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此山中:第26章 四·买命钱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26章 四·买命钱

-

庐山的雾,总带着一股洗不净的潮湿气,混着草木腐烂和某种隐约的甜腥,沉甸甸地压在浔阳郡的上空。

鱼龙舞走在山道上,步履轻巧,只见银鱼铃铛耳坠晃动,却几乎听不见声音。她身边是落流星,他鬓边簪了一朵新采的野山姜,淡黄色的,与他身上清冽的草木香气混在一起,冲淡了些许山雾的沉闷。

以俺不宗如今被千夫所指的境地,身为俺不宗小师妹小师弟的郝宝宝和张小明在书院的日子愈发不好过。为了小朋友的身心健康成长着想,大家一致同意让两个孩子这段时间先待在宗门里自己看书温习,郝不穿还特意颁布了一系列特赦政策安慰他们,比如郝宝宝可以吃着奶片躺着看话本、张小明可以重新鼓捣他的火药,好说歹说终于哄好了二人。

小孩子总是没心没肺一哄就好的,但是,长大了的人就不一样了。

鱼龙舞心好痛,却也好乱,攥紧拳头好像有很多无形的力量在筋脉里涌动,却又没处可用。

现在,争分夺秒地查案,已成了自救的唯一途径。

“对了,那几个中毒的村民怎么样了?”鱼龙舞随口问道。

落流星想了一会,缓缓开口道:“唔......我上昼去了趟山下的医馆,才知道那些村民都回家修养了,不过那几个中毒最深的村民,家人死活不让靠近,也谢绝一切登门拜访。不过,我有给钱给一位人缘好、消息灵通的阿婆去打听,她回来也说人家不肯让她进门,只说中毒者是喝了万颂宗义诊时施舍的‘药酒’才好转的。”

“药酒......好转?”鱼龙舞狐疑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怎么又扯上万颂宗了?他们还举办义诊,挑衅我们呢?

“你也怀疑药酒有问题?”

“岂止是有问题......我怀疑那些中毒者都已死了!”鱼龙舞顿住脚步,冷笑道:“呸,温易冷绝对不会这么善罢甘休,既然人都已中毒,脏水也泼到我们身上来了,他们的目的达成,怎么可能还多此一举来义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们召集中毒者的家属来,说不好送‘药酒’只是个幌子,背地里送的是封口的‘金子’吧!”

落流星闻言,怔了一瞬,随即点头:“此言有理。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就去。”

两人不再多言,沉默地疾步走着,快到一处山口时,却见一阵喧哗。

好几个个穿着绸缎、一看便是富家子弟的书生,正围着什么人推搡辱骂。

“欧阳冬马,你这穷酸样,也配来白鹿洞读书?”

“定是你这狗娘养的腌臜货偷了赵兄的传家玉佩!还不快交出来!”

“呸,这么硬骨头?打!打完之后搜他的身!”

那被围在中间的,正是欧阳冬马。他抱着几本旧书,身子佝偻着,脸色蜡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有力的辩驳。只是那眼神里,除了惯有的畏缩,还有一丝屈辱的火焰,微弱,却未熄灭。

“我没有偷东西!我是君子!我不偷东西!子曰,君子固穷......”欧阳东马尖声叫道,声音却淹没在那些富家子的哄笑里。

落流星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去。他甚至没有动手,只是那样站着,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闹事的书生。他那张脸,太过惹眼,气质也太过独特。原本气焰嚣张的几个书生,在他目光注视下,竟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有些局促。

“诸位,动粗恐非君子所为。既然疑心盗窃,何不请书院夫子或管事公断?私下搜身,于礼不合,于法更不容......”

落流星还没说完,赵公子的家仆就凑上去揪住落流星的衣领,恶狠狠地威胁他,说话的鼻息都要喷到他脸上了:“我去,你不是那天在书院的那小子吗?怎么又是你来逞英雄?没吃过本大爷的拳头是不是?!”

