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此山中:第3章 二·饭桶饲养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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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二·饭桶饲养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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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不出意外的话,日子就该这么清闲地过了。

但是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破烂小宗门里即使有再蓬勃的生机,也架不住几张嗷嗷待哺的嘴,尤其是当这几张嘴,还分属截然不同的“物种”——

于是乎,宗门财政的崩溃,始于饭量。

更准确地说,是饭量对比所引发的结构性失衡。

俺不宗的男人们,在进食这件事上,堪称神仙界的楷模,清心寡欲得令人发指。

萧湘雨就不说了,身形似白鹤清癯,行动如弱柳扶风。加上自小病弱,每日都需要煎药喝,光喝药都喝饱一半了。

所以,萧湘雨每天到饭点要么不来吃,要么就是加点萧家特地带来的昭湘郡特产小米辣,再蹙眉浅尝两口稀粥,接着用香帕擦擦薄汗,又飘然回园子里了。

鱼龙舞一直怀疑大师兄萧湘雨的真实身份是一个只用吃花朵、喝露水就能生活的仙君,之所以甘愿委身在鸟不拉屎的俺不宗这么多年,只是来渡劫罢了。

渡什么劫呢?看起来对人类不太感兴趣的大师兄应该不可能是来渡情劫的,那就只能是——穷劫!

善哉善哉,大师兄受苦了。

鱼龙舞一边在心里为大师兄点蜡,一边毫不客气地把那碗几乎没动的粥倒进自己的大海碗里——浪费粮食,天打雷劈!

小师弟张小明,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神仙”。

张小明本来就年龄小,浑身上下除了聪明绝顶的脑门儿比较大之外,看着这烧火棍一样的细胳膊细腿,很让外人怀疑他们是不是不给这孩子饭吃。而张小明的“神仙”之处在于他那令人发指的挑食和登峰造极的洁癖。

他只吃零添加、零工序、纯天然、纯手工的食物,例如百分百健康的青菜萝卜豆腐面条。青菜必须是刚摘下来、带着露水、虫眼少于三个的;萝卜必须是水灵灵、不糠不老的;豆腐必须是当天现磨、豆香浓郁的;面条必须是二师姐鱼龙舞亲手揉擀、粗细均匀的。

并且张小明坚持每日亲临现场,全程监督严格管控制作过程,保障个人食品安全问题,但凡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整碗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推得远远的。这就导致张小明的一日三餐像粘贴复制一般,营养结构单一得令人心碎。

于是,张小明不仅天天吃萝卜头,自己长得也跟头重脚轻的萝卜头似的,鱼龙舞总是错觉自己一个不留神就会把他踩进地里,只露一个脑袋在外边儿。

至于看起来最像“饭桶潜力股”的师父郝不穿?

抱歉,这位更是重量级的神(经病)。

郝不穿根本不怎么吃正餐,每日不是苦大仇深地啃番茄就是苦大仇深地啃黄瓜。偶尔,会抱着一根煮玉米,如同抱着稀世珍宝,一粒一粒地抠着吃,表情凝重得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郝不穿之所以对自己如此苛刻,就是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瘦身成功,出场伴随着闪电加火花,帅瞎竞争者们的狗眼,震惊掉老丈人的下巴,在众人的羡慕嫉妒恨之中抱得初恋归......

每每想到这,郝不穿就会控制不住地仰天大笑,状若疯癫。

鱼龙舞十分无语,认为要么是师父食物中毒了,要么就是师父饿得疯球了。她默默地把锅里刚蒸好的、原本打算给师父加个餐的粗面馒头,又往自己碗里扒拉了一个——师父不需要,她需要。

小胖猫郝能吃虽然性别未知,但是鱼龙舞猜它应该也是小公猫一头,因为它总是懒洋洋地趴在树荫下,除了睡觉就是睡觉,不屑看众人一眼,更不屑于众人从自己碗里拨拉给它吃的“嗟来之食”。

认识这么久,郝能吃不仅看起来什么都懒得吃,也没见它抓过老鼠或者死鱼给自己加餐,居然还能维持这个吨位的体重,鱼龙舞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能归结为:

猫,尤其是师父养的猫,大概都是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就能长胖的神兽吧?

