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此山中:第2章 一·俺不宗它为何如此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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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俺不宗它为何如此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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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庐郡,庐山,濢滜峰,暮春。

鱼龙舞踩着湿滑的石阶向山上走。

云雾浓稠得沾衣欲湿,布衣贴在心口处,十分冰凉。路旁的野草野花、甚至是小竹笋,纷纷占据了石阶的缝隙,石阶两旁的林林立立的小山神石像上也攀满了青苔,原本神态各异、活泼可爱的小山神们此时一个也分辨不出面容。

草木,几乎要吞没一切旧日的痕迹。

越往上,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滋味就越沉。就在鱼龙舞还没准备好面对时,俺不宗,便已在峰回路转中闯入视线——

几间瓦舍已经歪斜,还在云雾里杵着,摇摇欲坠,大有倾颓之势。曾经好歹算个门的破木板,早已不知去向。屋顶塌了大半,几根焦黑的椽子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残留的瓦片稀稀拉拉,盖不住窟窿。院墙塌得七零八落,碎石和烂泥混在一起,野草从废墟里钻出来,绿得刺眼,绿得荒凉。一只肥硕的野兔被她惊动,从断墙后猛地窜出,撞倒半截腐朽的篱笆,眨眼消失在更深的荒草里。

静。死一样的静。只有雨丝落在残瓦断木上的沙沙声。

竟不知什么时候又下雨了。

鱼龙舞不知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才有力气移动。她慢慢走到那片曾经是前院的空地,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和不知名的藤蔓。目光扫过那堆辨不出原形的焦黑木头——那曾是师父郝不穿嘎吱作响的破竹摇椅?还有角落里半埋在泥里的、一个碎裂的粗陶盆,边缘还沾着点可疑的油光——是郝能吃那只老胖猫的食盆?

她离开多久了?一年?三年?江上的日子模糊了时间,只觉得久,久到足以让一个地方死去。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的确是物是人非,但是鱼龙舞没有悲伤,也没有流泪。她好像早已对七情六欲失去了感知能力,就好像一个在大海的惊涛骇浪中幸存下来的人,即使直面狂风暴雨,再也无动于衷。

鱼龙舞又往屋内转了转。

屋顶长草,墙壁被烧得漆黑,什么都没了。但是,没想到在一片断井颓垣之中,角落中竟然还存有一鼎香炉!

时值清明,鱼龙舞在渡口等船的时候,见道旁有妇人卖香烛纸钱,便顺手买了一小束佛手柑线香装在行囊,没想到此时竟然派上用场。便从包袱里取出三根,点上,插好;然后解开系带,摘下帷帽,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行囊里还有什么呢?一本书,一个水囊,两张烙饼,一小捆带着树叶的枇杷(在浔阳渡买的)。

鱼龙舞把书垫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坐下,把帷帽戴在石阶旁边长满青苔的小山神石像的头上遮雨。

两张烙饼,山神和自己,一人一张;一捆枇杷,山神和自己,一人一半。水就不和山神分了,天上正下着雨,山神估计喝饱了。

在这清幽佳境中闲坐,很容易让人恍惚想起很多前尘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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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的俺不宗,可没这么死气沉沉。

虽说穷是真穷,四间草堂,六室八牖,汤室(浴室)与茅厕另起在院中;屋内陈设也简单,纸窗、竹帘、木榻、素屏。大雪日门板漏风,大雨时屋顶漏雨,把俺不宗称之为“破瓦寒窑”也毫不为过。

但是,好在濢滜峰地处庐山,景致奇绝。

立于宗门,四野环顾,可见古松老杉高达百尺,下铺竹床与枕席,烧艾草驱蚊,可消遣乘凉整个仲夏;山中有瀑布,可以取水煮茶;山下有溪涧,可以捉鱼烹食。春天去锦绣谷看花,夏天去石门涧看云,秋天去虎溪畔看月,冬天大雪封山,宗门众人对坐小火炉,边烤栗子边看雪。

所以,家徒四壁但窗明几净、香火不旺但宗门和美,日子还是过得很快活的。

为此,郝不穿还特意在小厅中挂了一幅草书书法:

“吾庐小,在龙蛇影外、风雨声中”。

嫌不够,又在门口写了一副对联贴着:“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横批“我乃神仙”。

字如其人一般狂放不羁,这位俺不宗的开山祖师兼现任掌门,郝不穿郝大师,便是个彻头彻尾的神人。

矮,胖,圆,像颗行走的、裹了层油泥的老冬瓜。一年四季套着那件辨不出原色的宽大道袍,往他那把随时会散架的破竹摇椅里一瘫,肚皮上再盘踞一只和他体型等比放大的老胖猫“郝能吃”,一人一猫,鼾声此起彼伏,节奏完美同步,俨然宗门门口一对自带环绕音效的活体石狮子。

据说郝不穿年轻的时候帅得那叫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他自己说的),北上洛阳,对一个富家小姐一见倾心,展开追求却爱而不得,还被小姐五大三粗的家丁们暴打一顿......

终于等到小姐对他说了第一句话,同时也是最后一句话——“俺不中咧”。

再之后,小姐就依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当地一位显赫宗门的宗主。

于是,为了纪念胎死腹中的初恋故事,同时为了反击那个对他冷嘲热讽的宗主,年轻的郝不穿拿着那富家小姐的父亲给他的医疗费与精神损失费来到了庐山,发誓要在庐山最高峰上建立一座睥睨天下、威震四海的宗门——

这就是“俺不宗”的来源。

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庐山的最高峰是大汉阳峰,郝不穿爬到一半就欲仙欲死、汗流浃背、小腿抽筋、口吐白沫,感觉再爬下去就要为了爱情葬送狗命了,于是退而求其次,在大汉阳峰几里开外、姑塘驿旁边的一座小山头上建宗,并机智地翻了一晚上字典,给这座小山头取名为“濢滜峰”,谐音“最高峰”,也算是没有食言。

尽管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实现了当年吹下的牛皮,成功在濢滜峰山顶建了几座歪七扭八的房子,还挂了一块“俺不宗”的匾额,但是问题来了:

私自给山头改名字,会有触怒山神的风险。

所以,郝不穿一拍大腿,决定在上山路两边给山神刻一些小石像供着。假如山神真的怒了,看在郝不穿捏的这么多山神子子孙孙的份儿上,也不能打雷劈他吧?人情世故这一块儿,郝不穿得意一直觉得自己手拿把掐。

但是问题又来了:建房子已经把钱花完了,哪来的钱再去刻小石像呢?

机智的郝不穿又一拍大腿:“一流举子二流医,三流算命好手艺”,三样本事带下山,总有一个能赚钱!

于是郝不穿首先发挥举子的身份,摆地摊卖字画,但是被路人指出《猛虎下山图》看起来像《肥猪拱食图》,和路人打起来了,由此作罢;

郝不穿第二次吸取经验,改行当江湖郎中,见到路人就问他是否不举,需不需要壮阳秘方,又和路人打起来了,由此作罢;

郝不穿第三次都不抱希望了,抱着算命的招牌旗子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直在纠结要不要跟旁边的小土狗抢馒头吃。

就在这时,贵人出现了——

一对衣着光鲜亮丽、看起来小富即安的夫妇,抱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小男孩,试探性地问郝不穿能不能给他们的儿子算算命。

尽管郝不穿熬了两个夜专门看了手相书,但其实屁都没记住,只能看着小男孩的手相随口胡说道:

“此子命格太贵,寻常人家的身体压不住,需要送去宗门寄养,修炼养身才能长寿无灾。旁边有座山叫濢滜峰,山上有个宗叫俺不宗,只需每年一百两银子就能寄养一个孩子......”

郝不穿说完,半天没听到动静,吓得以为自己又要被打了。谁知一抬头,一篮子白花花的银子差点没有闪瞎他的狗眼。

夫妇俩还有点不好意思:“实不相瞒,我们不是浔庐郡本地人士,我们来自隔壁的昭湘郡,来此地给孩子寻医,没带多少现银,钱已经花的差不多了,待一旬过后,我们再来把余钱补给您......”