落流星也不废话,一拳把家仆掀开,这个粗壮的家仆就这样水灵灵地飞了出去,撞到旁边的古木上,哗啦掉了一地枝叶,纷飞如纸钱。

那几个书生与剩下的僮仆面面相觑,终究没敢再动手,嘴里嘟囔着不干不净的脏话,悻悻散去。

欧阳冬马低着头,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襟,拿衣袖抹干了嘴角的血,抱起书,看也没看落流星和鱼龙舞一眼,像逃避什么瘟疫一般,和上次一样匆匆埋头走了。

“咦,我们哪里惹到他了么?”鱼龙舞有点莫名其妙。

落流星耸耸肩,道:“可能他怕惹麻烦吧。我们如今,本就是麻烦。”

草木狼藉的地上有一个小小的红布香囊,被树叶遮着,刚刚一阵风起才显露出来,应该是欧阳东马掉的。鱼龙舞好奇地捡起来看,发现香囊很是简陋,没有任何图案,正面只粗糙地绣着三个字“买命钱”,很像是什么人为了赶工期而匆忙做出来的。她小心翼翼地撑开这个瘪瘪的红布香囊,发现里面既没有钱币也没有香料,有的只是是一小截干枯的、带着奇异甜香的草根。

落流星的酒坊中有一本中草药图谱,他无聊时常常翻看,因此对于草木比较熟悉。他把这截草根接过来,放在鼻尖轻嗅,眉头微蹙:“这不是庐山常见的草药。味道......不像香料,倒有点像可以酿酒的‘独活’。”

鱼龙舞更惊讶了:“‘独活’?好奇怪的名字,是中草药吗?”

落流星点点头:“对。此物有祛风除湿、通痹止痛的功效。不过......为什么这个庐山没有的草药会出现在写着‘买命钱’的红布香囊里,而这个香囊又在欧阳东马身上?还有一点,‘独活’也是可以酿药酒的......”

药酒!又是药酒!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欧阳冬马,一个贫寒守灵的书生,怎么会接触到可能与万颂宗“药酒”相关的东西?难道说,万颂宗真的那么好心,专门酿了一种大补的药酒要去救治那些村民?

但是那些村民要是真的被这药酒治好了,又为什么闭门不见客呢?

福缘斋酒楼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柜台上打盹的掌柜睁开了一丝眼皮,待看清楚来人后,猛地站起身来。

“掌柜,这是我身上带着的所有银子了,尽数奉上,只求您一件事。”

“小的人微言轻,实在担不起......要是有什么小的能做到的,落公子但说无妨,但说无妨!”掌柜的冷汗都要下来了,实在不知道面前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请您去万颂宗的义诊摊子前一趟,就说店里有小二中毒,恳请他们施舍一碗药酒来。”

-

落流星精通酿酒,对药材亦有研究。他在不见水酒坊那间小小的、堆满瓶罐的屋子里,花了两个通宵,仔细分辨、尝味、比对。

“不是普通的药酒,”他眼底带着倦色,语气却异常肯定,“里面掺了东西。一种极罕见的蕈类提取物,混合了几味能激发人体潜能的虎狼之药。初服令人精神振奋,气血充盈,似有强身健体之效。实则透支本源,蚀坏脏腑,让人易于染病,久服则必死无疑。中间隔了很久不喝就会缓解,但是毒性会慢慢生发开来,当再次喝的时候加入‘独活’和其他几味安神阵痛的药材,就能给人以虚幻的治愈之感,实则中毒更加深刻,患者四肢肿胀坏死,十分可怖。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鱼龙舞:“这东西,成本不低。万颂宗如此‘慷慨’施舍,所图为何?”

正疑惑间,郝不穿摇着蒲扇晃了进来,唉声叹气:“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刚才下山,听说郡里览众宗和隔壁寿春郡的万颂宗啊,又巧立名目加税了,叫什么......‘观音捐’,说是募捐欠款修缮一座观音像来赈灾,我呸!还不是变着法儿搜刮‘买命钱’!”

买命钱!