想不通?那就别想了!唯有自己猛猛干饭,用实实在在的热量填补这充满玄学的饥饿感,方为正道!

是的,与男人们相反,俺不宗的女人们都很能吃。

白良水作为大师姐,每日在高标准严要求的练功日程外,还得翻山越岭,用那对看似纤细实则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臂,上山下山来回挑好几担水,保障全宗门的用水;此外,还得种田、种地、喂鸡、喂鸭。更要命的是,每逢变天,她还得帮萧湘雨将那几十盆娇贵得要命、死沉死沉的兰花,以最快速度抢搬回屋,避免被风雨摧残。

这样全方位、高强度的重体力劳作,导致白良水自然是全宗门饭量最大的人,吃饭也不拿碗,而是拿一个类似于小面盆一样的粗陶钵来吃。

鱼龙舞呢,虽然是二师姐,但是该做的活一样不少。

白良水负责挑水,她就负责砍柴;白良水负责种田、种地,她就负责浇水浇粪、除草捉虫;白良水负责喂鸡、喂鸭,她就负责生火、炒菜、煮饭。

尽管俺不宗的规矩是自己吃饭自己洗碗、自己洗澡自己洗衣服,但是晒衣服和收衣服的活儿还是鱼龙舞负责的。

每个艳阳天,鱼龙舞看着晾衣绳上一溜各式各样的衣裤们和大小不一的袜子们迎风飞舞,就好像将军看着自己手下排列整齐的士兵,虽然累但是还是挺有成就感的。

但是大风天除外。

大风过境,鱼龙舞将军手握师父的圣旨,满山满谷满树杈子,左看右看上蹿下跳,只为找齐大风中临阵脱逃丢盔弃甲的裤衩子士兵们,这个时候晒衣服收衣服就是一项苦差事了。

假如老天开眼,没刮风,也没下雨,鱼龙舞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缩在角落里翻翻师父那些落满灰尘的旧书,或者拿着自己削的粗糙木剑,笨拙地比划几下话本里写的基础剑招。

还没等她进入状态,就又总会听到郝宝宝弹弓打蜂窝,结果被蛰得鬼哭狼嚎;或者张小明又在后院研究土法手搓火药,把房顶炸了一声巨响。

鱼龙舞只能认命地放下书或木剑,长叹一声:

她太了解小屁孩们只顾拉屎、不管收拾的德行,而苦逼的自己,又他大爷的要去给他们擦屁股了!

每日如此身心俱疲,鱼龙舞只能化悲愤为食欲,饭量虽然赶不上大师姐,但是胜在质量高,不同于爱吃面点主食的白良水、湘水边长大而爱吃辣的萧湘雨、重油重盐无肉不欢的郝宝宝、只吃青菜豆腐萝卜的张小明,鱼龙舞是个“有毛的不吃掸子,有腿的不吃板凳”的极品饭灵根,天上飞的、地上长的、水里游的,无所不吃。

在吃饭这方面,郝宝宝也是实力一个不容小觑的家伙。

也许是长期受到大师姐风卷残云的磅礴气势,以及二师姐兼容并蓄的博大胸怀熏陶,小师妹在饭桌上的表现,堪称天赋异禀,野心勃勃。

郝宝宝不仅在菜端上桌时完全无视宗门按劳分配的基本原则,在大师姐还没动筷之前就抢着要夹肉吃,而且还多次试图从源头上策反二师姐——

包括但不限于在厨房撒泼打滚卖萌献殷勤,或者打着尝尝咸淡的幌子,只为能提前偷吃几口:

比如,一到饭点,郝宝宝就成了鱼龙舞的忠实小跟班,嘴里反复念叨着两句话:

“呜呜呜,爱师姐(郝宝宝说不清“二”,总是念成“爱”),菜还没熟吗?馋死本宝宝了~”

