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庙小妖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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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留下绝笔信,并非欧阳冬马一时冲动的哀鸣。
他深知,在这权势交织、黑白颠倒的世道,一个贫寒书生的死,或许就像山间凋落的一片枯叶,引不起半分注目。他需要一个万众瞩目的舞台,一场无法被掩盖的“义举”,将血淋淋的真相,硬生生塞进所有人的眼里,心里。
他选定的舞台,是白鹿洞书院弟子下山采购常经的一处山隘口。此地不算十分繁华,但人来人往,信息流通。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几个挂着“宗门济世”幡子的摊位,正热火朝天地向过往行旅、附近山民兜售着那带着异香的“药草”泡酒。
时机也选得极巧。正是午后,阳光有些刺眼,山隘口聚集了不少歇脚的人。那几个览众宗弟子正唾沫横飞地吹嘘药酒神效,什么“强筋健骨”、“延年益寿”,甚至直接明晃晃地写了“疗愈时疫”。
就在这时,欧阳冬马出现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青衫,身形瘦弱,但他走得很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负。他手中没有拿书,而是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冲上前,一把将摊位上最显眼的一坛药酒扫落在地!
“砰——”
陶坛碎裂的声响尖锐刺耳,浑浊的酒液四溅,那股甜腻中带着一丝腥气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摊位后的览众宗弟子先是一愣,随即暴怒,为首的疤脸汉子一把揪住欧阳冬马的衣襟,几乎将他提离地面:“酸秀才,青天白日的,你好端端发什么颠?!你他娘的找死啊!”
欧阳冬马的脸因缺氧而涨红,眼神却亮得骇人,他毫不退缩地迎着那汉子凶狠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找死的是......是,是你们!是你们这些为虎作伥、戕害百姓的蠹虫!”
他一手扯着自己的衣领努力呼吸,另一只手高高举起装着药草的“买命钱”小小红包袱,转向周围惊疑不定的人群,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字字清晰,高声道:
“诸位乡邻!切勿再饮此毒酒!此乃览众宗与本地豪绅勾结的惊天阴谋!此‘买命钱’里面的药草并非他物,乃‘醉生梦死蕈’是也!他们先以此‘醉生梦死蕈’的叶子配制毒酒,在酒楼售卖,弱人体魄,损人根基,制造疫病假象,再巧立名目,接着祈福之名强征‘菩萨捐’、‘济世税’,还用‘醉生梦死蕈’的根来造药,美其名曰‘买命钱’!实则敲骨吸髓,逼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他猛地扯开“买命钱”的红布,里面抖落出来几株干枯的草根:“此物便是‘醉生梦死蕈’的根!鄙人之外祖家世代为山医,自幼耳濡目染,认得此等阴毒之物!以根泡酒,看起来能缓解枝叶的毒效,实则治标不治本,在回光返照之后会死的更快,且四肢发黑流脓,死者死状极为凄惨......我已听闻许多患疫病后买了‘买命钱’回家泡水泡酒的患者,跟着览众宗后面宣称自己被治愈,却终日闭门不出,岂不就是不敢见人,生怕暴露?或者......他们早已辞世!大家如若不信,上门一一拜访求证便是!”
眼前这个瘦骨伶仃的穷秀才,竟然是山医传人?
人群再次哗然。山民多信山医,欧阳冬马此刻亮出这层几乎无人知晓的身份,无疑极大地增加了他的话的可信度。加上邻里确实再无人见过患了疫病的患者,一时间,大家站在高价兜售的“买命钱”面前面面相觑,都踟躇犹豫了。
那览众宗疤脸汉子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穷书生竟敢当众揭底,更没想到他居然懂药性。眼看人群骚动,质疑声四起,他杀心顿起,厉声道:“满口胡言!污蔑宗门,其罪当诛!老子看你就是俺不宗的余孽,为了洗脱你们的嫌疑,才特意在此妖言惑众!”
