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此山中:第29章 二·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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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二·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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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花寺的主殿,比外观看起来更为深邃幽静。

高大的佛像金身在长明灯映照下宝相庄严,垂目俯瞰着芸芸众生。殿内梵香袅袅,并非寻常寺庙的单一檀香,而是混合了多种香料,其中隐隐有一缕极淡的、清冽如寒潭雪水的花香,似有似无,恰好中和了浓郁香火的沉浊,让人心神为之一清。

欧阳冬马的灵柩停放在大殿中央,柏木的纹理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俺不宗众人与扶寒刀分立两侧,皆身着素衣,神色肃穆。

王吉身披那件华美的金线莲花袈裟,头戴五佛冠,手持鎏金锡杖,缓步走入法坛。此刻,他脸上那惯常的、仿佛镌刻在肥肉里的市侩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悯与绝对的专注。肥胖的身躯在庄严法相的加持下,竟显得稳重如山,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韵律的节点上,与殿外隐约的风声、殿内僧众低沉的呼吸声融为一体。

他并未多言,只是环视众人,目光在落流星和鱼龙舞身上略作停留,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魂魄深处的疲惫与伤痕。随即,他于主法位跏趺而坐,闭目凝神。

“铛——”

一声清越悠长的引磬响起,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瞬间抚平了殿内所有细微的杂音。

法事,正式开始。

王吉开口诵念,声音不再洪亮,而是变得低沉、浑厚。那是《瑜伽焰口》的经文,超度亡魂,普济十方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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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落流星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欧阳冬马的棺椁上,思绪却有些飘忽。

这梵唱,这香火气,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疏离。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冷漠筑起高墙,将过往深埋。

然而,随着经文如流水般铺陈开来,王吉的诵经声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不再是简单的文字念诵,而是一种精神的引导,一种心灵的抚触。那声音时而如清风拂过山岗,安抚躁动;时而如甘露洒落焦土,滋润干涸;时而又如暮鼓晨钟,敲击在灵魂最深处,震落经年的尘埃。

落流星感到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了边界。殿宇的轮廓在氤氲的烟气中淡化,诵经声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又似响自心底。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寿春郡,小神仙谷。

那时,他的名字还叫洛流星。

寿春郡比浔庐郡更北,四季更加分明;小神仙谷没有庐山的奇峻,只有绵延的丘陵和清澈的溪流。春日,桃花开遍山谷,他与父兄一起在花树下练剑,剑气惊起落英缤纷。夏日,他偷偷溜到谷外的小溪边,捉鱼摸虾抓知了,或者跟在哥哥洛流云身后一起在荷花池里面浮水摘莲蓬吃。秋日,谷中丹桂飘香,母亲会亲手制作桂花酒酿圆子,那甜糯的滋味,是他记忆中永不褪色的温暖。冬日,围炉夜话,一边煮茶一边烤栗子,父亲会讲述洛氏先祖路见不平、仗剑天涯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没有宗门倾轧,只有侠义与担当......

洛氏,自两百年前就已经是方圆百里声名鹊起的剑术师家族了。但是,却因不喜出山,不爱参与江湖事务,所以渐渐式微,只在小神仙谷中山居,潜心练剑。渐渐地,大部分族人安于种田种地的简朴生活,迁出交通不便的小神仙谷,不再习武,唯有洛氏直系一支还在传承剑术。

洛氏直系人丁不旺,却从未分家。男女老少,聚居谷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他们习武,不为争霸,只为强身健体,守护一方;他们行医施药,遇见不平便拔刀相助,从不计较回报。那是何等简单、何等快意的日子?

......直到那场精心策划的“求救”。

“少谷主!不好了!年节不好,山匪来杀人了!”报信之人浑身是血,神情仓惶,边跑边叫,最后踉跄着栽倒在地,不住地磕头。

救人如救火,刻不容缓。父亲和叔父当即带领族人奔赴山外,只留下洛流云和洛流星兄弟二人,以及几位年老体衰的长辈看守山谷。

如今想来,那漏洞百出的“求救”,那恰到好处的时机,分明就是调虎离山。

满身是血的报信人在转瞬之间就没了踪影,洛流星刚反应过来那人是个不熟悉的生面孔,下一刻,一支利箭便擦着他的面颊破空而来,“铮”的一声钉在他脑后的木梁上!

