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此山中:第1章 楔子·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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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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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的清明。

瘦骨伶仃的细雨。

一人戴着一顶白纱垂地的椎帽,纱幕沉沉,直坠到脚踝,将整个人影都包裹了进去,影影绰绰,似一段凝固的雾气,又似一株遗世独立的寒兰,无言地立在这片湿漉漉的混沌里。

在这雨雾迷蒙的渡口,这人的身影在这白纱中影影绰绰,亦如雨雾一般朦胧不清。直到她自己抬起手,一只素白的手,骨节匀亭,略有薄茧,轻轻撩拨开眼前那层朦胧的屏障。白纱向两侧滑开,方可见这人一身白袍素衣,腰间一柄白铁素剑——

白衣白剑,白雾白纱,白篷船;清明时节雨纷纷,天地皆白。

一身白袍素衣,浆洗得有些发硬,是再普通不过的粗布,不见半根银线;腰间悬一柄长剑,剑鞘亦是寻常白铁所铸,黯淡无光,绝非凡俗想象中的白玉神兵。她便是如此,从内到外,清简朴质,表里如一。

因为她是鱼龙舞。

视金钱如粪土的鱼龙舞。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鱼龙舞。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鱼龙舞。心有惊雷而面若平湖的鱼龙舞。

她亦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鱼龙舞。

鱼龙舞久违地拨开椎帽白纱,只是为了喘口新鲜气。渡口等船总是没有什么时间限度的,她便看山,看水,看看往来的渔家一叶舟。往来的小舟游于山色之中、碧水之上,有不少舟上撑蒿的年轻男孩子们看到她,羞涩地低下头去,有些人还是鼓起勇气,隔水问需不需要载她一程。

每闻此言,鱼龙舞便笑,然后远远地朝他们摆手婉拒。

她知道她该乘什么样的舟,去往什么样的渡口。也许往来会遇见一些可爱的人,但是她已无心无力再与旁人的命运产生羁绊。

其实鱼龙舞并非绝色,面庞像远山被雨洗过的轮廓,沉静,平和,不引人注目。皮肤因为久经风霜而微糙,之所以还算白皙,则完全是因为大病初愈后的憔悴。唯有一双澄澈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好像时时刻刻都跃动着光亮,让整张面孔都变得让人看一眼就难以忘怀。

这样的眼睛,这样的姿容,本该是纯真且充满希望的,最好还带着盈盈笑意;然而,鱼龙舞的表情却十分肃穆,带着历尽千辛万苦后的勇毅,双眸沉静如古井寒潭,倒映着眼前迷蒙的江水与白雾,深不见底。

船终于来了。

船篷里探出一张被江风吹得黝黑粗糙的脸,带着常年讨生活的谨慎与打量。艄公隐约看见鱼龙舞腰间的剑,略有迟疑,但是最终还是开口问:

“小娘子,何处去?”

“东去。”

鱼龙舞只答了两个字。

船家顿了顿,似乎在掂量这两个字的分量。

东去,水茫茫,路迢迢,这人在故意捉弄我这老朽么?但掂量着鱼龙舞放在船头小竹筒里的银子,他终究没再问,只吆喝了一声:“好嘞!小娘子,请稳当!”便缩回了船篷,解缆,撑篙。

船身轻轻一晃,离了岸。船篙点破平静的水面,一圈圈涟漪荡开,将岸上那几株灰蒙蒙的柳树推远,也将那弥漫着灰烬与嫩芽气息的清明岸,抛在了身后。

其实,在这一路上,类似这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扎西德勒。卓玛,你哪里去?”

“扎西德勒。东去。太阳升起的地方去。”

江水本就是冷的。源头的水,尤其冷。那冷意从亘古的雪山沁出,渗入骨髓,流经楚玛尔河青灰色的砾石滩时,激荡起白沫,带着凛冽的、未被驯服的野性。鱼龙舞蹲在石滩边,将腰间瘪下去的皮囊灌满,清水撞击皮囊内壁发出闷响。远处雪山连绵,沉默如铁。

玉树渡喧闹得有些不真实。地处雪区贸易重心的结古镇,空气里弥漫着酥油、干肉、皮革和尘土混合的浓烈气味,而旁边就是奔流不息的通天河。鱼龙舞站在渡口,看着那些由整张牛皮缝制、鼓胀如巨卵的筏子,在浪涌中起伏,坚韧得令人心惊。她付了极少的铜钱,踏上其中一只,筏子随着波浪剧烈摇晃,船工黝黑粗粝的手紧握长篙,吼着听不懂的号子,在激流中奋力撑持。

“阿妹,你要坐船克哪点哦?”

“东边。”

因为强烈的水土不服,鱼龙舞在奔子栏渡旁边的旅店中上吐下泻、浑身长满了红色的小疹子,她不得不在此地耽搁,但她宁可冒着危险找巫医治病也要赶紧治好,因为她要赶着时间上船往东去。这里是茶马古道枢纽,马铃声叮咚,驮着茶叶、盐巴的马帮沿着陡峭的山路蜿蜒如蚁。空气湿热,弥漫着马汗、茶叶和亚热带植物蒸腾出的浓郁气味。

旅店的老板娘很不解,她看过无数往来的商人,无论期限多么紧张,从未有人比鱼龙舞更拼命——这个小妹不差钱也不怕死,不惜穿过虎跳峡,就是铁了心的要往东去。

“女娃子,你要坐船切哪儿嘛?”