欧阳冬马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毫不畏惧,甚至向前一步,几乎顶到对方的刀口,声音带着一种惨烈的快意:“不错!我便是俺不宗的张小明!尔等绑架陷害的阴谋,我已尽数知晓,证据早已送出!今日我便在此,看尔等认罪伏诛,人头落地!”
那疤脸汉子被他这决绝的姿态彻底激怒,又见周围人群已被煽动,再拖下去恐生大变,当下再无犹豫,狞笑一声:“小杂种,就是你叫张小明是吧?!哼,没爹没妈的黑户,丁口册上查无此人,杀了你又何妨?大爷们找你半天了,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老子就成全你!来来来,看看今儿是谁的人头先落地!”腰间钢刀“仓啷”出鞘,寒光一闪,直刺欧阳冬马心口!
刀刺进身体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冷。刀身是铁器,且沾过不知多少人的血气,是冷的。胸口被捅了一个豁口,风刺进来,是冷的。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上一颗一颗冒出汗来,也是冷的。
欧阳东马意识模糊之前,想:老刘头的腿脚不好使,也不知道现在到哪了?消息送到了没?......
来了。闭眼前最后的人声鼎沸又变成鸦雀无声,应该是他们来了。
来人不是别人,竟是几名身着公服、气喘吁吁的郡府衙役!他们接到了一个老头的鸣冤鼓,言此地有宗门弟子当众行凶,事关重大。本来他们谁也不信,互相打着哈欠,耻笑老头:“您老儿还能提前知道有人行凶吗?”老头却不语,只是跪下来一个劲地求他们去看看,衙役们觉得烦不胜烦,只得慢悠悠地随他前来。
“噗——”
冰冷的刀锋,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注视下,毫无阻碍地刺入了他单薄的胸膛,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泉眼,猛地喷溅出来,染红了欧阳东马苍白的脸,染红了他破旧的青衫,也染红了脚下斑驳的土地。
一刀,两刀,三刀......
那疤脸汉子似是为了泄愤,又似是为了确保灭口,杀红了眼,连捅数刀,甚至当着衙役们的面都没有停。
欧阳冬马的眼睛又最后微微睁开了一线。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望着疾冲而至、心疼得目眦欲裂的刘老头,又看了看那些目瞪口呆、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的衙役和骚动惊恐的人群,他那被鲜血模糊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混合着无尽痛苦、解脱、嘲讽与最终胜利的笑容。
然后,他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叶子,缓缓地、沉重地倒了下去,倒在混着他鲜血和毒酒的泥泞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山风停滞,鸟雀噤声。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药酒的异香,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每一个人的鼻端。
沉默中,围观的重任好像猛然惊醒了一般,纷纷叫嚷道:
“杀人了!真杀人了!”
“览众宗的人杀了书院的学生!”
“他刚才说的......药酒......买命钱......都是真的?!”
“俺不宗真是被冤枉的?!”
览众宗那几个弟子也彻底慌了神,他们没想到对方如此决绝,更没想到衙役和俺不宗的人会来得如此之巧!当众杀害声称掌握证据的书院学子,这已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而是足以震动官府的命案!
之前和欧阳东马换班轮流守灵的刘老头第一个冲到欧阳冬马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却不知该落在何处。欧阳东马的眼睛还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里的光芒正在一点点涣散,似乎还想将这污浊的人世,最后再看一眼。
“孩子......安息吧,好孩子......”刘老头涕泗横流,他的白发映照着欧阳东马的黑发,如白雪对望黑松。
衙役们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慌忙上前拿人,封锁现场。场面极度混乱,但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心中都已被种下了一颗怀疑与愤怒的种子。
一个年长的衙役首领颤抖着蹲下身,探了探欧阳冬马的颈脉,最终,带着惋惜长叹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人死灯灭,无力回天。他刚要起身,却发现欧阳东马的领口里似乎掉出来一个什么东西——“平安签”?
