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此山中:第25章 三·好人没好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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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三·好人没好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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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蹉跎,如同山涧溪水,看似无声,却悄然带走了许多东西。其中最宝贵的,便是人心。

俺不宗那几间刚刚翻新、尚带着木头和泥土清香的草堂,仿佛一夜之间,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无人问津、甚至更遭人厌弃的破落户。山门冷落,连鸟儿似乎都不愿在附近的枝头多做停留,鸟不拉屎之地更加鸟不拉屎,甚至附近的野猫都不来走动了,害得老胖猫郝能吃每天都郁郁寡欢,颇有种受了情商之后胡子拉碴的鳏夫之感,看起来十分幽怨。

曾经因讨债、因对抗览众宗而积攒下的那点微薄声望,在温易冷精心编织、持续不断的污名化浪潮冲击下,如同沙塔般轰然倒塌,继而被人踩入泥泞。过去那些被帮助过的百姓,如今提起俺不宗,眼神闪烁,语气复杂,甚至带着一种被“欺骗”后的愤怒。

“早知道他们没安好心!帮我们讨债?怕是和那些恶霸唱双簧,最后好处都让他们捞去了!”

“就是!不然他们哪来的钱修房子?哎呦呦,你是不知道,那个破烂山门修缮之后,我砍柴路过,伸长脖子一瞧——山房里边什么琴棋书画全都齐全了,恨不得用金饭碗吃饭、银锄头锄地才好!那个死胖子还在路上修那么多山神像,怕不是心里有鬼,怕山神降灾,特意修来奉承山神的呢!”

“还有那个鱼什么什么,哎呀,就是那个小丫头片子,看着老实,实际上心机深着呢!在武林大会上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法赢了,逼万颂宗答应那种条件,这不是把我们浔庐郡往火坑里推吗?”

“说不定他们和扎刀寨早就勾结好了,一个明一个暗,祸害乡里!”

恶意的揣测,如同瘟疫般蔓延。曾经送来的瓜果蔬菜变成了背后的指指点点,曾经感激的笑容化作了避之不及的嫌恶。郝宝宝和张小明再去山下,迎接他们的不再是芳姨偷偷塞来的红油辣片和路老板温和的目光,而是其他孩童疏远的眼神和大人们警惕的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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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两个小的从白鹿洞书院回来,牵拉着脑袋,很沮丧的样子。郝宝宝一进院门,就再也忍不住,甩开书袋,“哇”地一声扑进正在打拳的白良水怀里,小肩膀一抽一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张小明虽然强忍着,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红的眼眶也泄露了他的委屈。

“怎么了?”白良水赶紧擦干汗,抱起郝宝宝,边拍背帮她顺气边关切地询问。

“他们......他们说我们是土匪的同伙!是坏蛋!”郝宝宝抽噎着,小脸哭得通红,“说我们宗门藏污纳垢......还说......还说二师姐是......是妖女!没有人跟我们玩,还朝我们丢小石子......欧阳......那个欧阳师兄,就连他看到我们也躲着走......”

郝不穿依旧躺在躺椅上晒太阳。他长叹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捂住了郝能吃的耳朵。

白良水抱着哭泣的郝宝宝,感受着怀里小身体的颤抖,又看看强作镇定的张小明,那双常年如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燃起了冰冷的怒意。她可以忍受刀剑加身,可以忍受世人误解于己,却见不得自己护着的孩子受这等委屈。她握紧了手中的剑,指节泛白,却不知这股怒火该向何处发泄。

落流星的处境,同样艰难。

福缘斋的掌柜亲自带着几个伙计,众人合力抬着几个沉重的酒坛,虽然上山很不方便,但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歇爬了上来。

“落老板......”掌柜不敢看落流星的眼睛,搓着手,佝偻着腰,声音艰涩,“这些......这些酒......您......您还是......”

嗫嚅了半天,掌柜被二当家在背后偷偷用胳膊肘拐了一下,终于说出口:“您还是......收回去吧。”

那几大坛酒,正是落流星寄存在他那里售卖的“有缘人”。酒香依旧透过泥封隐隐散发出来,清冽甘醇,是万里挑一的好酒。当初掌柜能以低价拿到这些酒,简直是喜出望外,视为镇店之宝。能遇上这样一个视金钱如粪土而只肯收最低价的酿酒奇才,掌柜真恨不得能当场给落流星磕两个。当然,也正是靠着“有缘人”的独家售卖权,福缘斋酒楼也成功地从破产边缘,摇身一变成为了牯岭镇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而如今......

落流星正在给梨树剪枝,闻言,停下动作,看着掌柜,再看着那些酒坛,面色平静,不辨喜怒:“掌柜这是何意?”

