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梓州路：第4章 出征之前

街角搭起的简陋茶棚里，正聚拢了一圈人在高声争论。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叶、汗水和盖碗茶混合的气味，更添了几分压抑。

一个穿着长布衫子、面上带着几分精明的中年人，正唾沫横飞地拍着桌子：“格老子的！还看不明白吗？人家小日本是啥子？正儿八经的工业国！飞机大炮坦克车，样样齐全！我们呢？大刀长矛川造步枪！有把汉阳造都算好家伙了！这仗咋个打？看看华北，北平丢了，天津丢了，那鬼子兵推进起来，跟滚刀切豆腐一样快！南京？武汉？我看悬得很！怕是等不到过年，这长江都要守不住了！”

他这番话像冷水泼进滚油，茶棚里顿时炸开了锅。有唉声叹气的，有低声附和的，更有人愁眉苦脸地啜着茶，仿佛末日将至。

“姓章的，你这话，老子就不爱听！”一个洪亮的声音猛地响起，压过了嘈杂。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粗布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背上斜挎着一个粗布包袱，像是正巧路过的。他开头在边上听了几句，现在听到这姓章的满嘴丧气言论，听不过耳，便站出来反驳几句。

“工业国？工业国又咋样？他小日本巴掌大块地方，能有好多兵？好多油？好多铁？”年轻人环视四周，目光炯炯，“我们中国有好大？从东三省到四川，从蒙古到海南岛，他小日本吞得下去？噎死他龟儿子！华北是丢了，可我们还有西北、西南、华南，还有长江黄河，还有四万万同胞！只要骨头硬，就不怕他狗日的铁壳壳！”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清瘦老者也接口道：“章老板，只算眼前账，看不到长远，要不得。甲午之败，痛彻心扉，然四十年间，我民族岂无觉醒？那日卢沟桥事件之后，刘甫公在南京咋个说的？‘四川出兵三十万，壮丁五百万，粮食若千万石’！这是啥子？是川人的血性，是举国同仇敌忾！岂是当年可比？倭寇战线推进快？那是暂时的。他深入我国土，兵力分散，补给线拉长，就像野牛闯进烂泥塘，早晚陷进去动弹不得！这是持久消耗战，拼的就是韧劲，耗的就是他小鬼子的家底！你这个速败言论要不得！”

章老板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反驳：“韧劲？韧劲能挡炸弹？人家飞机天天炸，你韧劲顶个锤子用！再说，你看那报纸上写的，鬼子兵多凶，装备多好……”

年轻人一拍大腿打断他的话：“对头！还是这位老先生说得在理！再凶的狗，掉进我们全民族抗战的大海里，也只有淹死的份！看看我们潼川，罗家船帮的船，一船船的物资往下运，就为了打鬼子！袍哥兄弟伙都在准备，出钱出力出人！刘主席都发话了，川军就要出川！老子就不信，我堂堂中华，还熬不死他一个东洋小岛国！”

章老板鼻腔里挤出声冷笑：“嘿！在这儿喊几句口号顶啥子用？街上贴的征兵告示都糊满墙了，你口号吼得震天响，咋个不见你去报名参军，保家卫国？”他斜睨着年轻人，语带讥讽，“怕不是……骨头软，怕死哟？”

年轻人嘴角一撇，轻蔑的笑意更深了：“章老板，这回你可是看走眼咯！我们几个船帮的好兄弟，前脚刚把一批紧俏物资送到合川码头，后脚回转来就打好包袱卷儿了！”他重重一拍自己肩上的包袱，又扬手一指身旁几位同样背着行囊、神情坚毅的青年，“看清楚了，李丰年、赵来富、周长川，还有我，冯有庆！今日就去报名当兵，出川打他狗日的日本鬼子！”

他目光灼灼，高声道，“我们保家乡，卫国门！像你这种人，自然也受我们这些当兵的保护。只求你在后方少发几句丧气话，少挫伤些人心志气，就算是给前线弟兄们积德，给抗战出力了！”

冯有庆这番话，字字铿锵，如同金石坠地，在小小的茶棚里激起一片回响。周围顿时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好！”“有种！”“硬是要得！”章老板张了张嘴，还想辩驳，可环顾四周，只见人群投向他的目光里尽是鄙夷和不屑，他喉头滚了两下，终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此刻，罗家宅院里，同样弥漫着一股火药味。罗云山梗着脖子，正和父亲罗青松较劲。他原打算与冯有庆他们一道去报名参军，却被罗青松斩钉截铁地阻住。

罗云山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喷火道：“爹！你就是这样当袍哥的？弟兄们豁出命上前线打鬼子，你倒好，躲在后方享清闲！这算啥子江湖义气？！”

“放屁！”罗青松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叮当响，“船帮一口气走了四个得力的！你这个少当家要是再拍屁股走了，这摊子营生趁早关门大吉！”

他指着门外江岸的方向大声道，“码头上堆成山的粮食、盐巴、桐油、猪鬃，都等着我们的船往下运！这些救命的物资送不上去，前线的弟兄们拿啥子填肚子？饿着肚皮跟鬼子拼刺刀吗？”

罗云山依旧愤懑难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可……可我这心里憋屈啊！眼看着有庆兄弟他们去杀敌，我窝在船上算咋回事？恨不能现在就冲上阵去，砍他几个小鬼子！就算死在阵前，也比窝窝囊囊缩在后头强百倍！”

罗青松盯着儿子涨红的脸，教训道：“打仗，就靠你一个人抡大刀片子的血勇？都像你这样不管不顾往前冲，多少条命够填那无底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跟儿子讲道理，“云山，你给我听清楚：后勤保障，也是战场！这条涪江航线，就是我们罗家的阵地！只要我们父子还有一口气在，这条命脉就不能断！前线在流血，后方就得拼命供血！你给我守好了这片阵地，寸步不能退！这，就是你罗云山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