小神仙谷四面环山,而那天恰好是山雨欲来的阴天,白昼昏暗如暝。山风哗啦啦地刮起来,四面山上的枯松古木探出无数颗黑色的头颅,以及无数把寒光闪闪的刀与剑。

又一支利箭射过来了。箭头上点着火,房顶开始出现黑烟。

敌人来得悄无声息,武功路数诡异狠辣,直扑洛流云的居所。他们目标明确——洛流云是洛氏下一代中最具天赋、被视为复兴希望的继承人。

“哥——!”洛流星拔出了剑,一边劈断射向他的那些乱箭,一边狂奔向哥哥。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快走!”洛流云将他推开。两人争执中,一把剑刺穿了洛流星的肩膀,血液,同时溅到了兄弟二人的脸上。洛流云神色大变,一脚踹开那人,接着,毫不留情地揪着弟弟的衣领,将他扔下了山谷。

洛流星在山坡上滚了好几圈,又顽强地爬回去,眼睁睁看着哥哥跪下来,那些人把剑横在他脖子上。那一刻,落流星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随即又疯狂地燃烧起来。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爆发出所有的潜力,手中长剑化作复仇的雷霆,不顾自身,只攻不守。

他要杀了所有伤害哥哥,伤害小神仙谷的人!

刀光剑影,血花飞溅。他不知道自己中了多少刀,只觉得力气随着鲜血一点点流逝,视线开始模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似乎听到了谷口传来父母和叔伯们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以及......冲天而起的火光和爆炸声......

不知被谁踹了一脚,洛流星又滚下了山坡。

再次醒来,是在一辆颠簸的驴车上。浑身剧痛,仿佛每一寸骨头都碎裂了。救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江湖气。洛流星竭力睁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这才反应过来,此人是自己儿时在小神仙谷的玩伴,游平生。

他听母亲说过,游家是商贾,后来在一次出海的过程中商队翻了船,游父游母都没能活着回来,只剩了一堆钱和一个独子。那个独子就是游平生。游平生比洛流星大了大概三四岁,因此传闻出事后他一个人离开了寿春郡,拿着钱逍遥天下,江山胜游,无往不至,让刚满十二岁的洛流星很是羡慕。哥哥洛流云拿书拍他的头:“傻不傻?你有家还不知足吗?”

而现在,一语成谶,没家的人也变成他了。

“别动,你伤得很重。”游平生按住他,声音干脆,“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洛氏......没了。小神仙谷被一场大火烧得一干二净。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找你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哎,你说,你们家到底惹了万颂宗什么了?他们竟然下此毒手,这可是灭门啊灭门啊......要不是小爷我路过寿春郡来故地重游,恰好发现昏迷在山谷的你,搞不好你们家一个独苗都没有了。”

“灭......灭门?我的父亲、母亲、兄长、叔父,都......”洛流星强撑着想爬起来,又被游平生大力按下去躺着了。

“对。全都......没了。万颂宗的人,数了尸首才肯走。至于‘你’的那具尸首,想来也许是哪个洛氏旁系年龄相仿的兄弟替你死了吧?我也不知道,这事儿很难打听的,花了银子也撬不开他们的嘴。”

洛流星躺在稻草堆里,望着驴车顶棚破洞外灰蒙蒙的天空,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家,家人,过往的一切,都在那场大火中化为乌有。只剩下刻骨的仇恨。

他们在驴车上一坐一躺,谁也没有再继续说话。游平生很识趣,没有安慰也没有强行共情,只是自顾自地喝他的酒,然后时不时哼几首词曲很下流的小调。

游平生一直都是这样。

顶着一张俊美得天地失色、雌雄莫辨的脸,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拎着酒壶在他眼前晃荡——这家伙骗婚骗财无所不用其极,偏偏靠着那张男女老少通杀的脸和能把死人说话的嘴,总能化险为夷,甚至让被骗的人心甘情愿继续供养他。他爱好喝大酒、睡大觉、泡美人、骗银子、吹牛逼、走四方,还把这几样平衡得恰到好处,活得像个快活的神仙。只有在真正走投无路、连顺风车都搭不到的时候,才会屁颠屁颠滚回庐山附近,来找他这个唯一的“老实人”朋友,美其名曰“当免费劳力”,实则就是蹭吃蹭喝蹭他的烈酒。