“平安签”是约莫三十年前开始,览众宗和官府勾结收的“生子税”。但凡浔庐郡人家中新添了子嗣,无论男女,都要交这生子税,换得一份用红绳系在脖子上的小签,正面刻了“平安康健”,反面刻了孩子姓名以及出生年月。有了这“平安签”才能拿着去官府的丁口册上给孩子记名,相当于孩子成为了浔庐郡人氏,受官府的管制和览众宗的庇佑。
但是,如果孩子出家,寄养在寺庙、道观、览众宗以外的宗门(例如俺不宗),则不属于览众宗的庇佑范围内,因此也没有“平安签”。换句话说,这孩子就是生死都与官府或者览众宗无关的“黑户”,即使亡故,也因身份不明而难以追溯。
所以,假如死的人是俺不宗的“张小明”,这事就算过去了。即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么多人目击,衙役也没有办法;但是,有了这张平安签,证明死的人是“欧阳东马”,那么,这就是行凶杀人,是要以命偿命的!
欧阳冬马用生命和鲜血点燃的导火索,终于嗤嗤燃烧起来,其势,已不可阻挡。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带着血腥气,迅速席卷了整个浔庐郡。
白鹿洞书院寒门学子欧阳冬马,当众揭破览众宗与豪绅“药酒”与“买命钱”之惊天阴谋,身怀山医传承,指认证物,惨遭览众宗弟子灭口杀害!
舆论,一夜之间,地覆天翻!
之前所有指向俺不宗的污水,在欧阳冬马那触目惊心的鲜血和泣血控诉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人们开始恐慌地检查家中的“药酒”,愤怒地议论着那巧立名目的苛捐杂税。
览众宗苦心经营的完美形象,被一个他们视若蝼蚁、却爆发出惊天之力的书生,用最惨烈的方式,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无法愈合的巨大裂口。
俺不宗的嫌疑,虽未经过堂审正式洗清,但压在头上的阴云已然散去大半。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审视、愤怒与期待,投向了那看似光鲜、实则暗藏污秽的宗门,以及那些盘踞地方的豪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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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冬马的尸身在刘老头、鱼龙舞、落流星以及郝不穿的护送下,被小心翼翼地运回了俺不宗。郝不穿沉默地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原本打算换酒喝的一块古玉,置办了一副虽不奢华却用料扎实的柏木棺椁。
濢滜峰上,气氛沉郁得能拧出水来。洗刷冤屈的些许轻松,早已被那浓得化不开的悲恸与敬意所淹没。
就在众人怀着沉重的心情,商议如何让欧阳冬马入土为安时,一个出乎意料的访客,踏着山间尚未散尽的雾气,来到了俺不宗这破败却已然不同的院落。
来人是个和尚。
一个极其富态的和尚。
他约莫中年,身材肥胖,圆滚滚的光头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一张大脸盘子上,五官几乎被肥肉挤得缩在了一起,总是眯缝着眼,未语先带三分笑。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明黄色袈裟,材质看似普通,但边缘却用金线绣着细密的莲花纹样,针脚精巧,与他这副看似憨厚庸俗的皮囊颇有些不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隆起的便便大腹,走起路来微微摇晃,活脱脱一尊行走的弥勒佛。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孩子。令人意外的是,两个孩子不是小沙弥,而是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眉心点着观音痣。两人一左一右站在这胖和尚两侧,双手合十,规规矩矩。
“阿弥陀佛!”胖和尚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打破了院中的沉寂,“这位气度不凡、仙风道骨的大师,想必就是郝不穿郝宗主吧?久仰大名,如雷贯耳!贫僧檀香花寺主持,王吉,这厢有礼了。”
檀香花寺?
鱼龙舞正留神看那两个漂亮的小姑娘,冷不防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微动。
檀香花寺也在庐山。这寺庙在浔庐郡名声不小,香火据说极旺,但这旺名之下,却总缠绕着一些真假难辨的流言。尤其是这位王吉主持,有人说他乐善好施,是活菩萨;也有人嗤之以鼻,说他假借慈善之名,大肆敛财,供养奢华;更有些不堪入耳的私下议论,说他虽披着袈裟,却六根不净,性好渔色,常借收留孤苦女子之名,行龌龊之事。
郝不穿小眼睛里精光一闪,摇着蒲扇,打着哈哈道:“原来是王吉大师,失敬失敬。俺这不宗小庙,蓬荜岂敢生辉?不知大师法驾光临,有何指教?”
