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此山中:第30章 三·借花献佛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30章 三·借花献佛

-

檀香花寺的晨钟,敲散了最后一缕超度法事的余韵,却敲不散弥漫在寺中那股混合着花香、檀香与淡淡悲悯的奇异氛围。

法事虽毕,但欧阳冬用性命换来的震荡远未平息。官府迫于压力,已明令览众宗负责修缮被之前暴民打砸的俺不宗宗门。工期尚需时日,王吉长老便顺水推舟,热情挽留俺不宗众人在寺中多住几日,美其名曰“静候佳音,亦便照应”。因此,在修缮吵嚷的宗门与诵经礼佛的寺庙之间二选一,原本一直闭门不出的萧湘雨也不得不束装就道,来到了檀香花寺。

郝宝宝到底是孩子心性,沉重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几分。加之寺中那些与她年纪相仿的灰衣少女们,虽然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惊惶,但终究是少女,见郝宝宝活泼烂漫,渐渐也敢与她小声说笑,带她在寺中花园里辨认那些奇花异草。白良水和鱼龙舞本来就很少接触到同龄的女孩子,因此也和那些少女们很快相熟,礼佛之余,玩闹得不亦乐乎。女孩们的笑声如同清脆的银铃,打破寺庙的肃穆,添了几分生气。

因为中毒事件刚过去不久,不见水酒坊的业务还没完全恢复,因此落流星不急着回去,每日看看经书练练字,吃斋饭的时候再和大家碰面聊天,乐得清闲;扶寒刀来去匆匆,已经回了扎刀寨;张小明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实验他的新发明了;而郝不穿呢?依旧抱着郝能吃,和以前一样,一边晒太阳一边呼呼大睡,只不过地点从俺不宗换到了檀香花寺而已。

既不需要洒扫与劈柴,也不需要挑水与煮饭,基本上每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且檀香花寺本来面积就不大,因此大家每日的运动量比在俺不宗时少多了。令人意外的是,唯独一向闭门不出、喜静不喜动的萧湘雨自从来了檀香花寺之后,反而变得比之前更忙了。

檀香花寺,寺如其名,一半是檀香,一半就是花香。乱花渐欲迷人眼,萧湘雨整日在花丛中流连,摸摸叶子、看看泥土,有时提着寺中修行的姑娘们送的小马扎,对着花丛一坐就是一整天。一向冷冷清清不苟言笑的萧湘雨似乎笑了。大家躲在不远处探头探脑,也都相视一笑。

这日清晨,萧湘雨照例早起,推开暂居的禅房木门,准备去院中看看花蕾有没有开,看看他偷偷在墙角撒下的、游平生当年留下的花种是否有了动静——嗯,依旧是一片沉寂的泥土,意料之中。

然而,门廊下,却多了一物。

是一个素雅的青瓷阔口罐,质地温润,绝非寺中寻常器皿。罐中清水养着几支花,萧湘雨看得出,这几支花是寺中花园里正开得繁盛的一种——重瓣白山茶。花型饱满,花瓣层层叠叠,洁白如玉,只在最中心的花蕊处,透着一抹极淡的、几不可查的嫩黄,显得既纯洁,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妖异之美。

花枝中,还插着着一张折叠的洒金笺。

萧湘雨微微一怔,俯身拾起笺纸展开。上面的字迹丑的龙飞凤舞,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风流劲儿,但是能看得出来写字的人已经很努力地在写了:

“萧公子:路过山门,恰逢修葺。闻君在此,特来一见。奈何身无长物,唯有清风两袖。昔日所赠之花,想必尚未绽放,心下怅然。见寺中山茶,皎洁如玉,颇合君之气质,故擅取几支,借花献佛,聊表寸心。他日花开,我再归来。——平生顿首”

游平生!

他不是早就走了吗?竟然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走了吗?

萧湘雨握着那张薄薄的笺纸,指尖微微泛白。他那张总是淡漠得和重瓣白山茶如出一辙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裂痕。眼底深处,似有波澜涌动,是惊讶,是愠怒,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强行压抑的悸动?

那个不告而别的混蛋竟然还敢出现?还说什么“借花献佛”、“聊表寸心”?他把自己当什么了?

