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梓州路:第7章 进入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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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进入山西

这支队伍一路跋涉至绵阳,与从德阳出发的第122师主力部队会师。随即,全军沿着蜿蜒崎岖的川陕公路,毅然向北挺进。他们穿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巍巍剑门关,经过广元,过七盘关,在秦岭的崇山峻岭间艰难跋涉,再经汉中,最终抵达陕西宝鸡。

当部队行至川陕交界的七盘关时,全体官兵肃立转身,向故乡作最后的告别。队伍整齐列队,面向蜀地青山。一声“敬礼”令下,执旗兵挥动军旗。那一刻,望着远方的故土,这些铁血男儿再难自持,泪如雨下。许多官兵甚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家乡方向叩首拜别。直至长官下令起身转回,众人这才拭去泪水,毅然转身,迎着萧瑟寒风,继续踏上征程。

然而,军情瞬息万变。部队刚在宝鸡落脚,便传来晋北忻口与晋东娘子关遭日军猛攻、战况吃紧的消息。西安行营奉蒋介石急令,要求第22集团军立即由宝鸡火速乘火车直开潼关渡河,驰援晋东,划归第二战区战斗序列。作为前卫部队,王铭章师长率领的第122师率先抵达潼关。

潼关雄踞SX省最东端,实乃“三秦锁钥,四镇咽喉”,恰如一颗巨钉楔入黄河“几”字弯那最后一道的转折处。奔腾的黄河自北呼啸而来,至此猛然转向,浩荡东去。渭河则从西蜿蜒而至,于这转折处悄然汇入黄河的浊流。《水经注》记载:“河在关内南流潼激关山,因谓之潼关。”即说黄河从北向南的激流撞击土山发出“潼潼”之声,因而此地称为潼关。队伍中有识字的潼川籍士兵还说道,此地与家乡潼川,都有一个“潼”字。

浑浊的黄河水裹挟着西北高原的泥沙,在此处收束了奔腾的野性,变得开阔而沉缓,却也更加深不可测,暗流涌动。河面吹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全无蜀中水汽的温润。岸边是嶙峋的黄土断崖,被千年时光蚀刻出粗粝的沟壑,稀疏的草木早已褪尽绿意,只余枯黄萧索。天空灰蒙,铅云低垂,偶有几只寒鸦掠过,发出几声喑哑的啼叫,更添几分苍凉。深秋时节,万物凋敝,天地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南岸潼关一侧,挤满了等待渡河的川军士兵。长途跋涉的疲惫刻在脸上,单薄的旧军衣难挡凛冽秋风,脚上只穿着简陋的草鞋。许多人怀抱武器,缩着肩膀,呵着白气,打量着脚下这“鸡鸣三省”的咽喉要地。此时,日军兵锋直逼晋南,风陵渡口往来船只昼夜不息。数百名逃难民众滞留岸边,老弱妇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等待着渡过黄河往陕西去避难。

这些自幼在川江边长大的士兵,看惯了蜀中清流。川江的水是澄澈碧绿的,即便汛期也带着几分灵秀之气。那江的两岸都是翠竹垂柳,稻田桑陌,连拂面的风也带着水汽的温柔。而眼前这条黄河,浊浪排空,气势磅礴,雄浑却又蛮荒。沉重的赭黄色河水,宛如大地淌出的血脉,冲刷着两岸苍凉赤裸的黄土高坡,入目是一片深秋的衰败。

简陋的木船在河中艰难穿梭。每艘船挤着四五十人,将北岸惊魂未定的百姓运往南岸避难,又将南岸整装待发的士兵送往北岸战场。当载满士兵的渡船与运送难民的船只于河心交错而过时,船上的百姓们看清了士兵们北去的方向,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喊声。那不是欢呼,家乡沦陷、山河破碎、亲人离散的锥心之痛早已碾碎了欢呼。那是用尽生命气力迸发出的、为勇赴国难的儿郎们鼓劲的呐喊:“杀鬼子啊!”“还我山河!”……更有妇人抱着怀中幼儿,望着士兵年轻的脸庞,再也抑制不住,痛哭流涕。这哭声与嘶喊,混着黄河的呜咽,在凛冽的北风里回荡。

部队渡过黄河后便驻扎在风陵渡附近的赵村。赵村东南,既有风后陵,又有女娲墓。一说风陵渡的名字是因风后陵而取。另一说曰女娲的陵墓就是风陵,因女娲为风姓。而无论执信哪一种说法,这方水土都承载着自华夏文明肇始以来的厚重记忆,其名号由来本身便是一部沉甸甸的史诗。

第122师下辖有两个旅,第364旅和第366旅。来自潼川的子弟兵,大多编在364旅。姜立民本是江防军团长,此时在军中任上尉连长,带领一个连,不足一百人,其中多数是潼川籍士兵。公历10月15日,在赵村车站,师长王铭章便对364旅全体官兵发出号召:“受命不辱,临危不苟,负伤不退,被俘不屈!” 19日,364旅抵达太原,旋即接到负责指挥正太线作战的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黄绍竑命令,挥师东进至岩全镇。24日,黄绍竑的越级下达的作战命令已至:“即刻出发迎击西进之敌!”

