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五·好人没好报2
-
雾,浓得化不开。
像是冤死鬼魂凝聚的怨气,沉甸甸地裹着庐山,也裹着人心。
鱼龙舞和落流星回到俺不宗那破败的院落时,天光已微亮。濢滜峰顶的风格外凛冽,吹不散他们眉宇间的凝重。
“我们难道不是好人吗?命运,为何要这样戏弄我们?”鱼龙舞忽然闷闷地问了一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好人没好报,反倒成了真理了。
落流星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是张了张口,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他早就把自己的外衫脱了披在了鱼龙舞的肩上,此时帮她把身上的衣服拢紧了一点,道:“别想太多,一定会有办法的。更深露重,回来了先歇息一会睡一觉。”
“你也睡吗?”
“我不睡,我不困。我习惯了。”
“那你会走吗?会回酒坊吗?”
“我不走。我在堂前坐着,看看郝大师的藏书守着你醒。”落流星笑了,朝鱼龙舞走近了两步,伸出手,很想捏捏她的脸,但最终还是拐了个弯去理了理她的碎发,轻声道:“安心睡吧,快去。”
“好......”鱼龙舞真的有点困了,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边往自己的山房走边嘟囔道:“好人怎么成了死的最早的呢?唉,可是也不能指责欧阳东马,他只是个普通人,说不定也是个好人......”
白日伏眠,寓意不好。
浔庐郡的老一辈说,白日里闭门不出、厢房静睡的是两种人。匪,还有,鬼。
因此,鱼龙舞虽然困极了,但是作为一个自小在浔庐郡长大的本地人,心里想着这条古话还是不得安生。睡着了仍旧七上八下胡思乱想,断断续续做了很多很紧张的梦,跑也跑不掉,喊也喊不出,敌在明我在暗,真是拔剑四顾心茫然。
这时,远方似乎隐隐传来惊呼。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接着,一块重物猛地压在了鱼龙舞胸口!鱼龙舞猝然睁大双眼惊醒,胸腔里的心脏恨不能都随着老血一起咳出来。
她睡眼朦胧地挣扎着爬起来看,这才发现“重物”是郝宝宝。郝宝宝一把扑到鱼龙舞怀里,脸上血色尽失,带着哭腔道:
“不好了!二师姐!欧阳......欧阳冬马他......”
“他怎么了?”
“他死了!!”
嗡——
鱼龙舞瞬间清醒,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怎么回事?宝宝,慢慢说!”
郝宝宝抽噎着,语无伦次:“是......是书院的人传来的消息......说他在守灵的那个山头......被......被土匪杀了!身中十几刀......他们说,是因为他偷了土匪的东西......”
“胡说八道!”白良水不知何时也来了,靠在鱼龙舞山房的门框上。她性子直,闻言柳眉倒竖,道:“我虽未亲见欧阳东马,但也听你们说了不少他的事迹。如他那般胆小的人,怎敢偷土匪的东西?怕不是览众宗的人见他手握什么证据,杀了他灭口,又推给土匪吧?!”
鱼龙舞一时间真的以为自己睡傻了,仿佛睡的不是两个时辰,而是两百年。明明他们在三个时辰前站在欧阳东马门前,一门之隔,他们知道他的存在;但是现在,一山之隔,他们再次听到他的消息已是他的死讯。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维持着鸡窝头,无法思考。
这时,落流星也从厅堂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封皱巴巴的信,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刚才,一个轮值守灵的老头送来的信,说是......欧阳冬马的绝笔。”
欧阳东马的绝笔?
鱼龙舞接过,展开,大家都围了上来。信纸是最粗劣便宜的草纸,字迹却工整清晰,带着一种穷书生特有的、小心翼翼的笔锋。
-
“诸位钧鉴:
冬马顿首再拜。
此前隐瞒、乃至以白眼相待诸位,实非本意。冬马身如浮萍,命若草芥,委实不敢卷入风波,恐累及自身,更负父母兄姐之望,断送唯一进身之阶。此中龌龊,羞愧难当,然形势所迫,不得不为。诸位不计前嫌,仗义执言,冬马感佩于心,夜不能寐。
吾之出身,浔阳郡边鄙之地,家徒四壁。兄姐众多,冬马行末,体弱难耕,唯嗜读书。幸赖双亲举家之力,兄姐节衣缩食,方得远赴白鹿洞,企盼以诗书改换门庭。然天不佑善人。郡中豪绅,趁此疫病,勾结名门,巧立名目,增收‘济世税’,美其名曰‘买命钱’。家母一脉略通山医,知此药酒非药亦非酒,乃毒也!东马如此方知,豪绅先以‘药酒’弱人体魄,再以苛税榨人钱财。吾家本就清贫,如何经得起风刀霜剑如此盘剥?催逼之日,如虎如狼......双亲不堪其辱,更恐累及子女,双双悬梁自尽......”