“往东。”

船过夔门,天地为之一窄。赤甲、白盐两山对峙,壁立千仞,如巨斧劈开,仅留一线青天。江水在此被骤然束紧,狂怒地奔腾咆哮,激起千堆雪浪,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船行至此,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在激流中小心翼翼地择路而行。两侧绝壁如削,猿声凄厉,在巨大的回声壁间往复撞击,令人心魂摇荡。

南津关渡口,换了结实的大船,几条船泊在一起,船老大们神色凝重;岸上小小的神祠前,青烟袅袅。船中众人都上岸了,买了些粗糙的香烛纸马,在江边一块大石上点燃,对着湍急的峡口方向,虔诚地磕了几个头,口中念念有词,祈求峡神保佑平安。鱼龙舞立在船头,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和升腾的青烟很快被江风吹散。白纱垂地的椎帽隔绝了大部分尘土和喧嚣的目光,但是隔绝不了天然的恐惧,她紧握着腰间的剑柄,努力让自己定神。

“小娘子,身子不好就别站在风口上,免得受寒。你家人何处呢?怎没个人照料。”

“东边。我往东,就归家了。”

在夔门的南津关入峡还算顺利,途径巫山的培石渡也福大命大,避开了“滟滪堆”;到了秭归的香溪口,就快要出西陵峡,如果航行顺利,要不了三天便可到庐山。

而鱼龙舞却偏偏在这时大病不起。

就这样,她不得不上岸,原本以为服一剂汤药就能完事,却没想到在医馆里一住就是一整个冬天。

年节时,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燃烛放炮,唯有鱼龙舞一个人孤零零躺在医馆的床榻上,头痛欲裂,昏昏沉沉,脸上半无血色。她身边也无人陪伴,枕衣而睡,抱剑而眠,醒了也无处可去,只能大睁着眼睛望着房梁流泪。终于某天觉得身体勉强可以支撑着走路了,去隔壁人家买了两支盛放的红梅,插在床头的瓷瓶里养着。

她也想在新的一年有一点红红火火的好兆头。哪怕只有一点。

好在现在一切都已过去,她已站在浔阳渡的小舟上了。鱼龙舞收回思绪。

白篷船吃水不深,在江流中微微起伏,像一片顺水漂流的叶子。鱼龙舞立在船头,并未入篷避雨。细瘦的雨丝无声无息地落在她的椎帽上,落在她素白的肩头,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明明是雨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泪痕。

在这无边丝雨中,船也行得很慢。

也许是因为艄公心情悠闲,也许是因为鱼龙舞自己也不知该往何处去。难道是“近乡情更怯”么?一路上千辛万苦来到这里,难道就甘心这么轻飘飘地离开?鱼龙舞闭上眼睛。

良久,她终于走到船舷处,俯身对艄公道:

“......往东,去姑塘驿。有劳您了。”

姑塘驿,这座依偎在庐山东麓的古码头,在暮春的烟雨里渐渐清晰。石阶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从水边一直延伸到岸上葱茏的草木深处。几艘渔船懒散地系在歪斜的木桩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水汽、鱼腥、草木的清香,还有岸边人家炊烟的气息,混合成一种属于山脚湖滨特有的、宁谧而微带烟火气的味道。

风餐露宿,风尘仆仆。听尽了凄风苦雨的呼啸,看尽了江岸萧索的枯寂,终于熬到北国冬雪消融,化为南方这漫天缠绵的春雨......

这一切,都是为了回到魂牵梦萦的姑塘驿。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山高水长,我来赴约。

约者何人?

故人。

故人是谁?

浔庐郡,落流星。

这六个字,是她行程的终点,也是她此行的全部意义所在。它们沉甸甸地坠在心湖深处,激起过惊雷,却终归于此刻船头无边的沉寂。她不言不语,只是看着江水,看着雨丝,看着两岸变换又仿佛亘古不变的风景。

一到姑塘驿,便已能透过掩映的树木看到庐山濢滜峰的山头了。

暮春时节的峰峦,被新雨洗过,青翠欲滴。山间林木蓊郁,新叶的嫩绿与老叶的深碧交织,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空气里满是蓬勃的生命力:雨后泥土苏醒的微腥,草木汁液的清冽,野花放肆绽放的甜香……

船缓缓靠岸,船篙点在布满青苔的石阶旁,发出沉闷的声响。艄公熟练地将缆绳抛上岸,系在石桩上。他回头看了看一直立在船头的鱼龙舞,憨厚地笑了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鱼龙舞会意,微微颔首。她弯腰,拾起脚边那个同样素净、沾了些旅途风尘的简单行囊。然后,一步踏上了那冰凉湿滑的石阶。

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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