“师父,师父,什么‘买命钱’?”鱼龙舞急急地抓着郝不穿的衣袖,差点把郝不穿手里的蒲扇都抓掉了。

郝不穿有点诧异鱼龙舞这副神情,但还是一五一十地解答了:“哎呦,小鱼儿莫慌莫急,且听为师慢慢道来......‘买命钱’可不是我说的,是万颂宗自己说的。不是有人中毒,然后他们义诊送什么劳什子药酒吗?哼,他们送的是一小碗,人家喝了有缓解,再去求,他们就高价卖药材了!唉,那些中毒者也是可怜,喝了那一小碗药酒之后必须得买万颂宗的药材泡水喝才有效用,那些红布包着的药材就叫“买命钱”。我滴个乖乖,就那么一小根草药,贵的抵上寻常人家三个月不吃不喝的收入了!”

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惊得鱼龙舞和落流星对视一眼,浑身震悚。

万颂宗他们先以“药酒”埋下病根,让民众身体亏虚,易于染病。然后,再由与他们勾结的本地豪绅,以“观音捐”、“买命钱”等各种名目,收取高额费用,美其名曰“保平安”、“买健康”!这,才是真正的“买命钱”!

用毒酒削弱你,再让你花钱向他们“买命”!

好阴毒的手段!好一个万颂宗!好一个温易冷!

-

当下最要紧的就是需要找一个熟悉的当事人问问情况。鱼龙舞看着手里的红布香囊,五指渐渐收紧。

上次去查探水源时,鱼龙舞和落流星是在白鹿洞书院附近看着水走的,也不知走到哪里就发现了欧阳东马,因此这回再次前去时,三十六道溪涧看得人眼花,加上心急赶时间,两人竟在山中迷路了。

转了几个山口后,主路愈发不可辨,但是居然在一处密林中发现了一小座土地祠,祠外还立着一尊身着官服、手持笏板的山神“庐山君”的石像。低矮的土地祠里面没有香火和供果,也没有供人参拜的蒲团,屋檐上结了蛛网;庐山君石像上也长了青苔和爬藤植物,脚边全是枯叶。

鱼龙舞很虔诚地就地跪下来拜了拜;落流星由于不是浔庐郡本地人,担心冲撞,便只作了个揖,接着捡起一根树枝把蛛网和乱叶都扫掉,土地祠和庐山君终于看起来体面点儿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鱼龙舞歪着脑袋看了看,觉得庐山君模糊的石像面容好似还在慈爱地微笑着。

两人起身,稳定心神后看着日影的方向又重新选了一条路走,峰回路转,虽然好像依然不是大路,但是好歹看见了不远处的农田和劳作的村人,在山隘口旁还有一个简陋的茶摊。鱼龙舞想找摊主问路,但是茶摊上既没有摊主也没有客人,只有一个抱着布幡的算命先生。

布幡陈旧,上面“铁口直断,茶汤指路”八个字也褪了色;那先生须发皆白,穿着破旧道袍,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落流星目光扫过那算命先生的手指,纤细干净,不似常年劳苦之人。两人心下默契,上前要了两碗茶。

算命先生睁开眼,没有起身煮茶,而是不紧不慢道:“没茶。路还要指吗?”

落流星十分懂事地给了茶钱,眨巴眨巴眼睛点头。

算命先生十分麻利地收了茶钱,接着,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道:“二位,乌云盖顶,煞气缠身,近日恐有血光之灾啊。”

两人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

鱼龙舞又放下两份茶钱,问道:“老先生可否指点迷津?”

算命先生捋了捋胡须,压低声音:“可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他不等回答,自顾自道,“有些人,收的是别人的‘买命钱’,盘剥百姓,孽债缠身。而二位如今,怕是也要花点‘钱’,才能保住自己的‘命’了。”

尽管心中有十二分的惊愕,鱼龙舞还是假装不知,强自镇定地问道:“何为买命钱?”