两个负责洒扫庭院的灰衣少女正巧路过,见萧湘雨对着花罐出神,互相推搡了一下,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红着脸,细声细气地说道:

“萧......萧公子,这花是今早天还没大亮时,一位......一位极俊美的男香客送来的。他隔着窗户看了您好一会儿,我们问起来,他说是您的故友,不便打扰您清梦,放下花就走了。”

另一个也小声补充:“那位客人生得真是......真是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一样,就是......身上酒气重了些,脂粉气也重了些。”

萧湘雨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只是捏着笺纸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他对着两个少女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情绪:“有劳告知。”

他弯腰抱起那罐白山茶,转身回了禅房,轻轻关上了门。将那满室的洁白与那张碍眼的笺纸,一同隔绝在内。

借花献佛......好一个借花献佛。游平生,你这次,又想“献”什么?又想“借”什么?

-

寺中有一片僻静的花林,位于寺庙最深处,靠近后山墙。这里树木蓊郁,奇花异草更为繁密,香气交织,浓烈得几乎化不开,平日里罕有人至。张小明喜静,厌烦前院香客的喧闹与同门(尤其是郝宝宝)的打扰,便常常溜到这里,找个隐蔽的角落,掏出怀里的设计图纸,放在地上展开铺平,一边看一边动手摆弄他那些稀奇古怪的零件,试图组装他构思中的新式火铳机括。

这日,他正全神贯注地调整着一个微小的簧片,忽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花林的寂静。

花林本就繁密,张小明又瘦小,缩在层层叠叠的枝叶后面,从外面是无论如何看不见的。而且这里偏僻,紧挨着后山和引水的沟渠,游人基本上到不了此地,寺中僧人和修行的女子们也轻易不会到这边来。

来的会是谁呢?张小明屏息凝神,眼睛透过叶子的缝隙往外看,手指扣上火铳的机关。

来的竟是王吉!

只见这位平日里总是笑容可掬、如同弥勒佛般的胖大主持,此刻脸上再无半分慈悲和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喷薄欲出的愤怒与鄙夷。他环顾四周,见确实无人,猛地一脚踹在旁边一株开得正艳的西府海棠上,震得花瓣簌簌落下。

“混账!无耻之尤!”王吉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咒骂,肥胖的胸膛剧烈起伏,“搜刮民脂民膏,逼得人家破人亡!转头立个破石头牌子,就敢说自己‘恩情浩荡’?我呸!真当百姓是瞎子,是傻子吗?!”

他口中的“破石头牌子”,张小明在吃斋饭时依稀听寺里小沙弥议论过,是万颂宗近日要在浔阳郡城中心立的一座“功德碑”,碑文细数宗门“善举”,尤其“突出”其在此次“时疫”中“慷慨施药”、“稳定民心”的“功绩”,并诚邀檀香花寺德高望重的王吉主持主持揭碑典礼,以增“佛光”。

“让老子去给你们的肮脏勾当贴金?玷污佛法,蒙蔽世人?!阿弥陀佛......佛都要被你们气得降下雷霆!”王吉猛地扯下脖子上的佛珠,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那是仇人的脖颈,“可老子还不能不去......不去,寺里这些丫头......那些盯着寺产的王八蛋......”

他像是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在原地焦躁地转了两圈,最终无力地靠在一棵粗壮的银杏树上,仰头望着被繁密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发出一声沉重如叹息的哽咽:“佛祖恕罪......弟子......弟子也是不得已......这身臭皮囊,这副假面孔,若能多换几个孩子活下去......也值了......”

他又低声咒骂了几句,内容不堪入耳,与高僧形象判若云泥,但其中蕴含的无力与悲愤,却真实得令人心惊。

发泄了一通,王吉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他重新将佛珠戴好,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袈裟,脸上那惯有的、仿佛雕刻上去的弥勒佛笑容,又一点点艰难地重新堆砌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仿佛刚才那个失态的人根本不是自己,然后迈着看似从容实则沉重的步子,离开了花林。

直到王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张小明才从一丛茂密的忍冬后面缓缓探出头。他手中还捏着那枚小小的簧片,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那双过于聪慧冷静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光芒。