或者,“嘻嘻嘻,爱师姐,菜让我尝尝熟没熟呗?香死本宝宝了~”

虽说卖萌行为不可取,但好在干饭精神可贵,传承了俺不宗“认真吃饭”的优良传统美德,对此白良水和鱼龙舞都颇为满意,特地赐给郝宝宝铁饭碗一个,外加煮鸡蛋两枚,鼓励她“惜君青云器,努力加餐饭”。

——意思是,好宝宝,看好你这身吃饭的好本事(“惜君青云器”),加油吃(“努力加餐饭”),争取早日成长为俺不宗新一代“饭桶”接班人哦!

就在这女人们埋头苦干、努力加餐,男人们清心寡欲、不食烟火,一只老猫神秘发胖的“和谐”氛围中,俺不宗本就不甚宽裕的米缸,终于发出了绝望的空响。

这日傍晚,饭桌上的气氛格外凝重。

“咳!”郝不穿突然清了清嗓子,把众人的目光(包括郝能吃懒洋洋的一瞥)都吸引了过去。

他放下那啃了半天的半根黄瓜,油光光的胖脸上努力挤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捻着胡须,道:

“徒儿们,”他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庄重,“尔等可知,为师当年在此开宗立派,并非只为寻个清净之地睡……咳,思考人生?”

大家大眼瞪小眼,不明所以,不知道冬瓜师父又要放什么黄瓜屁。

“吾辈修行之人,当心怀苍生!”

郝不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碗筷一阵乱跳,张小明眼疾手快护住了自己碗里的豆腐萝卜汤)。

“山下那些村落,那些朴实乡民!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勤恳恳,然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盗匪、野兽、病痛,无时无刻不在威胁着他们!”

他咽了口唾沫,顿了顿,环视一周,目光灼灼,继续道:

“我俺不宗,扎根濣滜峰顶多年,受此方水土滋养,更兼有尔等……呃,英才汇聚,实力不凡!正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为师思虑再三,决定重启一项宗门旧制——收‘福钱’!”

“福钱?”郝宝宝眨巴着大眼睛,敲着自己的铁饭碗,问,“是买了就能有福气的钱吗?能换肉吃不?”

郝不穿正愁没有人回应,听到郝宝宝的问题,心中大喜,慈爱地摸了摸郝宝宝的头,慷慨陈词地回答道:

“好问题,孺子可教也!此‘福钱’,乃山下百姓自愿供奉,求的是我濢滜峰的山神守护,求的是我俺不宗仙家庇佑!护他们身体康泰,保他们家宅平安!一旦他们有难,无论是山贼扰境,还是猛兽袭村,或者……呃,谁家丢鸡少鸭、婆媳不和、孩子掉坑里了,只要上山撞钟,我俺不宗弟子听到钟声,必定即刻下山,仗剑相助,保一方平安!此乃互利互惠,功德无量之举!”

闻言,萧湘雨挑了挑眉,白良水嘴角抽了抽。鱼龙舞率先坐不住了,弱弱问道:

“师父,我们宗门......不是隐居避世的清高门派吗?”

郝不穿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道:

“非也非也!名节事小,饿死事大!况且我们不是为了一己私欲吃饱饭,而是为了让全天下交了福钱的老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吃饱饭,这是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功德壮举啊!”

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已经看到山下村民排着长队,箪食壶浆,奉上铜钱银两。

有了钱,就能买米买面买肉,就能重振俺不宗的昔日雄风,说不定还能扩大濢滜峰的影响力,让早已嫁为人妇的初恋愿意高看他一眼......

郝不穿越想越美,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机智中掺杂着一丝清澈愚蠢的微笑。

“所以,”郝不穿总结陈词,胖手一挥,指向山下隐约可见的村落灯火,道:

“从明日开始!为师将亲自拟定名单!尔等做好准备,随为师下山,收取‘福钱’!为了俺不宗的未来,为了山下百姓的福祉,今晚早点睡,每天早点起,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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