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此山中:第4章 三·柳暗花明又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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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柳暗花明又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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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第一步,全靠老师父。

翌日清晨,濢滜峰的薄雾尚未散尽,师父郝不穿难得地起了个大早,将那件油光锃亮、打满补丁的宽大道袍捋了又捋,试图抚平那些顽固的褶皱。

他还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一顶半新不旧的破帽冠,斜扣在头上,几缕稀疏的头发倔强地从破洞里钻出来,显得十分滑稽。

但是郝不穿对此毫不介意,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上捧着的那一卷皱巴巴、边缘发毛的“账册”上——

据说是他当年创建俺不宗时,山下某某官员“自愿赞助”的功德簿。

除了不喜生人的大师兄萧湘雨留守宗门外,俺不宗全员出动,此次下山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着。为首的郝不穿捧着收“福钱”的名单账簿;跟在旁边的大师姐白良水,腰板笔直如标枪,眼神锐利,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气场。只是她手里没拿木剑,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空瘪瘪、用来装“福钱”的粗麻布袋,与她英武的气质格格不入;

二师姐鱼龙舞,素净的旧白袍沾了点清晨的露水,头发简单地挽着,腰间悬着那把厚实的杀鱼刀(师父说也算兵器),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带着一丝对即将到来的鸡飞狗跳的无奈预判。

小师妹郝宝宝,穿着她最鲜亮的枇杷黄小袄,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扎上两个小铃铛。走路时,牵着白良水,蹦蹦跳跳、叮叮当当,大眼睛里闪烁着对“福钱”能换来多少肉包子的热切期盼。

小师弟张小明则走在最后,小脸绷得紧紧的,浑身上下写满了“这计划蠢透了”的鄙夷。师父甚至给他也准备了一个装钱的小布袋,虽然被他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着边角,没一会儿就不见了。

“徒儿们!”走在最前面的郝不穿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仙风道骨:

“随为师下山,广布恩泽,收取福钱!记住,我们是去送平安的,不是去抢钱的!注意走路的姿态!拿出仙家气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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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山,濢滜峰山麓,牯岭镇,寺及儒村。

村前的池塘漾着碧色的涟漪,水面漂着几片圆荷叶,有妇女们在塘边择菜洗菜。家家户户种的桃树早已谢了花,枝头挂着些青绿色的小毛桃,藏在羽状的新叶间,偶尔有熟透的花瓣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水面,跟着水波慢悠悠地荡向塘中央的石拱桥。桥洞下的石缝里长着几丛水葫芦,紫蓝色的小花星星点点,引着蜻蜓停在花尖,翅膀上的纹路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寺及儒村,寺及儒村,谐音四季如春,多么悦耳的名字,多么雅致的古村!

然而,这一切的祥和景象,在郝不穿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锣之后就碎裂了。

郝不穿走到哪敲到哪,左边一个“咣——!当——!”,紧接着右边又是一个“咣——!当——!”把原本平静的寺及儒村搅和得鸡飞狗跳,甚是煞风景,想让人忽略他都难。

第一站,村东头的王铁匠铺。

郝不穿整理了一下歪道冠,昂首阔步走上前,呵呵笑道:“无量天尊!王善信,别来无恙乎?贫道观你印堂红亮,近日必有喜事临门啊!”

王铁匠停下手里的活计,抹了把脸上的汗,狐疑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胖道士和他身后奇形怪状的队伍,尤其是白良水那身煞气和鱼龙舞腰间的杀鱼刀,见状,他小心翼翼地问:

“郝……郝大师?您老下山有何贵干?五年前您来化缘,说修山门,借走我一把铁锤,可还没还呢。”

郝不穿脸上仙气一滞,干咳两声:

“咳咳,会还,会还!不是不还,而是缓还、慢还、有策略地还......贫道此番下山,非为私利,乃是为尔等乡邻福祉而来!”

说罢,他展开那卷破旧“账册”,煞有介事地指着上面模糊不清的字迹,道:

“请看!当年令祖父王大锤,曾供奉纹银二两,求我俺不宗庇佑王家铁铺炉火兴旺,子孙平安。如今这福缘,该续上了!”

王铁匠瞅了瞅那鬼画符般的“账册”,又看了看郝不穿身后白良水面无表情的脸和那空瘪的麻袋,嘴角抽了抽:

“郝大师,我爷爷都死二十年了,您这账……也太长远了吧?再说了,这福钱……怎么个收法?”

