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穿病娇之后：第3章 铃木唯

与小林海脸上那职业性假笑一同凝固的，还有便利店内污浊的空气。

日本人不是最擅长读空气吗？小林海漫无边际地想。也不知道一个正常的日本人，会在这样粘稠沉重的空气里读出什么。

是深夜便利店特有的倦怠？还是眼前这个女孩身上散发出的、近乎绝望的气息？

遗憾的是，这两人显然都不在正常之列。

一个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灵魂出窍，另一个则像是刚从某个不堪的地方逃出来。头发凌乱，崭新的制服沾上了尘土，手肘和膝盖处都有明显的擦伤，像是狠狠摔了一跤。茶色的短发更加蓬乱了，手里紧紧握着黑色小发卡。

小林海努力维持着的笑容，用公式化的语气询问：“客人需要帮忙报警吗？”

女孩剧烈地喘息着，胸脯急促起伏。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小林海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自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像墨汁般浓稠地涂抹在玻璃门外。

可能是怕惹麻烦，况且再找一个也不算困难。总之，没看到刚才那个男人的身影。

也不知道她在跑什么，搞这么狼狈。

当她转回头时，眼泪已经被强行收束在眼眶里。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此刻水光潋滟，在便利店的荧光灯下亮闪闪的，像两颗被泪水洗净的宝石，意外地好看。

“求你，”她的声音还带着奔跑后的颤抖，“给我住所和食物，我什么都会做的。”

小林海维持着快绷不住的表情：“这样啊，那我再给你几十万日元怎么样？”

她居然迟疑着，轻轻点了点头。

这下小林海彻底绷不住了。“要许愿的话，我记得——“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从这儿往北走大概十分钟，穿过一个飘着咖喱味的小巷，绕过三家弹珠店和一家招牌特别闪亮的店子，在第二个路口左转，你会看到一个红色的鸟居。再往里走有个箱子，你丢钱进去，摇摇铃铛就行。很灵的。”

女孩固执地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我是认真的。”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小林海微微叹了口气，顿了顿，“听着，刚刚那个男人财力状况可比我这种半夜还得打工维持生计的高中生好多了。不管你想要什么，我建议你优先去找他比较好。现在追回去可能还来得及。”

“我觉得你……更安全。”

这话倒没说错，面对一个瘦弱高中生确实比面对一个精力充沛的成年人安全。

“我连拼好饭都快吃不起了，没能力再养一个人。”他实话实说。

她显然没听懂前半句，却急切地回应后半句：“我……我吃的很少！”

嗯，看出来了。那纤细的手腕和单薄的肩膀，确实不像能吃太多的样子。

“也不会占用很多空间的。”她补充道，声音越来越小。

这也看出来了。她那娇小的体型，估计一个纸箱都能当卧室。

“求求你了…我真的无处可去了…我、我会报答你的……”这句话她说得极其没底气，眼神飘忽不定，显然连自己都不相信这个承诺。

小林海再次叹了口气。他收拾了一下心情，重新摆好职业性假笑，开始整理收银台，彻底无视了女孩的存在。

女孩见他没反应，在收银台前低着头踌躇了一会儿，手指不安地绞着制服的衣角。

过了一会儿，她试图挤进收银台后面的狭小空间。这倒出乎意料了，不过他没阻止就是了。

这家伙凑近了看，真是瘦小得惊人。小林海瞥见她手背上的擦伤，血迹混着尘土，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但他最终还是没管她。

于是她找了个自认为相对安全的距离——在收银台旁的角落里坐下，缩成一个团，抱着腿，只露出一双大眼睛警惕地看着小林海。当然，在这狭小的便利店里，根本不存在什么安全距离。

或许，对她来说，外面的空间比起面对陌生的收银员来讲更加不安全。

小林海沉默地打开柜子，把药箱拿出来，“啪”地一声放在她面前的地上，依旧保持着职业性假笑，没往她身上看。

她犹豫地看着他，又看看药箱，最终小心翼翼地打开，自己拿出消毒水和创可贴，熟练地处理着手肘和膝盖的伤口。每当棉签触碰到伤口时，她都会轻轻抽气，但始终没有哭出声。

深夜的剩余时间里，几个客人陆陆续续来结账。得益于这个时间段和女孩娇小的体型，她成功躲在了角落里，没被发现。小林海也因此免去了被警视厅喊去喝茶的麻烦。

不过就算被发现了，可能也会被人认为是妹妹吧。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当东方天际开始泛白时，便利店的灯光显得愈发苍白无力。

黎明悄然而至。

最先感知到变化的是街角那排盆栽，它们在黑暗中原本蜷缩着叶片，此刻都舒展开来，边缘被勾勒出一圈亮晶晶的光边。然后是远处建筑群的轮廓，从模糊的剪影逐渐变得清晰，窗户玻璃开始反射出金色的光芒。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便利店玻璃门时，整个世界的色调都在改变。夜晚的深蓝被稀释成柔和的靛青，而后融进一片温暖的橘粉色中。街对面的自动贩卖机不再显得冰冷，机身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朝阳缓缓升起，将他漫长的影子投在身后。在他面前，整条街道都被照亮，变得无比清晰和开阔。夜晚堆积的迷茫与孤独，仿佛都随着阴影一起，被这光芒驱散、收纳。清晨的阳光意外地刺眼，却又带着一种干燥的、带着暖意的抚摸，像一条无形的毛毯裹住了他冻僵的灵魂。

一夜的寒气正被初升的阳光一点点蒸融。在他身后，电线杆上的麻雀们驮着晨光，“扑棱棱”地飞起，翅膀下抖落一片金色的尘埃。

接班的同事这个时候推门进来。

“辛苦了。”接班的同事打着哈欠说道。

在一阵“销售报告在电脑里”或诸如此类的工作交接中，蜷缩在角落的女孩被吵醒了——或者说，该说是惊醒。因为她很快开始慌乱地检查自己的身体和环境，看来是睡着的不是她原本的意愿。

接班的同事注意到了她，露出诧异的表情：“小林桑...这是不是有点...”

小林海打断了他：“我不认得她。”

女孩抿了抿唇，低下头没说话，手指紧张地揪住制服的裙摆。

一切交接结束，小林海从货架上拿了几个打折的便当付账，说了句“我先告辞了”，便踏出便利店大门。

女孩赶紧跟上，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亦步亦趋。

身后的同事露出奇怪的眼神，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清晨的街道上，空气清新得让人有些不适应。小林海眯着眼，用手挡住莫名的刺眼的阳光，可能在昏暗的地方待太久了吧，头也不回地问道：

“名字。”

紧随其后的警惕小麻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铃木唯。”

“你刚才也听到了，小林海。”

他继续往前走，铃木唯小跑着跟上。两人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却又奇异地交织在一起。街道两旁的商铺陆续拉开卷帘门，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这两个人来说，某种难以言说的联系，也在这个清晨悄然建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打折的便当，又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铃木唯。她正小心翼翼地跟着，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既有警惕，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

东京好像不再是个冷漠的巨兽，而是变成了一个充满可能性的舞台。阳光洒满街道，洒在两个孤独的灵魂上，仿佛也在预示着故事即将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