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四·路人甲也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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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僵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过于……冲击。
山风裹挟着雨气,扑打在鱼龙舞湿透的背上,激起一层寒意,却又被屋内蒸腾的酒香和那扑面而来的、带着山林雨露与年轻躯体热力的气息搅得混沌一片。
鱼龙舞总觉得她一定在哪里见过他。
山边?溪边?或者几百年前?她一定在哪里见过他。惊鸿一瞥,足以一眼万年。
但是这话是万万不能在此刻宣之于口的。
毕竟,擅自闯入一个美男子的家,还面对赤裸上身的他说“我们好像在哪见过”,呕,未免听起来太像死变态了,搞不好得遭祖师爷天谴。
四目相对,尴尬加倍,鱼龙舞选择果断滑跪。
“对对对对不起!实在是怪天下雨,怪地太滑,怪我眼睛没看路,这才闯进你家,我绝对不是故意的!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介怀!”
那人似乎愣了一下,接着,声音有点闷闷的,开口道:
“别用‘您’这个字眼,我不喜欢。——而且,我也根本不是什么大人,一个躲在山中酿酒的路人甲罢了,大家都是普通人,我不比你金贵多少。”
路人甲?眼前这个一看就也是男主角的人,竟然也自称路人甲?鱼龙舞一直觉得自己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路人甲。
鱼龙舞有点惊异,抬起头看他。
只见那人径直走到墙边一个简陋的木架旁,拿起搭在上面的一块干净的白布巾,背过身去,蜜色的肌肉随着擦拭的动作微微起伏,动作随意却利落地擦拭着头发和身上的雨水;末了,从木架上取下一套缟羽白的外衫披上,遮住了那片引人遐思的风景。至于耳边那几朵木油桐花,则被他小心地取下,放在旁边一个浸着清水的小木碗里养着。
他没回头,却好像知道鱼龙舞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主动开口道:
“我叫落流星。落下的落,天边流星的那个流星。”
他没有等鱼龙舞回答,一边擦,一边用那清朗平静的语调继续说道:
“雨大,山路危险,不宜出行。既然山神指引你至此寻我,便是‘有缘人’,且待雨停。”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听不出任何情绪,更谈不上热情好客。
鱼龙舞原本是坐在地上的,闻言,立刻爬起来,也不管落流星背着身子能不能看到,总之还是很认真地给他鞠了一躬,道:
“谢谢您......哦不,‘你’的好意。我的名字是鱼龙舞,辛弃疾的词里面那句‘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的鱼龙舞。我住在濢滜峰的俺不宗里,离这儿应该不远。”
一说到俺不宗,鱼龙舞猛然想起师父他们还在牯岭镇上的酒楼里等着自己,说不定此刻已经被黑心掌柜逼着洗碗抵债了,便急匆匆地要走;但是一看见门口密匝匝的雨帘,被寒风一吹,又不知该如何是好,进退两难之际,只能苦着脸在心里祈求雨快点停。
鱼龙舞看着门外雨,落流星看着鱼龙舞;鱼龙舞觉察到目光,也转过头去看落流星,谁知落流星的目光没有闪躲,依然直直地看向她。
“你很想走?是我这里不好,还是我不好。”
疑问句硬生生被他说成了陈述句,依然是冰冰的、淡淡的语气。
鱼龙舞顿时感到十分窘迫,努力避开他的目光。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她在犹豫着要不要把他们收“福钱”又被偷的事情跟眼前刚认识的落流星讲,可是看着落流星眨巴眨巴的漂亮眼睛,她又实在没法撒谎。
最终,她只好省略了“福钱”的部分,简略地讲了郝不穿如何豪气请客、如何发现钱袋丢失、他们如何被扣在酒楼、自己如何被委以重任出来筹钱。
落流星斜倚在巨大的酒瓮边,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听完了,才问:
“你们吃饭的酒楼,是不是叫‘福缘斋’。”
“啊,你一说我记起来了,好像真是。你认识掌柜吗?”
“‘福缘斋’是酒楼,我这是酒坊。牯岭镇只有他一座酒楼,庐山中只有我一座酒坊。你猜我们认不认识。”
我嘞个乖乖,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有缘人竟在此处!
鱼龙舞本来愁的要死,心想哪里去搞来两百文钱营救俺不宗,谁曾想一场山雨,竟然将她送到了关系户面前!苏轼说的果然没错,“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小小山头,卧虎藏龙,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哈哈,好巧,原来都是熟人啊,那就都好说了。可以请你去跟福缘斋掌柜求情吗?先求他把我师父他们放了,两百文钱......也求你先借我,我们无论如何都会还上的。我会杀鱼,做饭,洗衣服,你有需要,随时叫我来干活都行,我力气也不小,挑水和劈柴也可以的!”