掌柜额上冷汗涔涔,几乎要跪下来:“落老板,小的知道......知道这酒是顶好的!是小的没福分!可是......可是现在外面风声太紧,都说......都说俺不宗的东西沾不得晦气!尤其是这酒......有人说......有人说用那‘败酒涧’的邪水酿的,喝了要倒大霉!已经......已经没人敢来小店买酒了,连带着小店其他生意也一落千丈......小的......小的一家老小要养,还有学徒和帮工,几十张嘴等着吃饭,这......实在扛不住啊!”

他说的声泪俱下,既是恐惧,也是实实在在的无奈。掌柜当然知道这酒没问题,知道落流星是厚道人,可他更知道,在这汹汹民意面前,他这点小小的生意,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

光他知道有什么用?光他振臂高呼为他们说话有什么用?不顶用!螳臂当车罢了,说不定还会在泼天的民愤中,当那第一个被压死的螳螂!

落流星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能理解掌柜的苦衷,就像理解那日他不敢作证一样。这世道,逼得人不得不低头。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密密的睫毛,微微点了点头,道:“掌柜稍歇,我去找钱。”

“不不不,不!落公子,小的自知对不住您的恩情,那点小钱您收着,您收着!”掌柜如蒙大赦,连忙让伙计放下酒坛,几乎是落荒而逃,生怕落流星真的要把他预付的钱退给他。

落流星走到那些被退回的酒坛前,拍开一坛的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依旧是那般清冽复杂,带着竹叶的冷翠和他独有的心事。他舀起一勺,仰头饮尽。酒液入喉,依旧是那条冰线,依旧是那复杂的回甘与怅惘。只是这一次,那怅惘之中,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好人没好报。

他酿的酒,救人于寒夜,慰人于孤寂,如今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之物。酒,何错之有?他,何错之有?俺不宗,何错之有?

落流星觉得胸中寒冰好似化为凉火在烧。他捂住心口,额头上隐隐沁出汗,小臂与手背上青筋暴起,实在控制不住,颤抖着拾起脚边一根修剪在地的梨树枝——破空飒飒有风声,整株梨树拦腰而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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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处境最为恶劣的,莫过于扎刀寨和扶寒刀。

自从“假药”风波后,扎刀寨彻底成了浔庐郡的公敌。昔日那些曾暗中受过他们接济、对他们心存好感的村落,如今也紧闭门户,甚至有人主动向览众宗汇报他们的踪迹。山寨周围,窥探的视线越来越多,与览众宗巡逻弟子的冲突也日益频繁,虽未爆发大规模厮杀,但小摩擦不断,寨中已有弟兄受伤。

最让扶寒刀无法承受的,是那些他曾真心帮助过、甚至曾并肩对抗过豪绅的百姓的背叛。他曾以为,自己虽落草,但心存侠义,与那些麻木不仁者不同。可如今,冰冷的现实告诉他,在恐惧和利益的驱使下,所谓的恩情,薄如蝉翼。

扶寒刀本来就是夜猫子,现在更加夜不能寐,往往一个人独坐山岗上,静听松涛响,回过神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身上也接了满身的露水。他想起很多很多往事。

他想起那些亲自在族谱中划掉自己的名字、含着苦泪上山为匪的父兄叔侄、亲朋好友,想起那些血淋淋的皮肉与新旧交叠的伤疤,想起那些惨死时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他的熟悉面孔......

他还想起劫富济贫、打压豪绅后,那些真情流露的百姓,那些老幼相扶涕泗横流的跪谢,那些留在寨门前的新鲜瓜果......

扶寒刀不再下山,不再见客,连白良水那里也断了消息。他整日将自己关在寨主小楼中,一碗接一碗地灌着最劣质的烈酒,陪伴他的,唯有背上的山鬼刺青而已。酒入愁肠,化作更深的郁愤。喝到兴起,他便提着那柄弧形弯刀,冲入后山坟场,对着那些沉默的荒冢和嶙峋的怪木疯狂劈砍,刀风呼啸,卷起漫天草屑尘土,仿佛要将所有的憋屈、愤怒和失望,都发泄在这无生命的物体上。

谁劝也不听,谁也找不到他清醒的时候。大家为数不多能看见他的时候就是山寨出事的时候,有人来犯,扶寒刀永远冲在最前面挥刀厮杀,末了,带着满脸满身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血,再次一个人躲回他的小楼。

他仿佛不知道痛,每次都独自行尸走肉一般拖着滴滴答答的血走回来,也不要别人搀扶,神情如本来该被敛尸的活死人。扶青不顾自己的伤口,一个箭步冲上前拉着扶寒刀的胳膊,道:“寨主,别回你的小楼了,留下来和兄弟姊妹们一起养伤一起生活吧,活不下去了我们也一起想办法!”

扶寒刀看都没看一眼扶青,也没说话,拍开了他的手,仍然兀自往前走。

扶青哭了。他挣扎着跪下来,哭喊着道:“哥......!振作起来,求你了,求你了......”