王吉呵呵一笑,脸上的肥肉堆起,更显慈眉善目,只是那眯缝的眼角余光,似乎极快地从院中几人身上扫过,尤其在落流星和鱼龙舞身上停留了一瞬。
“指教万不敢当。贫僧在山下听闻,贵宗一位好友,欧阳冬马施主,为揭露奸邪,仗义捐躯,心中甚为感佩,亦不胜唏嘘。欧阳施主虽非我佛门中人,但其舍生取义,堪比菩萨心肠。贫僧愿在檀香花寺,为其开设水陆道场,广请僧众,诵经七日,超度英魂,愿他早登极乐,离苦得乐。不知郝宗主意下如何?”
众人都是一怔。檀香花寺竟然主动上门,还要为欧阳冬马办法事,而且是规模不小的水陆道场?这王吉和尚,与欧阳冬马素昧平生,与俺不宗更是毫无瓜葛,此举是何用意?仅仅是出于所谓的“慈悲”?
落流星站在鱼龙舞身侧,目光平静如水,落在王吉那双保养得极好、白皙肥厚的手上,又轻轻扫过他袈裟边缘那不易察觉的金线莲花,鼻翼微动,空气中除了檀香,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奇异花香。
郝不穿眼珠转了转,换了一套说辞,哭穷道:“大师慈悲,俺们心领了。只是......俺不宗的情况大师也看到了,实在是家徒四壁,这水陆道场的香火钱......”
王吉大手一挥,笑容可掬,打断郝不穿的话头:“郝宗主切莫再提钱财,俗!太俗!出家人慈悲为怀,见义士蒙难,略尽绵力,乃是本分,岂能让铜臭玷污了这番心意?道场一应开销,皆由我檀香花寺一力承担!只为欧阳施主能得安宁,亦算是为这浔庐郡,积一份功德,涤一份污浊。”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配合那副弥勒佛般的笑容,几乎让人无法拒绝。但结合外界那些不堪的传闻,总让人觉得这“功德”背后,似乎萦绕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鱼龙舞静静地看着王吉。这胖和尚看似憨直,言语间却滴水不漏,主动凑上来承担如此耗费,仅仅是为了积德?她不信。但眼下,能为欧阳冬马办一场风光隆重的法事,让他走得体面,慰藉其在天之灵,总是好的。
而且,她也正想借这个机会,去亲眼看看这神秘的檀香花寺,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位王吉主持。
郝不穿与白良水交换了一个眼神,白良水也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既然如此......”郝不穿收起蒲扇,难得正色道,“那俺们就代欧阳东马,多谢大师慈悲了!只是叨扰贵寺,实在过意不去。”
“不妨事,不妨事,我佛门广开,度化众生,何来叨扰?”王吉笑容更盛,“那便定在三日后?贫僧在寺中扫榻以待,恭候诸位大驾。”
约定好时间,王吉便带着两个捧着经书却始终未发一言的小姑娘告辞下山,那肥胖的身影在山道上晃晃悠悠,很快隐没在云雾竹海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胖和尚......”郝不穿重新摇起蒲扇,眯着眼望着山下,“不简单啊。”
一直倚着锄头没说话的萧湘雨在一旁淡淡道:“檀香花寺能在览众宗与万颂宗的明争暗斗中左右逢源,香火鼎盛,这王吉,绝非表面看来的酒肉和尚。此行,当心。”
郝宝宝却没想那么多,只是很沮丧那两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不仅没有跟她玩,甚至都没有正眼看她一眼,大为伤心。难道......她们不是寻常小姑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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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俺不宗几人,除了不喜出门的萧湘雨留守宗门外,其余人皆护送着欧阳冬马的灵柩,前往檀香花寺。
寺庙坐落在一处山坳之中,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地理位置极佳。远远望去,青瓦黄墙,规模确实不算宏大,称得上“庙小”。但走近了,才发现内里乾坤。
寺墙高耸,漆色崭新,朱红大门上锃亮的铜环足有海碗大小。踏入寺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而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时值深秋,园中却依旧繁花似锦,许多是鱼龙舞叫不出名字的异种,姹紫嫣红,香气馥郁,甚至有些浓烈得过了头,混杂在檀香里,形成一种奇异的、略带眩晕感的氛围。廊庑回转,雕梁画栋,虽无金碧辉煌的暴发之气,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显精致,与俺不宗的破落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寺中往来的人。