这短短十个字的命令,令旅长王志远顿感茫然无措。西进之敌究竟从哪个方向来?其先头部队已抵近何处?对方是何番号?兵力规模、装备如何?是否有协同作战的友军部队?位置何在?部队粮秣弹药补给如何保障?

命令中既无作战方针,亦无指导要领,甚至连一张作战地图都未配发。全旅自身所处之坐标方位、周遭之地形概貌,皆如坠五里雾中。真叫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然而军情紧急,搞不清状况的第364旅于24日下午5时左右立即出发,通夜行军,向东回村方向疾进。行军途中短暂歇息,潼川籍士兵们聚拢在黑暗里。不敢点烟,更不敢生火,唯恐暴露行踪,只能压低了嗓子,在浓重的夜色中小声交谈。年轻的血液总是躁动难耐,冯有庆忍不住问道:“都进山西这么多天了,咋个连个鬼子的毛都没摸到?”言谈中透着焦灼与一丝轻忽。

姜立民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后生们,莫急,更莫要大意!前方敌情不明,随时都可能遭遇鬼子。”

他语气凝重地叮嘱道,“临战在即,我再说一遍:初次上阵,先要学会保全自己。与鬼子近身搏杀、枪火对射,我川军男儿无所畏惧。但眼下,最致命的威胁是鬼子的炮火和天上的飞机。多少好汉未见敌踪便殒于轰炸,岂不冤枉?切记:到了战场,眼睛要亮,善用地形沟坎、壕堑工事作为掩体,护住自身!”

黑暗中传来年轻士兵们压低的应和声:“姜长官说得对!”“这条命得留着多杀几个鬼子!”“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嗯,”姜立民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随即又严肃说道,“光有胆气还不够!上了战场,脑壳要清醒!我们弹药金贵得很,每人拢共就二十发子弹,两枚手榴弹。切莫枪声一响就热血冲头,不管不顾全打出去。要沉住气,看准了打,力求弹无虚发!也莫要被吓懵了,忘了自己该做啥子!”

黑暗中响起几声年轻人不服输的低笑:“哪能吓成那样!”“绝对不会!”

姜立民也轻轻笑了,那笑声在寒夜里透出些许暖意:“好!都是我潼川的好儿郎!现在都抓紧闭眼歇会儿,养足精神,前头还有硬仗要打!”

而日本鬼子确实来得快。第二日拂晓,364旅便在东回村与日军突然遭遇,部队尚未部署完毕即遭日军炮火袭击,敌机轰炸扫射,各部伤亡很大。

大地在剧烈的爆炸中疯狂颤动,震耳欲聋的巨响接连不断,刺鼻的硝烟裹挟着漫天黄土,遮天蔽日。冯有庆趴在一条尚未挖成型的浅壕里,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待那巨响稍歇,他挣扎着抬起头,胡乱抹去糊住眼睛口鼻的泥土,急惶四顾。只见近旁几个刚才还一同匍匐的同袍,此刻仍旧趴伏着不动,生死不明。冯有庆心中一紧,刚想爬过去察看,身体才稍一动弹,便听到身后传来姜立民急切的吼声,“趴好莫动!天上有飞机轰炸!”

冯有庆浑身一僵,只能死死地将身体贴紧地面,如同嵌入泥土的石块。死亡的阴影在头顶盘旋,引擎的轰鸣声和机枪的扫射声由远及近。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屈与愤怒,牙齿几乎都要咬碎:鬼子的影子都没见着一个,难道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地交代在这黄土坑里?这算打哪门子的仗?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然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冲动。他强忍着心头的酸涩,蜷缩得更紧,尽量把身体的每一寸都藏进这土坑中。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耐。忍着炮火的蹂躏,忍着空中飞机的肆虐,忍着对身边死伤同袍的揪心,在鬼子飞机大炮的狂轰滥炸之下,等待这轮风暴的过去。每一秒,都是漫长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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