读到“悬梁自尽”四字,鱼龙舞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股巨大的悲愤扼住了她的喉咙。院子里一片死寂,连山风都仿佛停滞。落流星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兄姐各有家室,生计维艰,难再援手。冬马在书院,形单影只,备受白眼。为些许微薄薪俸,兼得一处不必看人眼色的栖身之所,故自愿来此荒山守灵。此地清冷,人迹罕至,唯有亡母坟茔相伴。每日课毕,来此清扫,与母言说书院琐事、心中苦闷,方能稍解孤寂惶恐......对外声称与老母相依为命,实乃自欺欺人之言,徒增笑耳。”
“......坟山之中,亦有曾求学于白鹿洞书院的万颂宗高功长眠于此。冬马于守灵时,无意听得万颂宗两名墓前洒扫的弟子密谈。彼等言及‘药引’、‘分量’、‘醉生梦死蕈’,又提及‘俺不宗’、‘不见水酒坊’乃眼中钉,需借中毒之事,引导舆论,将祸水东引,彻底钉死尔等,以便他们继续推行‘买命钱’之策,无人敢阻。彼等去后,遗此一物‘买命钱’,冬马鬼使神差,冒险捡回,藏于身边。心中惴惴,知此物恐系关键,亦知怀璧其罪,日夜难安。”
信中的内容,如同惊雷,彻底揭开了温易冷和万颂宗的毒计。他们不仅要敛财,还要铲除任何可能阻碍他们的人!俺不宗和落流星,不过是他们阴谋中的绊脚石,必须踢开,甚至碾碎!
“......此事未休。彼等还欲绑架贵宗师弟师妹,以其为饵,设伏于险隘之处,擒贼先擒王,趁机杀害鱼姑娘。彼等言道:‘若那姓鱼的丫头死了,不过一介查无此人的黑户,江湖仇杀,无人深究,官府亦乐得清闲。神不知鬼不觉,我等亦可安心交差,静等升官发财!’”
鱼龙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看到这里时,她已看不下去了,只觉信纸上的“死”字天旋地转,在眼前久久徘徊。
“冬马闻此,如遭雷击,遍体生寒。回茅屋后,思之再三,辗转反侧。吾命卑贱,苟活于世,受尽白眼,父母之仇未报,终日惶恐,未见天日。鱼姑娘、落大侠与俺不宗诸位,虽遭诬陷,仍不忘追查真相,为百姓计,甚至不计前嫌,为冬马此等懦弱之人出头......此等风骨,冬马愧不能及。”
“若冬马之死,能换得官府不得不查之契机,能点燃那根引爆万颂宗与豪绅阴谋之导火索,能为父母报仇,为如吾家一般受‘买命钱’所害之万千百姓申冤,则此残躯,死得其所,重于泰山!”
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从字里行间喷薄而出。
那个一向胆小、畏缩、迂腐的欧阳冬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竟做出了如此惨烈而勇敢的选择......他要用自己的命,用自己的“书生”身份,去撞开那扇被权势和阴谋紧闭的大门!
“吾自知此生,曾有亏行止。因饥寒难耐,曾数次窃取书院祖师爷案前无人问津的供品果腹。此事如同毒刺,深扎于心,无颜面对圣人教诲,无颜面对先生信任。今在此坦诚忏悔,望天地鬼神鉴之,亦望诸位......莫要因此鄙薄冬马......”
“不必为冬马悲伤。此去,当与父母团聚,再无贫寒之苦,再无欺凌之辱。唯愿诸位,珍重万千,揭破奸谋,还世间一清明。”
“欧阳冬马绝笔。”
信,读完了。
鱼龙舞捏着那薄薄的信纸,只觉得有千钧重。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那个瘦弱书生一生所有的勇气和绝望刻上去的。
他胆小,他迂腐,他甚至偷过供品。但在最后关头,他选择了最壮烈的方式,用自己最不值钱、却又唯一有点“价值”的性命,下了一场赌注。
好人,果然没有好报么?
