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梓州路:第9章 娘子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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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娘子关前

大部队如潮水般涌上,迅速将姜立民与冯有庆二人护入阵中。眼见二人皆已负伤,副连长当即接过指挥权,急令将伤势严重的连长移至隐蔽处包扎。劫后余生,二人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庆幸,然战火未熄,他们只草草止血,简单裹住伤口,便又咬牙重返战位。

这场血战,竟持续了整整一日,从血色黎明杀到暮色四合。双方阵地几经抢夺。战士们弹药用尽后,就抡起大刀与敌人搏斗。有一位连长,被敌人的刺刀刺穿了左手,但他强忍着剧痛,硬是用右手拿刀砍下了敌人的脑袋。

然而,弹药告罄,后援断绝,再加上敌人武器精良,甚至使用了火焰喷射器,又有飞机大炮狂轰滥炸,我方战士难以抵抗。更令人发指的是,丧心病狂的日军竟公然践踏国际公约,施放了致命的毒气。浓黄的毒烟弥漫开来,带来窒息与灼烧的痛楚,将这片战场变成了人间地狱。李丰年正是冲上敌阵时,遭遇了毒气。他猛地一窒,随即栽倒,再也没能起来。后方阵地上,冯有庆直看得目眦欲裂,双眼几乎滴出血来。然而,面对这惨无人道的毒雾,毫无防护的川军将士根本无法上前施救,只能强忍悲愤,眼睁睁看着战友倒下,等待着毒烟散去,再图反攻。

第364旅官兵,就在这血火交织、毒雾弥漫的绝境中,以血肉之躯筑墙,以不屈意志为刃,浴血死战。激战终日,全旅伤亡竟逾一千八百之众。直至当日晚间,方接到撤退命令。幸存战士们搀扶着伤员,背负着烈士的遗志,在夜色中默默往平定、冶西方向撤退。

姜立民腿伤深重,几乎无法移动。这一日他强忍着剧痛,就地在掩体后坐镇指挥,面色苍白如纸,冷汗浸透军衣,唯有一双眼睛紧盯着前沿毫不放松。全连战士感佩连长之刚毅,无不奋勇,终将敌人死死钉在原地,未让其反扑得逞。姜立民心中早已做下决断:若阵地失守,敌人涌来,自己这伤腿断难脱身,届时唯有将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绝不做累赘,誓要以身殉国。

直到部队撤至安全地带,清点人数,才发现,全连阵亡者已逾半数,重伤者更有八人之多。李丰年已牺牲在敌阵之上,周长川也没有回来,只怕在日军第一轮狂轰滥炸中,便已不幸罹难……冯有庆心中大恸,这两人于他,不仅是生死与共的同袍,更是从小一起玩泥巴长大的兄弟,在船帮里同舟共济、患难相扶的伙伴。今日死别,岂不令人痛杀!

出发前,妻子陈玄灵给姜立民准备的十包“百宝丹”药粉,此刻成了救命的希望。姜立民将十个小纸包尽数取出,郑重交到军医手中。药粉本应一人一包,然重伤者众,杯水车薪。军医含泪决定,每两人共分一包,优先救治重伤员。

姜立民腿上的弹头被硬生生剜出,剧痛令他眼前发黑,冷汗浸透衣衫。军医正要将半包药粉给他伤口敷上,他却猛地抬手拦住,声音沙哑地问道:“连里……还有重伤的弟兄……没敷上药么?”

副连长急忙俯身道:“长官,八名重伤员,都已敷上了药!您的伤势也很重,快请用药吧!”

姜立民这才疲惫地闭上眼,微微颔首,任由那带着妻子牵挂的药粉,轻轻覆上自己深可见骨的伤口。

北方的深秋,夜里寒意彻骨。而川军将士们连棉衣都没有,就穿着单薄的军服,在山沟里露宿了一夜。翌日清晨,军医逐一检查伤员伤势。那“百宝丹”果真不负盛名,凡敷用了药粉的伤处,皆收敛迅速,高热之症亦未出现。军医心中暗叹:若每人能得一整包,其效想必更加显著。

几位不知内情的伤员,裹着绷带围到姜立民身边,惊奇地问道:“姜长官,您这是什么灵丹妙药?要是我们全军都配上,不知能多救活多少兄弟!”

姜立民靠坐着,腿上伤口仍阵阵作痛,提及妻子,眉宇间却不觉染上了一抹温柔:“这是我夫人特意为我备下的。此药产自云南,素有‘金创圣药’之名,唤作‘百宝丹’。滇军弟兄们,该是都配了的。”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伤兵便打趣道:“嘿,你们几个离得远的不晓得噻?我们姜长官的夫人,那可是潼川城里鼎鼎大名的女先生!不光人美心善,一手医术更是高明!还有那绝活……”他一时语塞,挠着头想不起名字。

姜立民接口,语气中隐隐带着一丝骄傲:“是‘金针截脉术’。”

“对对对!金针截脉术!”那伤兵一拍大腿,“那可是我们潼川云台观清虚老道长的看家本事!要是我们的军医也会这一手,战场上止血救命、祛除时疫,还不是手到擒来!”

苦难磨不灭川人的乐天。纵是刚从鬼门关爬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没有唉声叹气的工夫。在这清晨的寒雾里,伤兵们裹着带血的绷带,竟因这“百宝丹”和“金针术”的话头,热热闹闹地摆起了龙门阵,仿佛伤痛也暂时被这乡音乡情驱散了三分。

而东回村的老人们永远不会忘记,战斗结束后,附近的村民们打扫战场时发现,映入眼帘的是漫山遍野的川军遗骸。那些大多只有二十岁上下的“四川娃娃兵”,永远长眠在了异乡的焦土上。

火石岩,此时名副其实。山坡上山石焦黑,草木尽焚。年轻的躯体以各种姿态停留在了牺牲的瞬间,许多都肢体残缺,面目焦糊,难以辨认。有的战士至死仍紧攥着拳头,指缝里缠绕着从敌人头上撕扯下的头发、紧抓着被扯下的耳朵。

悲愤交加的村民们默默扛来了铁锹橛头,含泪掘土,郑重掩埋了这些为国捐躯的川娃子。至于那些日寇的尸骸,则任由其曝于山野,为野狗所噬。

至10月26日,娘子关防线已然崩溃。孙连仲等部守军纷纷向西、西南方向溃退,兵败如山倒。第364、366旅在不明敌情、无明确指令的情况下,于原地徘徊两日,两度遭遇强敌,血战两场。终因势孤力竭,只得随娘子关溃退下来的散兵潮,向西撤退。

山西平定县娘子关,因唐代平阳公主曾率“娘子军”驻守而得名,扼守晋冀咽喉,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其地势雄奇险峻,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誉,历来便是太原的东大门,亦为拱卫中原的藩篱屏障。

娘子关一失,忻口危局立现。忻口位于太原以北,乃太原之北大门,战略地位举足轻重。娘子关陷落,致使忻口守军侧翼洞开,日军得以自东翼大举迂回包抄。为避免遭敌合围,忻口守军被迫后撤。

这一退,后果极为严重。不仅忻口这一关键战略支撑点丧失,太原的整个防御体系亦被撕裂出巨大缺口。日军趁势长驱直入,兵锋直指太原城下。最终,太原于11月8日沦陷。

纵观太原会战之败,国民党军事当局的指挥失当难辞其咎,尤以对娘子关防御之轻视最为致命。娘子关失守,成为全局崩坏之肇端。前线将士虽浴血奋战,英勇不屈,然血肉之躯终难弥补战略失误之巨壑,唯余扼腕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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