“不多不多!”郝不穿眼睛一亮,伸出胖乎乎的五根手指,“每月只需五十文!保你炉火不熄,打铁不累,老婆孩子热炕头,平安顺遂乐悠悠!若有山贼野兽骚扰,只需上山撞钟,我俺不宗弟子顷刻便至,仗剑除害!”

“五十文?!”王铁匠眼珠子一瞪,嗓门拔高,“您老不如去抢!我这打一把锄头才挣几个钱?再说了,”他狐疑地扫视众人:

“就凭……”他的目光在白良水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掂量了一下那身板,“……你们?”

郝不穿早知会如此,便示意白良水小露一手。

白良水会意,放下装钱的布袋子,一步踏前,目光如电,扫过铁匠铺旁一个废弃的石磨盘,那磨盘少说也有一二百斤。只见她也不废话,弯腰,伸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磨盘边缘,腰腹骤然发力,一声低喝,那沉重的石磨盘竟被她单手硬生生提离了地面半尺!

虽然只提了一下就重重放下,震起一片尘土,但那瞬间爆发出的恐怖力量,已足够震慑。

王铁匠张大了嘴,差点没惊掉下巴,手里的铁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也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郝不穿十分得意:

“如何?我座下大弟子,力能扛鼎!护佑尔等平安,绰绰有余!”

王铁匠看看那磨盘,又看看白良水冷峻的脸,咽了口唾沫,再瞅瞅郝不穿手里那卷催命符似的“账册”,最终认命般叹了口气,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几十个铜板,数了又数,一脸肉痛地递了过去:“......先、先交一个月的......五十文......您点好。”

郝不穿一把接过铜钱,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如菊花:

“善哉善哉!王善信福缘深厚,必有后福!”

由于大师姐白良水现在身上肩负着威慑作用,收钱的活儿便落到了鱼龙舞头上。她默默上前,接过那还带着铁匠体温的铜板,丢进麻袋里,发出几声清脆的碰撞。

旗开得胜!接下来几家都顺畅多了,有杀猪宰牛的李屠夫家,有打豆腐供孩子读书的刘寡妇家,有吃斋念佛的万大爷万大妈家,有老实本分种地的欧阳大叔家,等等。

性格倔强、对于宗门认可度不高的人家,由郝不穿和白良水配合,说尽吉祥话,外加展现武力值;耳根子软、原本就心善且家底还算殷实的人家,由郝宝宝和张小明配合,两个八岁左右的孩子稍作打扮,看起来和年画里面观音座下的童男童女一样,看着可爱又讨喜。(郝不穿答应事成之后给张小明买火药,这孩子终于满不情愿地答应了和郝宝宝站在一起)

再加上一个月一家五十文确实不算多,浔庐郡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之地,人们倒也安居乐业,没有冻馁之患,一年平均下来,一个壮丁一天就能赚够五十文,所以大家交便交了,也没多说啥。

师徒五人,一上午基本上挨家挨户走遍了寺及儒村,东家交五十文,西家交五十文,小钱袋子迅速鼓囊起来,草绳都险些捆不住。郝不穿掂了掂袋子,自然心花怒放,当即决定从寺及儒村走去牯岭镇上的酒楼,带着徒儿们大吃一顿。

当然,对于这个总是倒霉的破烂宗门来说,这个狗屎运也太顺利了,事出反常必有妖,意外肯定紧随其后。

果不其然,点了一桌子大鱼大肉,外加给张小明特制的一碗白菜豆腐萝卜汤,所有人都酒足饭饱过后,店小二笑嘻嘻地来找郝不穿结账。

郝不穿吃饱了犯困,摆摆手,示意鱼龙舞结账。

鱼龙舞疑惑地跟白良水对视一眼,两人立马开始桌上椅下到处找——

钱呢?那么大一袋子钱呢?!

店小二反应过来了什么,刚才还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现在已顷刻间变成了鄙夷与嘲讽:

“各位贵客,小店是小本生意,可不能轻易赊账。”

郝不穿此刻也困意全消,额头上的冷汗把破帽都浸湿了。他的大脑飞快思索着:

他们在酒楼的雅阁中吃饭,无人进来也无人出去,雅阁中只有一扇窗而已,但是也没发现任何异样。且点菜上菜的始终是这一个店小二,并无可疑的旁人。

此时在人多眼杂的酒楼中也没办法静心思考,郝不穿只好点头哈腰、满脸堆笑,请求店小二跟老板通融通融,暂且放他们回一趟宗门去取钱,保证不会跑路。

谁知这家酒楼的老板狞笑着,扫了一眼在座各人都不像是付得起两百文的样子,便威胁他们再不付钱就要告官。去取钱也可以,但只能去一个人,剩余的人留在酒楼当人质,免得反悔。

看了一圈,这项苦差事的屎盆子最后兜兜转转还是扣在了苦逼的鱼龙舞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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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哪儿找两百文呢?