于是,机智又幸运的郝不穿不仅阴差阳错拥有了一百两银子,还收到了俺不宗的开山大弟子,萧湘雨。

一手抱孩子一手抱银子,美滋滋地走在上山路上的途中,郝不穿又遇到了一户姓白的人家卖女儿。一番打听过后,这才得知那户人家要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用五两银子强行卖给另一户人家做童养媳。

也许是穷人出身于心不忍,也许是穷人乍富财大气粗,郝不穿毫不犹豫地豪掷五两银子买下了这个小姑娘,还顺带把小姑娘怀里抱着的小猫也一块儿接走了。

于是,机智又幸运的郝不穿,不仅阴差阳错拥有了九十五两银子,还收到了俺不宗的两个开山大弟子,萧湘雨和白良水。当然,还有那只小猫,赐名“郝能吃”,尊为俺不宗的镇山灵兽。

师父他老人家,充分贯彻老庄无为而治的至高境界——甩手!单身老父亲一把屎一把尿养活养大两个孩子,培养成了两个优秀又省心的徒弟。看着他们俩忙里忙外,郝不穿甩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理直气壮。

别人叫他“郝师父”、“郝大师”,他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坦然受之,仿佛真是什么世外高人。即使背地里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老疯子”,他不仅不恼,反而摇头晃脑,摇着他那把破蒲扇,悠悠吟道:“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遂隐去原名,自号“郝不穿”。

郝大师的最高记录是吃完两大碗红烧肉盖饭后晕碳了,躺在摇椅上“思考人生”三天三夜,鼾声如惊雷。最后被忍无可忍的白良水一桶冷水浇醒,他老人家淡定地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皮都不抬:“休得聒噪!为师这是假寐!假寐懂不懂?盖以诱敌!”

诱哪门子的敌?诱上门讨债的竹牌馆的馆主,还是诱偶尔迷路想拜师的愣头青?没人知道。大家只知道,这破落宗门能这么多年安然无恙地杵在这濢滜峰顶,全靠大师兄萧湘雨。要是没有他昭湘郡家里那笔丰厚的、源源不断的“寄养费”,这云雾缭绕的“仙府”早就喝西北风了。

萧家在昭湘郡世代为机户,族中开着数不胜数的布行与绸缎庄,一年一百两寄养费对于萧家来说简直洒洒水。之所以让萧湘雨屈尊降贵窝在俺不宗,一方面是萧湘雨住在俺不宗真的不再生病了,另一方面是因为,这位金尊玉贵的少爷,十分醉心于在庐山濢滜峰上......种地。

萧湘雨其实长得很美,但是美得脆弱易碎。他的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拂不去的薄愁,像庐山的林木间总也散不开的雨雾;话也少,声音清泠泠的,没什么温度。

然而,顶着这样一张盛世美颜,萧湘雨每日最大的爱好,就是在泥泞中侍弄他那一亩三分地的菜圃和花草。

一年四季,餐桌上的时蔬瓜果、瓷瓶里的新鲜花卉,无一不出自萧湘雨之手。

至于大师姐白良水,从性格到长相,人如其名,简单而直率,淡颜且肤白,就像一碗清澈见底的白凉水。她的人生信条也像庐山三叠泉的激流一样:以柔克刚,以武证道!

鱼龙舞对于白良水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自己每天打着哈欠早起喂鸡,白良水练武的身影已经在流动的薄雾中腾挪闪动了。

白良水的练功地在悬崖边,每日面对着山巅云雾与交织日光,力贯千钧,腰马合一,拳头砸在木桩上,木屑簌簌而落,旁边岩缝里刚探头的几株紫色小花,都被她带起的劲风吹得瑟瑟发抖。

一提到大师姐,就不得不提天天黏在大师姐裤管上撒娇的小师妹郝宝宝。

某个风雪天,师父郝不穿早起如厕,谁知刚打开山门就发现门口被放上了一个小篮子,篮子里躺着一个脸都冻红了的小可怜,旁边还有一张字条,写着“乞求大师收养,跪谢”。

郝不穿脸都绿了,心想自己黄花大闺男,明明当宗主是为了挽回初恋,谁曾想却当了三孩之父,此时还要奶大一个根本没断奶的小孩,不禁悲从中来,仰天长啸“真是造孽呀!!”

