烈地想留下来,那我便尊重你的意愿吧。”
李千珏一时怔在了原地,熟悉的前不久才出现过的念想再度放送。
每个人都诉说着自己的担忧,每个人最终都选择尊重彼此的意愿,恍惚间坐在身前的稚雪化身成了一面镜子,投射出数十分钟前对着女孩窃窃私语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