“破财消灾,趋吉避凶。”算命先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扬指了一个方向,“唔,收钱办事,收了你们的钱,我便要指条路。喏,那里有条路,应该是你们一直在找的路。不过,前路艰险,自求多福,老夫不再多嘴,走不走就是你们的事了。”

说完,他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打盹。

两人离开茶摊,心中疑窦丛生。这算命先生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话语也充满暗示。他是在警告?还是在引导?他孰黑孰白?他孰善孰恶?

“......我们就按那个方向,去找欧阳冬马。”

-

欧阳冬马坐在四面漏风的冰冷茅屋里,窗外是几座孤山,在惨淡的月光下像嶙峋的巨兽。他手中的书本已经捏得发皱,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白天书院里的羞辱,像冰冷的针,一遍遍扎着他的心。还有那个叫鱼龙舞的女子和那个过分好看的男子,他们为什么要帮他?还有郝宝宝和张小明......俺不宗的人,现在就像烫手的山芋,谁沾上,谁就要倒霉。

他想起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就偷偷去镇上,带着守灵攒够的所有钱,去排队抢着买万颂宗卖的“买命钱”。好不容易今日最后一份给他买到手,太高兴而心悸走不动路,只能坐在旁边的茶馆的门槛外喘口气,却意外听见茶馆里人人都在唾骂俺不宗,说他们用邪术害人,连带着为俺不宗弟子说过几句话的白鹿洞书院也受了非议。他当时吓得赶紧低下头,捂紧了藏在胸口处的买命钱,生怕被人认出自己和郝宝宝、张小明是同窗。

“不能惹麻烦......绝对不能......”他喃喃自语,声音显得格外虚弱。

家里指望着他光宗耀祖,年迈的父亲是被豪绅逼死的,已成家的哥哥姐姐们各有各的难处,日子也不好过,不能帮衬什么,仅靠母亲织布能凑钱送他来白鹿洞已是极限。他不能失去书院这个安身立命之所,不能失去先生减免学费的恩典。他必须洁身自好,必须远离一切是非,必须考学当官让母亲能够安享晚年。

可是......

天地太广大,穷人如蝼蚁。

他又想起家中收到的催缴“观音捐”的文书。那上面的数字,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览众宗的家丁恶声恶气地说,交不出钱,就把他家那几亩薄田和祖屋抵了,让他爹在坟里也不得安生。

买命钱......豪绅们收的,就是他们这些穷苦人的买命钱!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到了,他一直是一个神经衰弱的人。

他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是那些豪绅的家丁?还是万颂宗的人?亦或是......鬼?

他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向外看。月光下,是鱼龙舞和落流星。他们越走越近,最后停在门前。尽管对于他们来说,这扇破门只是起到了一个装饰作用,但他们还是没有蛮力破开,而是礼貌地叩门。

欧阳冬马的手紧紧攥着门闩,指节泛白。他知道,只要打开这扇门,他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他寒窗苦读,谨小慎微,不就是为了避开这些江湖恩怨,这些要人命的麻烦吗?

可是,君子之心在发烫。览众宗的逼债文书在眼前晃动。白天被欺凌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

鱼龙舞看着那扇紧闭的、微微颤抖的破木门,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落流星站在她身侧,身影在月色下挺拔而孤峭。

许久,门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叹息。

“......我不见客。”

“欧阳兄,不必多虑,我们此行来是为了来问问‘买命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除此之外,别无他想。请开门吧,因为村人中毒一事,俺不宗一直处在被诬陷的水火之中......求你了,求你......”

“欧阳东马死了!”

终于,门里门外都再无动静。

过了不知道多久,欧阳东马终于颤抖着,把门开了一条缝。明月,清风,孤山,坟场,再无旁人。但是,门前多了一只绣着“买命钱”字样的红布香囊。欧阳东马捡起来看了看,觉得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不仅有着那一小截草药根,还多了许多碎银,把小小的红布撑得满满的,像一颗鼓鼓囊囊的、仿佛正在跃动的红心。

欧阳东马颓唐地滑坐到了地上。与之一起砸在地上的,还有一行泪水。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