香客不少,诚心拜佛者有之,好奇张望者亦有之。但其中竟混杂着数量不少的年轻女子。她们穿着统一的、素净的灰色棉袍,发髻简单,有的在打扫庭院,有的在擦拭佛像,有的在修剪花枝,还有的端着茶水果品,低头匆匆穿行于廊间。
鱼龙舞仔细观察着她们。
这些女子年纪大多在十几岁到二十出头,容貌各异,但大多面色苍白,身形瘦弱,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愁云和惊惶。她们动作小心翼翼,几乎不敢抬头与人对视,偶尔有香客或僧人经过,她们便会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垂下眼帘,加快脚步,甚至身体会微微颤抖。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并非伪装。
这与外界传闻中王吉“好色”似乎能对应上——这些女子显然并非自愿在此,或者,至少对自身的处境充满恐惧。但......若王吉真对她们有所图谋,为何又让她们如此抛头露面?而且看她们衣着整齐,发髻不苟,并无遭受凌辱后的颓靡之态。
鱼龙舞心中疑窦更深。
法事设在主殿,庄严肃穆,钟磬齐鸣,僧众诵经之声不绝于耳。王吉亲自主持,披着华丽的金线袈裟,宝相庄严,唱念做打一丝不苟,竟颇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气度,与平日那副市侩模样判若两人。
期间,鱼龙舞借口殿内香烟太浓,外出透气。她在回廊下慢慢踱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忙碌的灰衣女子。她看到一个小姑娘在添灯油时,手抖得厉害,油几乎洒出来,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赶紧接过,低声安慰了一句,眼神却同样惶恐地四下张望。
就在这时,她在廊柱的阴影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竟是扶寒刀!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扎刀寨寨主,如今看上去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原本挺拔的身姿也透出几分落拓。他靠在一根红漆廊柱上,双臂环抱,眉头紧锁,望着远处那些如同惊弓之鸟般的灰衣女子,眼神复杂,充满了忧虑与挣扎。
“扶寨主?”鱼龙舞有些意外。
扶寒刀闻声回头,见是鱼龙舞,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鱼姑娘。”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扎刀寨......快撑不住了。览众宗和万颂宗斗法,我们这些劫富济贫的山匪,两头不讨好,地盘被压缩,弟兄们吃饭都成了问题。寨子里还有些无家可归的织女,都是苦命人......我原想,这檀香花寺名声在外,王吉主持又常收留孤女,或许能给她们一个暂时的安身之所......”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女子,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无力:“可是......外面都传这胖和尚是色中饿鬼!我怎能将姑娘们往火坑里推?所以亲自来看看。可是......”他困惑地摇了摇头,“我观察许久,这些女子虽然恐惧,但......衣衫完整,行动自如,寺内也并无任何淫邪之气。王吉对她们,看似也还算......客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鱼龙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白良水从殿内走出,站在不远处,似乎也在观察寺内环境,她的目光与扶寒刀有一瞬的交汇,扶寒刀下意识地站直了些,移开了视线,耳根似乎有些发红。白良水一怔,旋即也不自然地偏过头去,看着脚边不知名的花愣神。
鱼龙舞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只是对扶寒刀低声道:“眼见未必为实,恐惧也未必源于一种原因。这檀香花寺,这王吉大师,恐怕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
这看似祥和的寺庙,这满面红光、笑口常开的胖和尚,还有这些惊惶无助的女子......
究竟是“庙小妖风大”,还是“庙小乾坤大”?鱼龙舞按压着眉心,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