鱼龙舞眼睛亮晶晶湿漉漉地盯着落流星,说得很诚恳。实际上她也确实很诚恳。
钱袋子虽然她一进酒楼就给郝不穿了,不是她弄丢的,但她还是很愧疚,觉得自己没有看管好。所以,鱼龙舞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即使让自己在落流星这里干点苦活累活抵工钱,她也愿意。
落流星没有正面答应她,也没有正面拒绝她。
“你急什么。”
说罢,他用一个长柄木勺搅了搅锅里的水,又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两块劈好的柴火。接着拿起一个粗陶碗,从锅里舀了大半碗热气腾腾的二道酒,放进两块黄冰糖,酒碗里还漂浮着几片切得薄薄的、边缘卷曲的姜片。
“你冷不冷?”落流星端着酒碗走过来,没等鱼龙舞回答,又继续说:“不冷也得喝掉。”
酒坊面积不大,加上在关着门生着火煮酒,所以暖意熏蒸;经他一问,鱼龙舞这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冷,湿衣服黏在皮肤上,自己在不由自主地战栗。但是落流星毕竟是个陌生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贸然喝陌生人给的东西有风险。
所以,尽管冷得声音发颤,鱼龙舞还是很倔强地问:
“......我、我要是不喝掉会怎么样?”
落流星挑眉:“二道酒不辣。加了姜片和冰糖,可以驱寒定神。你不喝,风寒入体,倒在半路,无人筹钱,你师父怕是要在酒楼洗一辈子碗了。”
鱼龙舞犹豫了,但还是没动。
落流星:“行。你不喝我倒了。”
鱼龙舞:“......谢谢谢谢我喝我喝。不过应该没毒吧?”
她接过碗,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啜了一小口。
烫烫的、带着姜辣和冰糖甜味的米酒滑入喉咙,瞬间像点着了一把小火,从食道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盘踞在四肢百骸的寒气,激得她鼻尖都冒出了细汗。
落流星看着鱼龙舞闷头把热酒喝完,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浮起一抹极其浅淡的笑,这时才说道:
“其实有毒。”
鱼龙舞:???
真是人不可貌相,好好的美男子,为什么偏偏要长嘴,贱不拉几的。
没想到,下一秒,落流星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两串铜钱,不多不少,正好两百文,抛进鱼龙舞怀里。依旧是冷冷的、淡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道:
“收着。给你的酒钱。新酒酿好,正愁没人替我试毒。”
鱼龙舞:!!!
古人诚不欺我,果然相由心生,心慈则貌美,美男子之所以是美男子,出手如此大方,心地如此善良,我要是老天爷我也给他这么好看的脸!
鱼龙舞捧着这两吊铜钱看了又看,欢喜得不得了,赶紧收好,笑着地对落流星道:
“谢谢谢谢!好人一生平安!你放心吧,我记着你的恩情,不能让你吃亏。作为回报,我会来帮你干活儿的,挑水劈柴做饭洗衣服,我都可以!”
落流星原本一直没什么表情,听到这话却眉头蹙起:
“给你钱就收着,别老想着干活,挑水劈柴又不是什么轻松的好差事。我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犯不着累着你。”
说完,他想起了什么,转身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竹青色外衫,却没有直接用手递给鱼龙舞,而是随手将它搭在了灶台边一个干净的矮竹凳上。
“我的衣服,”他指了指矮凳上的外衫,又指了指自己身上刚穿上的外衣,“刚才去摘山莓,弄脏了。”
落流星顿了顿,目光落在鱼龙舞湿透的白袍上,补充道:
“你穿着湿的回去,若病倒了,麻烦。你既然张口闭口这么喜欢洗衣服,就换上我这件干的回去,洗干净了再还我。”
鱼龙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灶台旁一个同样干净的木盆——盆里果然放着小半盆新鲜饱满、还沾着水珠的红色山莓。他刚才光着膀子回来,就是因为外衫脱了包裹着山莓吗?