洛流星一直都不介意。

因为他欠他一命。甚至更多更多。

落流星又想起那天带着灰尘味和干草味的驴车,想起黑沉沉却不下雨的天色,想起游平生将一顶破旧的、还带着不知名脂粉味和酒气的草帽扣在他脸上,挡住了他大部分面容,道: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洛流星。在你的姓氏上加个草字头吧,叫落流星。繁星在天,虚无缥缈,流星落地,方能生根。你要好好活着,才能报仇。这顶帽子,算是我......嗯,一个老朋友提前送你的乔迁礼吧。”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手施为。

落流星啊,落流星。如同飘零的草芥,背负着血海深仇,在黑暗中踽踽独行。连这“新生”的象征,都带着那个不靠谱家伙间接带来的、一丝荒诞不羁的气息。

从此,洛流星改名落流星,隐匿在浔庐郡,成了一个沉默的酿酒师。他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用冷漠将自己包裹。他种花,簪花,保持洁净,仿佛是想在这污浊的世道里,守住最后一点来自小神仙谷的、对美好的执念。

直到......遇到了她。

落流星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的鱼龙舞。

她站在那里,依旧是一副没什么存在感的样子,腰背却挺得很直,像一株风雨中默默生长的韧草。她的侧脸线条干净,眼神专注地望着法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些许迷茫和冰冷的眸子,此刻在跳动的烛光映照下,竟显得格外清澈,仿佛也被这梵音洗涤。

是她,在他几乎要彻底封闭内心的时候,以一种笨拙却坚韧的方式,闯了进来。她不像游平生那般张扬洒脱,她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在他研究酒方时默默递来工具,在他对着某株花草出神时不去打扰,在他偶尔流露出与平日不同的情绪时,投来理解而非探究的目光。

她让他想起小神仙谷里那些不起眼、却生命力顽强的野花。

复仇之路,漫长而黑暗。他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招致祸患,不知道要向何处寻仇,不知道要杀哪些人偿命,也不知道要不要带着仇恨过完这下半生。但此刻,站在这个被超度亡魂的殿堂里,听着能安抚灵魂的经文,感受着身边人传来的微弱却真实的温度,落流星那颗被冰封了太久的心,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情不自禁地捻起一缕鱼龙舞披散的长发,偷偷摸了摸,好像这样才能给生命带来实感。

也许......这条路上,他并非注定永远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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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侧的扶寒刀,也在这宏大而悲悯的诵经声中,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他是扎刀寨的寨主,一个劫富济贫的山匪头子。听起来威风,实则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尤其是近年来,览众宗与万颂宗势力扩张,不断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昔日那些敢对豪绅挥刀的弟兄们,如今为了糊口,不得不低下头,去做些押镖、护院的活计,甚至要看人脸色。

扎刀寨,就像这秋日的残叶,在风雨中飘摇,不知何时就会彻底零落。

他最大的心愿,并非让扎刀寨重现昔日“纵横山林”的“辉煌”,那所谓的辉煌,不过是刀头舔血,朝不保夕。他真正希望的,是寨子里那些从小失去父母、被他捡回来养大的孩子们,能有机会走出这大山,去读书,去明理,去过上安稳的、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

他倾尽所有,请来书生们教孩子们识字,将寨中有限的资源向那些有读书天赋的孩子倾斜。如果那些书生们或是害怕或是瞧不起山匪,不肯来,他就一而再再而三地亲自去请,附上再多的拜师礼也心甘情愿。他告诉晚辈们,刀剑可以护身,但笔墨方能立世。他看着那些曾经懵懂的孩子,眼中渐渐有了光,有了对未来的憧憬,他感到欣慰,却也感到一种更深沉的无力。