但最后不忍心,他还是收下了这个小女婴,赐名“郝宝宝”,寓意她始终像小宝宝一样健康快乐。

这丫头也真不负此名,像颗活力四射的小太阳,整天沾花捻草、追猫撵狗,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她嘴甜,脸皮厚,尤其擅长跟在师父后面卖萌化缘,拉着好心(主要是看她可怜)过路人的裤腿,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讨点铜板,为宗门财政添砖加瓦。

郝宝宝最喜欢的游戏是抱着大师姐白良水发达的肱二头肌荡秋千玩儿,除此之外,最大的爱好是看帅哥和赚大钱(虽然从来没赚到过),暗恋对象是大师兄萧湘雨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但移情别恋的速度堪比山间天气,今天觉得山下货郎的吆喝声很迷人,明天又觉得镇里打铁匠的腹肌很诱惑。

总之,宗门里每个人都喜欢郝宝宝,郝宝宝也很有眼力见,笑嘻嘻地给每个人捏肩捶背卖萌撒娇,提供超高的情绪价值;只有一个人和郝宝宝不对付,那就是张小明。

天才儿童小师弟张小明,是被他爹娘一把鼻涕一把泪送上山的。

爹娘的原话是:“儿啊,爹娘愚钝,实在养不起你这尊大佛了!”

张小明智商奇高,高到觉得跟普通人说话纯属浪费能量,能用一个白眼解决的问题,绝不动嘴,因此常年被误认为哑巴。本来郝不穿觉得这个孩子棘手得很,正犹豫要不要收,结果意外发现张小明对于算术有着超乎寻常的天赋,便破格让他肩负着俺不宗最神圣的使命——管账!以及,在宗门财政濒临崩溃时,接点“技术外包”工作来平账。

比如,土法手搓自制火铳。

张小明深谙“奇货可居”之道,定金收得极高,交货期?看心情。

神奇的是,那些下了血本定制的“大客户”,往往在交货前就“意外”地消失无踪——要么被仇家砍了,要么被官府抓了,要么在亡命天涯的路上摔死了。

张小明对此毫无心理负担,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冷酷地计算着下一单的利润。鱼龙舞每次敲门进房给小师弟送饭,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总感觉这孩子的头顶上好像散发着充满智慧的金光。

在管账与赚钱之外,张小明毕生的业余爱好,是致力于用各种数学模型证明死对头郝宝宝存在“不可逆的心智障碍”,并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每次被郝宝宝用天真烂漫、毫无逻辑的言行气到七窍生烟、说不出话时,怒气冲冲的张小明就会冲进大师兄萧湘雨的花圃,精准地找到西北角那块杂草最茂盛的“泄愤专用地”,用拔草的狠劲,来平息内心那有口难言的滔天怒火。

而萧湘雨只是抬眸淡淡地瞥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侍弄他那娇贵的兰草,仿佛对那片正遭受蹂躏的草地视而不见。

鱼龙舞也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她知道,等张小明这股邪火发完跑开,夜里大师兄多半又会趁着月色,在那片被拔得光秃秃、露出湿润泥土的空地上,小心翼翼地重新撒上些特选的草籽,甚至可能还会浇点名贵花露。

鱼龙舞至今也没想明白,萧湘雨为何要如此纵容张小明这种幼稚的破坏性的行为。

难道大师兄心里也有块荒芜的角落,需要定期清理,再重新播种?......

总之,俺不宗就是这些人了。一个在云雾鼾声里“无为而治”的甩手师父,一个带资进组、心思比庐山云雾还难猜的金主师兄,一个以武证道、力能扛鼎的武痴师姐,一个天真烂漫、人见人爱的机灵师妹,一个智商超群、懒得废话的天才师弟。

还有她,鱼龙舞,一个劈柴、喂鸡、扫洒、做饭、顺便杀杀鱼的……背景板。

——鱼龙舞看着溪水里那个模糊的倒影,不禁轻轻地叹口气: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眉眼寡淡,像这濣滜峰上随处可见的灰色山岩,扔进云雾里就找不着。

她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能吃饱饭,能偶尔在师父鼾声的掩护下,翻翻他那些落满灰尘、讲着山外光怪陆离故事的话本,对她来说,已是这清苦修仙日子里难得的甜。

那时,每天的日子好像都特别悠长,鱼龙舞干完活,总喜欢躺在松树带着清香的树荫下休息。

她会想东想西,也会做很多话本里的白日梦,比如《重生后,我逆袭成为宗门天骄》之类的,想着想着,就傻笑着睡着了,最后被大师姐白良水找到,轻轻地抱回山房,掖好被子。

那时安睡着的鱼龙舞不会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中会有多少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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