可是那件外衫干干净净的呀。
落流星没给她太多纠结的时间。他又转身走到门后,取下了一顶边缘缀着细密竹篾、垂着长长白纱的系带椎帽。这椎帽看起来比他身上任何一件东西都要精致讲究些,白纱洁净如新,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拿着椎帽,走到鱼龙舞面前,这次倒是直接递给了她。
“戴上。”依旧是命令式的口吻,“酒坊里没伞,戴这个是一样的。雨还未停,你又急着走,淋雨回去,一样麻烦。”
鱼龙舞看着眼前这顶垂着长长白纱的椎帽,又看看矮凳上那件厚实的外衫,再看看落流星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异常好看的脸,只觉得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感激、困惑、窘迫、还有一丝被这关怀包裹着的别扭。
她默默地接过那顶触手微凉、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椎帽。又默默地走到矮凳旁,拿起那件厚实的竹青色外衫。外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阳光和松木的气息,很干净。
“......谢谢你,落流星。真的谢谢你。”
“没什么好谢的,”落流星有点僵硬地转过身去,“之后走路要看路。即使走错路去别人家,也离男的远一点,更不要随便见一个人就答应帮他挑水砍柴——要是遇见一个死流氓绑了你留下当婆娘怎么办?你不要命了吗。”
鱼龙舞立刻脸红到脖子。
对啊,她刚刚都完全没注意到她说的话能给自己带来多少未知的风险!
落流星没再继续说话,而是自顾自打开酒坊的后门出去了。
鱼龙舞好奇地探头看了看,发现酒坊后门外是一个在庐山很常见的天然小温泉,落流星解下外衫放在岸上,此时正在雨中的温泉里游泳。
原来他在避嫌啊。
鱼龙舞赶紧关门,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又将原本的湿衣服拧干水,把自己站的地方滴落在地板上的水迹都细致地擦干了,这才收好钱、戴好椎帽,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打开后门的门板,远远看着落流星,轻轻说了声:
“多谢你。我走了。”
想了想,又觉得好像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便又大声地喊了声:
“多谢你——!我走啦——!”
鱼龙舞喊完就后悔了,害羞得恨不得一头扎进土里,也不管落流星什么反应,自己赶紧仓皇逃窜,一头扎进雨幕中狂奔起来。
身后的木门在她离开后,轻轻地、吱呀一声合上了,将那温暖的酒香、跳跃的炉火、以及那个年轻俊朗却与世隔绝的酿酒师,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雨声喧嚣,山路漫长。鱼龙舞跑得很快,脚步却乱乱的,心也乱乱的。
她的脑海里一直在盘旋着一件事。
她的石头红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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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刚刚,落流星把那碗驱寒米酒递给她时,鱼龙舞顺着他滑落的袖口,看到了他手腕上戴着的那条红绳。
粗糙的红绳,穿着那颗灰白色、形状不规则的小石头,在落流星的手腕上显得格外朴素廉价,甚至有些寒酸,鱼龙舞却很熟悉——那正是她进屋前,放在“静待有缘人”的功德箱里的红绳。
她带着这红绳将近四五年了,绝不会认错。
鱼龙舞看着红绳,落流星顺着鱼龙舞的目光也看着红绳,最后两人再次四目相对。
山中云雾缭绕,又下着雨,昏暗的光线下,落流星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只能看到专注的面庞轮廓。几息之后,鱼龙舞相信落流星一定通过她的神情明白了红绳来自于谁,但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嫌弃或不悦。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将那条红绳往手腕内侧推了推,掩在衣袖之下,动作随意得如同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什么意思?他这是什么意思?
鱼龙舞呆滞了。
男主角只需略微出手,路人甲足够回味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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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龙舞终于跑不动了,雨也停了。
她扶着旁边的山神庙外墙,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她一想到这一幕,脑子就没法正常转动,只想放声尖叫。
情有可原。情理之中。没有人经历那一幕还不想激动尖叫的,那可是落流星!
像我这样的路人甲,也会有春天吗?
鱼龙舞看着旁边山神庙中的山神像,想了想,还是走进去,跪在蒲团上,很认真地磕了两个头,但是没有许愿。
今日得遇落流星,即使相处仅半个时辰不到,对她来说,已然足够,夫复何求?
“过往不恋,未来不迎”,鱼龙舞知道自己见的世面少,也知道一生中很多人初见即诀别,还知道许多衣冠楚楚说着山盟海誓的人,最后都无情无义消失的无影无踪。所以她从不对俺不宗之外的人产生期待,彼此井水不犯河水,过着古井无波的日子。
但是面对落流星却不同。
她穿着他的衣服,喝了他的酒,还拿了他的钱。
她得还他的衣服。她一定会再见到他的。她期待再见到他。
山神庙再往下走不远,石阶就到了尽头,说明离牯岭镇就很近了,那么离“福缘斋”就也很近了。
鱼龙舞拨开白纱,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以平复心情。接着,拉了拉身上宽大的襟袖,将衣领拢得更紧了些,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