地上有很多苔藓。但是王吉刚刚站的那一小块地方,明显是空的。他一个人来这里绝对不止一次了,那么,变相证明他说这些话也绝对不止一次了,是不是?张小明轻轻笑了一笑。

-

与此同时,寺门前却迎来了一位奇特的客人。他的确是来“攒功德”的,但是没有捐钱,也没有买香火。他要献佛的,是一盆花。

来人穿着一身料子普通却剪裁得体的蓝布长衫,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长相,但一双眼睛却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和气。他手里捧着的那盆花,形态奇特,花瓣蜷曲如龙爪,色泽是一种极其浓艳、几乎要滴出血来的深紫红色,花心却是令人惊奇的墨黑,散发着一种甜丝丝的香气,好似冷傲的美人一般,让人看一眼都要头晕目眩。

白良水看着跪在大殿上的那人,又看着那人手里捧着的花,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哪里不对。这时鱼龙舞恰好跟寺里的姑娘们聊完笑话,笑眯眯地路过,看到那人,随即拍着白良水的肩膀笑得更开了:

“哎,师姐,你看看,庐山真小啊,熟人们全都打照面了!”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在濢滜峰下开杂货铺的路不平。

由于路不平总是缩在柜台的阴影后面足不出户,不怎么说话,加上长相确实没什么记忆点,因此大多数人都记不住他的脸。鱼龙舞之所以记得他,还是因为经常下山带郝宝宝去方芳芳的摊子上吃拌粉和瓦罐汤,方芳芳对路不平好像有点意思,鱼龙舞这才多看了几眼路不平,勉强把他的脸和名字对上了号。

“鱼姑娘,白姑娘,别来无恙啊?”两人正说着,路不平转头看见了他们,一反常态,笑容可掬,远远便拱手打招呼,“听闻贵宗沉冤得雪,路某特来道贺。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这‘龙爪血棠’还算稀罕,放在宗门内,或许能添些色彩。”

他将那盆散发着异香的花放在寺门旁的石墩上,态度自然,仿佛真是只是个前来道贺的邻居。

“啊,这是给我们的?我以为您是拿来献佛的。”白良水直来直去,脱口而出。

“当然,当然。檀香花寺的花已经够多了,想来佛祖也看腻了这花花世界。献哪尊佛不是佛呢?不如献给俺不宗的诸位‘活佛’,聊表路某人的敬仰之情。”路不平说着,便把花塞到鱼龙舞怀里。鱼龙舞吓了一跳,本来是想推辞不接的,路不平都算得上最后硬塞到了鱼龙舞怀里。

鱼龙舞只得和白良水对视一眼,两人都对他点了点头。实话实说,鱼龙舞对这路老板观感一般,原本以为他是个不善言辞的温吞性格,不谙世事的那种,还挺高雅的;现在听他开口说话,满是奉承之辞,脸上谄媚的笑容十分让人不适,这才意识到原来这路不平也是俗人一个。

这“龙爪血棠”太美,太香,无论被捧在谁的手里都十分的张扬,鱼龙舞迫不得已,一边假笑着和路不平寒暄,一边偷偷地把花放在地上,用脚尖挪到了不引人注目的石墩边。

不远处的郝宝宝却一下子被这盆颜色艳丽、形状奇特的花吸引了。小孩子总是喜欢鲜艳夺目的东西。她趁路不平正与鱼龙舞寒暄,说着些“宗门修缮若有需要,尽管开口”、“铺子里新到了一批上好的青砖”之类的客套话时,偷偷溜到石墩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折下了一小支最艳丽的“龙爪血棠”。

阳光下,这本就美得摄人心魄的花更美了。鬼使神差之下,郝宝宝一鼓作气把花盆里开着的三支花全折了下来,只留一支还没开放的花骨朵。

郝宝宝心想:这花这么漂亮,献给佛祖,许愿肯定更灵验!她要许愿郝能吃和郝师父一直不死(郝宝宝听书院的大孩子说,老东西们都会死的很早,起码死的比他们早),许愿大师兄能多笑笑,许愿大师姐能变得更强壮,许愿二师姐去哪里都带着她一起玩,许愿张小明不再看着她就烦,许愿宗门以后再也不被人欺负......