弃武从文,谈何容易?束脩、书籍、自立门户的支持......每一样都需要钱。而扎刀寨,最缺的就是钱。他变卖了不少寨中祖传的、不算值钱的老物件,甚至偷偷接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不那么光彩的私活,才勉强支撑着几个最有希望的孩子在白鹿洞书院旁听。男孩子,女孩子,他能送的都送了。寨中养着的那些纺织为生的女眷们也该放走了,即使她们在扎刀寨过得很开心、很自由,这儿也不是她们可以终身依仗的地方——白良水提醒过他,假如有朝一日扎刀寨被一举歼灭,这些无辜的女眷们作为“山匪同党”,被俘虏后,她们很可能会遭受怎样非人的羞辱与虐待?扶寒刀背后冒出冷汗,他不敢想。

扶寒刀同时也知道,这条路走下去,扎刀寨作为“山匪”的印记会越来越淡,最终或许会彻底消散在历史的长河里。这是他一手推动的,也是他内心最深处的矛盾与不舍。这里承载了他太多的记忆,那些死去的兄弟,那些一起大碗喝酒、快意恩仇的岁月......

但是不得不这样做。有得就有失,他必须做出抉择。

想着想着,扶寒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对面那个如白练般清冷的身影——白良水。

她站在那里,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锋芒内敛,却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纯粹的、一往无前的武者气息。他欣赏她的直率,她的强大,她那不被世俗污染的赤子之心。那次偶然相遇,她一人一剑,独斗数名览众宗好手,只因为他们欺凌弱小。那飒爽的英姿,仿佛一道光,照进了他这日渐灰暗的生涯。

扶寒刀知道自己配不上白良水。

他是山匪,前途黯淡;她是宗门弟子,虽宗门破落,却自有其风骨。他甚至连表明心意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将这份悄然滋生的情愫,深深埋在心底,如同守护一个易碎的梦。

也许,等孩子们都有了出路,等扎刀寨彻底成为历史,他才能......不,即便如此,他这满身的匪气与沉重的过去,又如何能沾染她那如白水般清澈的人生?

他苦笑了一下,将目光从白良水身上移开,重新落回王吉身上。这胖和尚,明明名声不堪,此刻却仿佛真能沟通幽冥,那悲悯众生的气场,做不得假。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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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吉的诵经声逐渐推向高潮。

他手结种种繁复玄奥的手印,时而如莲花绽放,时而如宝塔镇邪,配合着悠扬顿挫的梵唱,仿佛在虚空中勾勒出无形的符文。殿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而充满灵性,那缕清冽的花香愈发清晰,萦绕在每个人的鼻端,涤荡着心灵的疲惫与尘埃。

他开始念诵众多死难者的名号,其中自然包括了欧阳冬马,也包括了那些因“药酒”和“买命钱”而家破人亡的无名百姓。每一个名字,在他口中念出,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仿佛在为这些蒙冤受屈的灵魂申诉,引导他们走向光明的彼岸。

鱼龙舞静静地听着,感受着。她看到郝不穿师父收起了平日的嬉笑,眼中流露出罕见的追忆与落寞;看到大师兄萧湘雨望着虚空某处,淡漠的眼底似有波澜;看到郝宝宝和张小明,也乖巧地低着头看着地砖的花纹,难得没有打闹。

大殿中的每个人似乎都在想自己的心事。

而她自己呢?

鱼龙舞依旧迷茫,不知前路何方。但此刻,在这庄严肃穆的超度法事中,在欧阳冬马用生命换来的短暂安宁里,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王吉最后一段回向文念出,声音恢弘而慈悲,仿佛一道温暖的光柱,贯通天地,将所有的悲恸、仇怨、迷茫与希望,都包容其中,升华而去。

法事毕。

钟声再次悠扬响起,余韵袅袅,在殿内盘旋不去。

殿内众人久久无言,仿佛还沉浸在那宏大而悲悯的氛围之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被净化后的宁静与释然,尽管各自的烦恼与重担并未消失,但心灵仿佛经过了一场洗礼,变得更为通透和坚韧。

王吉缓缓起身,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神略显疲惫,却依旧带着那种深沉的平和。他看向众人,目光扫过落流星深邃的眼眸,掠过扶寒刀紧锁的眉头,最后对郝不穿微微颔首。

超度已毕,但生者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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