“他的母亲......”鱼龙舞声音干涩,“我们......得去告诉他母亲......”
尽管知道那只是一座坟茔,但他们觉得,必须去一趟。去告诉那位长眠地下的母亲,她的儿子,做了怎样的一件事。
-
几经打听,才在村后最荒凉的山坡上,找到了一座低矮的、似乎是新挖不久的土坟。坟前没有像样的墓碑,只有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刻着“先妣欧阳氏之墓”。坟头收拾得很干净,旁边有一小块平整的土地,垒着一块大青石,似乎常有人坐在那里。
这就是欧阳冬马口中“相依为命”的老母。这就是他每日“相伴”的所在。
他日日相对的,只是一杯黄土。也只有一杯黄土。朝朝暮暮,日日夜夜,母与子,生与死,隔着墓碑默默对望,是何等彻骨的凄凉与无望的陪伴?
鱼龙舞蹲下身,将从路上小心采来的一捧尚且带着露水的野菊花,轻轻放在那块简陋的木牌前。淡黄色的花瓣,在这片荒凉中,显得格外刺目,又格外温柔。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瘦削的身影,在每一个黄昏或清晨,抱着他视若珍宝的书本,坐在这里,低声诉说着书院里的冷眼,诉说着对未来的迷茫,诉说着对父母的思念,也诉说着......他那无人知晓、也无法实现的抱负。
他的心,或许早就随着母亲的离去而死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也在日复一日的贫寒、屈辱和对父母之仇的无力感中,被消磨得千疮百孔。
最后,他用这残存的一半,做了一把燃烧自己的薪柴,不是为了照亮自己的前路,而是为了点燃那足以焚毁阴谋的熊熊烈火!
“‘买命钱’,绝笔信......”落流星开口,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冰冷,“以及他这条被精心算计、又被他主动献出的命......就是刺向万颂宗和那些豪绅最锋利、也最让他们无法回避的刀。”
“可我们该怎么用这把刀?”白良水双手抱臂,指节泛白,“直接去报官?只怕官府的状纸还没递上去,我们的人头就先落地了。”
“不。”落流星的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庐山主峰,眼神锐利如鹰,“欧阳冬马用命换来的,不仅仅是一纸诉状,更是一个‘势’,一个他们无法轻易压下去的‘势’。”
“势?”鱼龙舞抬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
“白鹿洞书院弟子,即便贫寒,也是读书人,有功名在身。他无故被杀,且死状凄惨,书院为了自身的清誉和威严,绝不会无声无息。尤其,欧阳冬马虽然不起眼,但他的授业先生,或许会念及几分师生情谊,或许会出于文人的风骨,为他说话。”落流星缓缓分析,条理清晰,“读书人的笔,清流的声音,有时候比江湖人的刀剑更厉害,更能穿透铜墙铁壁。我们要做的,不是自己去硬碰硬,而是要把这件事,把他留下的证据,巧妙地、不动声色地递出去,送到那些能利用这个‘势’的人手里。让书院的力量,让那些尚且心存正义的官员,去逼迫官府立案,去撕开万颂宗那伪善的面皮。”
他看向鱼龙舞,眼神深邃:“这需要最精准的时机,最稳妥的方法。温易冷一定在盯着我们,他知道我们拿到了证据,甚至可能猜到了欧阳冬马的作用。我们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让他提前掐灭所有线索,甚至反过来给我们扣上杀害欧阳冬马的罪名。”
鱼龙舞明白了。欧阳冬马的死,不是结束,甚至不是高潮,而是一个全新的、更加凶险局面的开始。一场在暗流之下,关乎智慧、耐心和勇气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他的牺牲,为他们打开了一扇窗,但窗外的狂风暴雨,需要他们自己去面对。
他们在坟前默默站了许久,仿佛在完成一种无言的祭奠,也像是在从这悲壮与凄凉中,汲取一种前行的力量。
离开时,鱼龙舞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坟。
荒草萋萋,木牌孤寂,唯有那捧野菊,在风中微微颤抖。
好人没好报。
但这世间,总该有人,记得这些“没好报”的好人,并为他们,讨一个迟来的、血淋淋的公道。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哪怕对手是庞然大物。
万死不辞。
她的手,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白铁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