她攥着那四支花,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哧溜一下跑进了大雄宝殿,学着大人的样子,恭恭敬敬地将“龙爪血棠”一支一支像插香一样,全插在了佛前香案上一个大香炉里。那浓艳的紫红色,在庄严肃穆、以金黄和暗红为主色调的佛殿里,显得格外瞩目。

献完花,郝宝宝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虔诚地许着她的愿望。

她不知道,她这“借花献佛”的举动,即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片刻后,路不平告辞离去。鱼龙舞和白良水各自松了一口气,也准备返回客舍睡午觉。

另一边,落流星借来打发时间的经书看完了,得去还给好心的小沙弥们。经过大雄宝殿时,落流星脚步微微一顿。他天生对气味敏感,又是酿酒之人,对植物特性尤为熟悉。殿内浓郁的檀香也掩盖不住一股新出现的、极其甜腻妖异的香气。

他的目光扫过佛龛,立刻定格在了香案上多出来的那四支花上。

浓紫近黑,龙爪蜷曲,甜香扑鼻......这花......

落流星一怔,经书哗啦啦地掉落在地。顾不得太多了,他快步上前,靠近那些花仔细嗅闻、观察。越是细看,他的脸色就越是凝重。这花的形态、色泽,尤其是那甜腻中带着一丝熟悉腥气的味道,与他之前研究过的“醉生梦死蕈”的干燥根茎,竟有七八分相似!这分明就是那毒蕈开花时的模样!

此时,郝宝宝从一尊金塑佛像后面绕出来,笑嘻嘻地仰头对着落流星道:

“流星哥哥,怎么样?这花可是我拿来插上的,好不好看好不好看?哈哈哈!”

落流星一手迅速地把四支花尽数掩进香炉厚厚的香灰里,脸上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郝宝宝的肩膀上,问:

“哇,真的是好漂亮的花呢!乖宝宝,告诉哥哥,记不记得这花是哪里来的?”

郝宝宝被夸了,更加得意忘形,摇头晃脑地笑着答道:

“记得记得记得,流星哥哥,我都记得!这个是杂货店的路老板送给二师姐的,嘻嘻,我看二师姐不喜欢,我就拿来献给佛祖,作为交换,我跟佛祖许了好几个愿望呢!哈哈,这个花好像叫‘龙血海棠’什么的,流星哥哥,我的眼光不错吧?”

“龙血海棠”?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熟悉的名字。等等,龙,血,海棠......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蛇蝎美人,香消玉损,醉生梦死,龙爪血棠”!

开杂货店的路老板?就是那个取了一个奇怪的谐音名字,叫“路不平”的人吧?他怎么会拥有“醉生梦死蕈”的花?还如此招摇地拿来送人?他知不知道这花的来历和毒性?还是说......他根本就知道,而且故意为之?

一瞬间,许多之前被忽略的细节涌上落流星心头。路不平那家开得恰到好处的杂货铺,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他出现的时间,正好是俺不宗被诬陷、万颂宗活动频繁之际;他看似普通,但偶尔流露出的眼神,却深沉得不像一个寻常商贾......

早在那时,落流星就透过杂货店的阴影认真地看过他,但是没有深究。现在回想起来,背后那股飕飕的寒气似乎还能穿透记忆感受到。

还有他送来的这盆“花”,若真是“醉生梦死蕈”,其花粉、香气,是否也带有毒性?他将其送给俺不宗,是何居心?

落流星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看向门口路不平离去的方向,虽然早已不见人影。

这时,白良水和鱼龙舞也经过了宝殿。见到这幅情境,白良水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鱼龙舞,接着走进去笑嘻嘻地抱走了还在吱哇乱叫的郝宝宝,留鱼龙舞和落流星独处。

“怎么了?”鱼龙舞察觉到气氛不对,走近落流星,轻声问道。

落流星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小心地将刚刚被埋在香灰下的花取了出来,用一块干净的布帕包好。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危险的物品。

“这花有问题。听郝宝宝说,这是路不平送你的?”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与欧阳冬马找到的‘醉生梦死蕈’,同源。”

鱼龙舞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路不平送毒花上门?他是无意,还是有心?若是后者,那这个看似和气的杂货铺老板,其身份和目的,就值得深深警惕了。

“宝宝呢?没事吧?”鱼龙舞立刻想到。

“我看过了,宝宝无事,她的指甲留的长,折花的时候汁液没有沾到手。”落流星将包好的花收起,“幸好发现得早。”

借花献佛......

落流星看着手中那方帕子,仿佛握着一块灼热的炭。

而这看似平静的檀香花寺,恐怕也并非真正的净土。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