扶青是扎刀寨的二当家,也是扶寒刀族中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弟,在扶寒刀闭门不出的时候暂时勉强维持着扎刀寨的运转。但是相比于文武兼备的扶寒刀,只擅长武功的扶青很难独自做出很多决策,往往焦头烂额,可他不能后退,因为身后已再无旁人可仰仗。

浔庐扶氏一脉有一个奇怪的家族诅咒,那就是基本上所有的男子都活不过耳顺之年。扶寒刀的父亲死于争斗,叔伯分别死于溺水和疫病,再往上一辈人,祖父死于饥荒,都没超过六十岁。尽管女人们都十分坚韧沉稳有智慧,但是已经身为山匪便必然需要男人出门打杀,否则,死时为鬼,生时受辱,都不是闹着玩的。

因此,扶寒刀继承寨主之位的那一夜,站在父亲的灵堂中,对着满室男女老少说了大家永远难以忘怀的四个字:“我要剿匪。”

身为山匪,他却偏要剿匪。扶寒刀说到做到。他开始重文轻武,族中的小辈无论男女一律送去学堂念书,不喜欢念书的就挑一个喜欢的手艺去学,找专门的匠人拜师;把商队里的女人们俘虏后,力排众议取消了把她们强抢为妻的规矩,而是供养她们在寨中,照顾老幼,教授大家织布裁衣,卖的钱自己养活自己,最后按照意愿自己选择去留......现在,年轻一辈们再过几年就都可以走出去了,摆脱山匪的身份,在阳光下自力更生。

但是,这同时也意味着,在扶寒刀之后,再无下一任寨主,也再无扎刀寨。扶青眼看着满身是血的扶寒刀毫不留情地步入小楼,关上门。他的眼泪又下来了,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以前愤恨委屈不理解,但是现在看来,哥哥的选择是对的。当山匪,就是注定要被看不起,即使你对旁人有涌泉之恩,人家照旧对你有偏见。但是,要想下一代平安渡过这条汹涌的世俗之河,还是少不了踏着我们这一代的枯骨作桥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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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片愁云惨淡中,游平生也选择了离开。

他是个浪子,习惯了自由来去,习惯了没心没肺地嬉笑人间。俺不宗的温暖和伙伴们的真情,曾让他有过短暂的驻足,但眼前的困境,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他擅长插科打诨,擅长凭一张脸混吃混喝,可在这样需要沉潜、需要忍耐、需要直面污蔑与压力的时刻,他发现自己能做的太少。

他觉得自己像个“吃干饭”的。

于是,在一个露水未晞的清晨,他悄悄起身。俺不宗房间不够,因此郝不穿额外给他架了一张竹床,和萧湘雨睡在同一间山房里。此刻,萧湘雨躺在不远处的木榻上,呼吸清浅。游平生的动作已经放得极轻,但萧湘雨本就觉浅,在他起身的瞬间,那长长的睫毛便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知道他要走了。事实上,他早就猜到了。

游平生走到桌边,将身上所有的碎银,连同他一直贴身藏着的一小包异常名贵、散发着清冷异香的花种,轻轻放在了桌上。花种是之前游览西域时扶了一个驼背的老花匠过马路之后对方送他的,虽然游平生不知道一包花种留着有什么用,但还是一直不舍得丢,就这么留着带在身边。此时刚好留给萧湘雨,江湖路远又危险,不知道能不能再见,一包花种可以生根发芽,多少能留彼此做个念想;碎银,是给宗门的,虽然杯水车薪,但是也聊胜于无,能帮到一点是一点。

他站在床边,静静看了萧湘雨片刻。月光透过窗纸,朦胧地照在萧湘雨过于白皙的脸上,安静得如同易碎的瓷器。游平生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转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踏着满地的露水,走出了俺不宗的山门,再次融入了那茫茫的、未知的江湖。

他走后,萧湘雨缓缓睁开了眼睛,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地望了很久。他早就醒了,听着游平生的一举一动,但是他没有阻拦,也没有询问。因为他知道,有些人,就像抓不住的风,留不住的水。

风水轮流转。浪子,你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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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拔剑四顾心茫然。

俺不宗内,郝宝宝的哭声渐渐止息,变成低低的抽噎。白良水抱着她,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张小明蹲在角落,继续划拉着他的算式,只是笔触比以往更重。郝不穿依旧抱着郝能吃躺在摇椅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只是那曲调里,再无半分往日的混不吝,只剩下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

鱼龙舞站在院中,感受着这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的低气压。山风很冷,吹得她衣袂飞扬。她看着哭泣的师妹,看着沉默的师兄,看着被退回的佳酿,想着消沉的扶寒刀和离去的游平生。

好人,难道真的没有好报吗?

行侠仗义,坚守本心,换来的就是众叛亲离,千夫所指?

她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她迷茫的心,反而渐渐清晰起来。

不。

不是这样的。

就算前路冰塞雪满,就算拔剑四顾茫然,这剑,既已拿起,便没有轻易放下的道理。

不是为了好报,只是为了心安。

她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天幕,那里,依稀有几颗寒星,在顽强地闪烁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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