每年大师兄萧湘雨家里送来的一百两银子,不知被郝不穿花哪儿了,问他,他又支支吾吾不肯说;现在回宗门,只有萧湘雨和郝能吃,这一人一猫都不像身上有钱的样子;自己呢?每年过年,郝不穿会一人给一百文压岁钱,但是最后全都变成绿豆糕吃进郝宝宝的肚子里了。

再走回寺及儒村找村民们要?更是一个天大的馊主意。假如让大家知道他们宗门把“福钱”全弄丢了,不举着菜刀追杀她才怪。

只能走回宗门了,看看俺不宗还能不能翻出一点值钱东西拿出来变卖掉还钱。

鱼龙舞垂头丧气地走着,杀鱼刀在腰间也随着走路的步调而一晃一晃。

庐山的天气很多变,此时又下雨了,和鱼龙舞苦闷的心情如出一辙。鱼龙舞没带油纸伞也没带蓑衣,本来不想理会的,谁知毛毛雨越下越大,最后竟变成了瓢泼大雨!

暮春时节,乍暖还寒,若是淋了冷雨却没有及时取暖、喝姜汤,极易感染风寒。加上医馆离得远,药方价高,假如染上风寒后一直这么拖下去,严重者可能丧命!

鱼龙舞一边在心里大骂老天爷不厚道,一边慌不择路地赶紧朝山上跑,希望能早点回到俺不宗。

谁知跑着跑着就发现不对劲。

虽然是一样的山道,一样的石阶,但是道路两旁不是熟悉的小山神石像,而是大雨中落英缤纷的梨花树,树上还系着许多星星形状的琉璃风铃,清凌凌的,悠然作响。树下,还放着一个疑似功德箱的小木箱,上面写着“静候有缘人”。而不远处,石阶尽头,梨花深处,有一座别致的小屋。

此时湿衣贴在皮肤上,鱼龙舞已经冷得有点发抖了。她想都没想,摘下了手腕上的红绳放进了小木箱里,接着便义无反顾地跑向那座小屋——

红绳上穿着一块小石头,无论是绳子还是石头,都不值钱,是她带着郝宝宝在小溪里捞虾的时候顺便捡的,觉得好看便编进了红绳里戴在手腕。

鱼龙舞想的是:虽然红绳不值钱,但是礼轻情意重,既然功德箱收了我的红绳,屋主肯定就不好意思赶走我了,我真是个天才!

推开小屋的木门,一股奇异的暖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山雨的湿寒。

那是酒糟的酣甜、松木燃烧的烟熏气、某种不知名草药的清苦,以及一种仿佛阳光晒透谷物的暖意,层层叠叠,醇厚醉人。房子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陶瓮,旁边的木桶错落有致,有的蒙着粗布,有的敞着口,散发出不同阶段的酒香。墙上挂着成串的干药草、山辣椒。角落堆着劈好的柴,码放整齐。灶膛里余烬未熄,温着一口大铁锅,水汽氤氲。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踏实而蓬勃的生活气息。

——啊,原来这小屋是一座酒坊,而小屋的主人,是一位山中酿酒师。

正当鱼龙舞好奇地左看右看时,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山风裹挟着更清冽的雨气和草木香猛地灌入,随之而来的是一道身影。

他也没有撑伞。

黑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和光裸的、线条流畅的蜜色肩背上,腰间只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条云青色的布腰带,粗布长裤的裤脚卷到膝盖,沾满了泥点和草屑。他显然刚在山里折腾过,浑身蒸腾着热气,像一头刚出林的年轻豹子;但是他耳边却别着几朵洁白的木油桐花,花瓣上滚着晶亮的雨珠。

花簪在这男子鬓边,非但无半分脂粉气,倒似青山悍然劈开处,偶然坠入的一抹天然绝色,野性难驯。

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

他似乎没料到酒坊里有人,推门而入的瞬间,脸上还残存着淡淡的笑意,发丝上的水珠顺着他的脸庞滴落到胸口,又顺着紧实的胸腹肌理滚落,最后没入裤腰的阴影。

直到他抬起头,四目猝然相对,空气为之而凝滞。

小立风前,恍然初见,情如相识。

山雨,暮春,梨花树下,犹恐初逢是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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