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梓州路:第5章 夫妻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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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夫妻夜话

夜深了,姜立民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孩子们早已被田嬢嬢哄着睡下,特意为小两口留出了一方静谧空间。医馆生意清淡,陈玄灵只请了田嬢嬢一位帮佣在家照料。田嬢嬢感念玄灵昔日的救命之恩,看顾孩子格外尽心。

见丈夫归来,脸上带着倦色,知他必定腹内空空,陈玄灵忙将醒好的面团揉开。她手腕翻飞,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很快便擀成一张匀薄光洁的面皮,再利落地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面条入沸水翻腾,过片刻便熟了。捞起沥水,盛入粗瓷大碗,舀上一大勺煨得酥烂入味、红油亮泽的麻辣牛肉浇头,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便端到了姜立民面前。

这一碗面,承载着许多深意。姜家祖籍陕西,前清同治年间才南迁至潼川。几代下来,乡音习俗早已融入了巴蜀水土,唯独这手擀面的老秦人手艺,如同血脉里的烙印,顽强地保留了下来。四川本地多用挂面,胜在浇头百变,若论面条本身的筋道爽滑,却远不及这手工揉擀的力道。而这来自北方的筋骨,一旦遇上川地麻辣鲜香的各式浇头,竟是珠联璧合,生出别样的醇厚滋味。姜立民十几岁上便成了孤儿,但记忆中母亲在灶台前擀面的身影,以及那碗热腾腾的、浇着川味臊子的手擀面带来的慰藉,却始终清晰。两人成婚后,玄灵也学会了这手艺。每每得空,为他擀上一碗,那熟悉的面香裹着家的暖意,便是对他最深沉的抚慰。如今,距他率江防团出征只剩下四日光景,白日里征兵、训练诸事缠身,归家已是深夜。陈玄灵能做的,唯有早早备好浇头,守着那团醒着的面,待他回家进门,便立刻揉擀下锅,让这碗蕴藉着爱意的吃食,熨帖他的辘辘饥肠与疲惫身心。

姜立民捧着面碗,眼神却有些发直,呆呆地怔了会儿。陈玄灵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柔声催促道:“快吃吧,立民哥,再放一会儿,面该坨了。”

姜立民猛地回神来,忙抄起筷子,将碗中的面条与浇头仔细拌匀,随即埋下头,大口大口地吸溜起来。他吃得极快,吞咽迅速,转眼间,一碗面便风卷残云般见了底,连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空碗,陈玄灵刚要去收拾,姜立民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道:“不急。”他的声音低沉,“先……去看看娃儿们。”

两人先来到姜文澜的厢房门外。女儿已经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姜立民没有推门进去,只在紧闭的门扉外默立了片刻,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沉默的侧影。随即,他转身走向两个儿子的房间。

小小的厢房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桐油灯,光线摇曳。田嬢嬢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守着兄弟俩,已是眼皮微阖。床榻上,文浩和文潼头挨着头,睡得正酣,小胸脯随着呼吸均匀起伏,稚嫩的脸庞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乖巧。

姜立民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俯下身,目光在两个儿子熟睡的小脸上流连,仿佛要将这模样刻进心底。他伸出手,极轻极缓地将他们的被角仔细掖好,指腹一一拂过两个孩子温热的脸颊。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转身轻步退出,带上了房门。

回到夫妻俩的房间,气氛沉静下来。陈玄灵默默打开一个早已打好的蓝布包袱,摊在桌上给他看过。里面是几套浆洗干净的换洗衣衫,还有几双厚实耐磨的千层底布鞋。部队出征,个人行装要求极简,这包袱已是反复精简,只放了最紧要的贴身之物。

“立民哥,”陈玄灵拿起一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递到姜立民眼前,“这里头是百宝丹,分成了十小包,用油纸封好了的。寻常伤处,每次用一包,内服外敷各一半……”她顿了顿,抬眼深深地望着丈夫,叮嘱道,“你……千万记到,无论如何,也要给自己留上几包!”

姜立民接过那带着药香的油纸包,脸上带着宽慰的笑容,点头道:“你放心。”

陈玄灵沉默着,又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宣纸,小心地展开。洁白的纸面上,是三行浓黑的松烟墨字迹,都写着:“我们爱爸爸”。

陈玄灵指尖轻轻点在第一行字上:“这是文澜写的。”那字迹清秀工整,带着少女初长成的笔力。第二行的字迹明显稚拙许多:“这是文浩写的。”最后,她指尖落在第三行,那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甚至有些笔画糊在了一起:“这是……我抓着文潼的小手写的。”

姜立民的目光牢牢胶着在那三行墨字上,或清秀或稚拙,一笔一画都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向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只觉得喉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个七尺男儿,从得知要随部队出征以来,一直压抑着心头的离情别绪,此刻终于潸然泪下。一滴热泪“啪嗒”一声砸在了那张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姜立民一双手微微颤抖着,将那张洇着泪痕的宣纸仔细抚平折好,郑重地收进里衣袋中,是紧贴着心口的位置。他拉着陈玄灵在床沿坐下,手臂绕过她的肩背,将她轻轻拢在身侧。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道:“妹子,怪我……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连跟你好好说句话的功夫都少了。”

陈玄灵将头靠在他的肩窝,温柔地说道:“立民哥,出征在即,千头万绪,你肩上的担子重,我晓得。”

姜立民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满怀感激道:“玄灵妹子,你和大哥……不嫌弃我出身微寒,前路凶险。你嫁了我,我们有了文澜、文浩、文潼……”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续道:“我姜立民,本是孑然一身,浮萍无根。是你,给了我一个家。如今……这份福气,怕是要到头了。可我知足了,这辈子,值了,没半点遗憾。”

“只是……我到底是个自私的人。明晓得自己干的是刀头舔血的营生,连罗二哥都说过,我不是你的良配……可……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你。”他顿了顿,看着妻子的眼睛问道,“妹子,你……怨我吗?”

陈玄灵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她用力攥住丈夫的手臂,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立民哥!你说这话,是拿刀子剜我的心吗?这十几年来,你待我如何,桩桩件件,我都记在心里!我咋个会怨你?半点都不会!”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你此去,是为保家卫国!我和娃儿们,日夜都盼着你得胜归来!就算……”她停顿了一瞬,“就算真到了那一天,我陈玄灵,也绝无半分怨悔!我的丈夫,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对得起皇天后土,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这四万万同胞!我和娃儿们……以你为荣!”

姜立民的手掌宽厚而温热,一下一下拍抚着妻子单薄的脊背。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怜惜与牵挂:“妹子……只是……以后的路,要让你一个人扛了。把三个娃儿拉扯成人……太苦,太难为你了。”

陈玄灵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立民哥,你只管安心去。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再苦再难,我也一定把他们拉扯大,教他们堂堂正正做人,让他们晓得,他们的爹,是为了啥子走的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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