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梓州路：第8章 黎明激战

煎熬了大半个小时，日军的飞机终于遁去，远处的炮火也稀疏下来。364旅抓住这转瞬即逝的间隙，官兵们怒吼着跃出战壕，以手中简陋的步枪、大刀，向着装备精良的日军发起了冲锋。

冯有庆从震塌了半边的壕沟里猛地窜起，目光疾扫，李丰年、赵来富的身影都在烟尘中晃动，却唯独不见周长川！心头猛地一沉，但此刻容不得半分迟疑，他狠狠一咬牙，将满腔的悲愤都化作力量，随着人流向前猛冲。

硝烟弥漫中，他冲至前沿阵地。此时天刚放亮，透过渐渐散开的烟尘，约两百步外，日军土黄色的军服、闪亮的钢盔，以及那黑洞洞的枪口，都清晰可见。冯有庆临危不乱，一个闪身扑到一块嶙峋的山石后，迅速据枪。冰冷的枪托抵紧肩窝，他屏住呼吸，老套筒的准星套住了一个正探头射击的鬼子兵的脖颈。姜长官的叮嘱言犹在耳：子弹颗颗金贵，务必弹无虚发。眼前的鬼子兵，有钢盔护头，有装具护体，唯有这颈项，是致命的弱点。

“砰！”一枪击发。冯有庆看得清清楚楚，远处那个身影猛地一僵，随即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一枪毙敌！冯有庆心头瞬间涌起一股狂喜的悸动，但那涌到喉头的欢呼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战场容不得半点宣泄，唯有冷静和专注。他迅速缩回山石后面，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敌阵，发现不远处，一挺日军的九二式重机枪正疯狂喷吐着火舌，密集的弹雨压得冲锋的弟兄们抬不起头，不断有人中弹栽倒。

必须拔掉这颗毒牙！冯有庆心念急转。他压低身子，借着硝烟和弹坑的掩护，匍匐着退到稍后位置，找到李丰年和赵来富。“掩护我！”他指向鬼子的机枪点位，“绕过去端了它！”

话音未落，连长姜立民已猫着腰贴近。他把手重重按在冯有庆肩头道：“我跟你去！他们两个在后面火力吸引，我给你贴身掩护！”姜立民斩钉截铁道，“拿下那个火力点，就算搭上我这条命，也值了！”

原来日军轰炸甫歇，姜立民便已飞速扫视战场评估己方损失。短短时间内，连队在轰炸中已折损近四分之一；方才的决死冲锋，又在那重机枪的火力下损失了不下十名弟兄。形势已危如累卵，若不立刻拔除这枚毒牙，连队非但寸步难进，更会被这持续的伤亡拖垮，连这片阵地都将守不住。

那么由谁来拔？姜立民环顾四周，整个连队连同自己在内，皆是初历此等战阵。他刚才亲眼目睹了冯有庆，在混乱中沉着狙杀一敌。那份临危不乱的心性，正是此刻最需要的。

决心已下，姜立民再无犹豫。他迅速将副连长招至身旁，指着敌人阵地上的重机枪点位，命令道：“用连里那挺轻机枪，全力压制它，掩护我们！”随即，他压低身形，快速与冯有庆碰头，两人迅速地商量好了进攻路线和策略，准备从侧面迂回绕到那机枪点的侧前方，然后投掷手榴弹去炸。另一个人负责途中贴身掩护，以及扔完手榴弹之后的补枪，以保万无一失。

交代完战术，姜立民最后看了一眼副连长，眼神凝重如铁：“听着，看到我们炸了机枪点，便马上发起冲锋；若我回不来，连队就交给你来指挥！尽全力守住这片阵地，一步不许退！”

命令既下，再无迟疑。连里唯一那挺捷克式轻机枪咆哮起来，子弹射向日军机枪巢的前方，试图吸引对方的视线，压制其火力。

眼前的地形对进攻者极其不利。东回村是一个坐落在谷底的村庄，南北两侧都是高山。日军的重机枪就架设在一处土梁上，视野极佳，正好扼守着川军冲锋的必经之路。土梁前方是相对平坦的洼地，只有零星几个被炮火炸出的深坑、几道浅沟，还有几块岩石，能提供些许掩护。姜立民选定的侧前方渗透路线，就是利用这些洼地、弹坑和浅沟形成的断续“通道”，迂回接近那土梁的侧翼。

“走！”姜立民低喝一声，率先迅速从隐蔽处窜出，身体低伏，沿着选定的路线猛冲。冯有庆也随即冲出。

两人在死亡地带狂奔跃进。子弹尖啸着，在身侧编织成一片火网，不断击打在黄土上，激起阵阵烟尘。每一次在弹坑间跃起冲刺，都暴露在致命的火力下。姜立民凭借经验和本能，精准地利用路线上的每一个障碍物做掩护，不断向着目标前进。冯有庆拼尽全力，模仿着连长的动作，紧随其后。

距离在快速拉近。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此时机枪射击口喷出的火舌已清晰可见。

突然，侧前方响起一阵急促的枪声，几发子弹从两人身边掠过。姜立民反应快如闪电，猛扑过去将冯有庆按倒在地，两人重重摔进一条浅沟。

“呃！”冯有庆闷哼一声，左臂外侧传来一阵剧痛。原来是被一颗子弹擦过，撕开了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莫停下！”姜立民根本来不及去仔细查看伤势。他目光扫过冯有庆染血的衣袖，确认伤势不重后，指向前方一块半人高的风化石，“看到那块石头没得？冲过去，那里就是投弹点！跟我冲！快！”

说完，姜立民再次跃起。冯有庆强忍剧痛，爆发出全部力量，紧跟而上，两人亡命般扑向那十几步外的岩石。后方的轻机枪也配合着两人的行动，尽力去压制敌方火力。

就在此时，姜立民身体猛地一歪，右腿外侧爆开一团血花。他晃了一个趔趄，但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他，借着冲势狠狠撞进了石头后面，冯有庆几乎同时扑倒在他身边。

剧痛让姜立民脸色煞白，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顾不上腿上的伤口，一把将冯有庆的头按低，自己迅速抽出驳壳枪，枪口死死指向机枪巢方向。他的声音因剧痛而微微发颤：“手榴弹，看准了往射击位扔，要扔到那土梁子后头。拉弦后数两秒再扔出去！”

冯有庆掏出怀里的木柄手榴弹，拧盖，拉弦，心中默数：“一…二！”他猛地从石后探身，用尽全身力气，将哧哧冒烟的手榴弹投掷出去。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那土梁子后的射击点位。

“轰隆——！”

一声巨响从那土梁子后炸开，伴随着鬼子兵的惨嚎，原本肆虐的九二式重机枪瞬间哑火。浓烟和破碎的零件冲天而起，那枚“毒牙”被拔掉了！

“清场！”姜立民嘶吼着。他强忍剧痛，拿驳壳枪对着土梁子方向连开两枪。冯有庆也挣扎着端起枪，警惕瞄准。阵地上的川军将士发出震天怒吼：“冲啊——！”冲锋号角撕裂长空，失去火力支柱的日军顿时阵脚大乱。

姜立民靠在石头上，挪不动半步。他喘息着，腿上的伤口血流如注，剧痛阵阵袭来，眼前忍不住发黑。他看了一眼冯有庆，艰难地扯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血色黎明中，他们为全连撕开了一道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