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二·后裔
-
真奇怪,水,明明只是那些出事的茶馆和酒楼之间唯一的交集。
如果问题不在于水,那么还能在哪里投毒呢?真正的毒计,恐怕藏在更深处,更隐蔽。一股无力感悄然蔓延,像藤蔓缠绕脚踝。敌暗我明,对方步步为营,而己方却仿佛在迷雾中摸索,每一次以为触碰到真相,却发现那不过是又一层伪装。
带着这份沉重与未解的谜团,两人沉默地返回白鹿洞书院附近,四处查探,顺便等候郝宝宝和张小明散学。
书院钟声悠扬,穿透暮色。原本肃穆的书院门口,渐渐聚集起等候的仆役、车马,以及一些前来接子侄的文人雅士。衣着光鲜的学子们谈笑着涌出,与门外等候的奢华马车、殷勤仆从汇合,一派钟鸣鼎食之家的气象。
在这片喧嚣与繁华中,一个瘦小瑟缩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欧阳冬马抱着几卷书册,低着头,几乎是贴着墙根往外走。他那身过于宽大的破旧儒生袍,在锦衣华服的同窗映衬下,寒酸得刺眼。他努力想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那厚重的书卷里。
然而,麻烦总会主动找上不愿惹麻烦的人。
“哟!这不是我们‘欧阳世家’的大才子吗?”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响起,几个穿着绸缎、腰佩香囊的年轻学子拦住了欧阳冬马的去路。为首一人,面色白皙,眉眼间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轻浮,正是郡城内数一数二的富商之子,赵公子。
欧阳冬马身体一僵,头垂得更低,想从旁边绕过去。
赵公子身旁另一个学子故意伸脚一绊,欧阳冬马猝不及防,一个踉跄,怀中书卷散落一地,那细瘦伶仃的身子骨摔在地上恨不能摔散架。
“哎呦,天老爷,失礼失礼!在下有眼不识泰山,没看见欧阳兄您这‘文豪后裔’!”那学子故作惊讶,语气中的嘲讽毫不掩饰。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那些身着名贵华服的学子们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如同观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就连一些等候的仆役,眼中不仅没有怜悯,也尽流露出鄙夷的神色,跟随者身为达官显贵之子的主人仿佛也让他们扬眉吐气了起来。
欧阳冬马瘫在地上爬不起来,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地上的书卷,手指因为羞愤和慌张而剧烈颤抖。他脸颊涨得通红,却不敢出声反驳,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将那屈辱和难堪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原本被他紧紧攥在怀里的几张带着批阅的纸随风飘啊飘,最后,落入了泥坑里脏污得再也看不清字迹,仿佛是他可怜自尊的最后一道防线,也被无情地击碎了。
鱼龙舞和落流星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鱼龙舞眉头紧蹙,一股怒意涌上心头。她见过山匪的蛮横,见过宗门的霸道,却没想到在这以诗礼传家自诩的书院门前,也有这等仗势欺人的龌龊。
就在这时,郝宝宝和张小明也从书院里出来了。郝宝宝一眼就看到被围住的欧阳冬马和散落一地的书,小脸顿时气鼓鼓的,张小明的神色也变了。但是,奇怪的是,两个孩子的脸上的表情最后都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犹豫与挣扎,站在原地没有动,既没有站在豪绅子弟那一边,也没有站在欧阳东马那一边,就这样站在中间静静地看着。
鱼龙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火,迈步走了过去。落流星无言,紧随其后。
“几位,”鱼龙舞抬眼环视了一圈,让那圈哄笑的学子顿时安静了下来。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公子等人,最后落在蹲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欧阳冬马身上。“天色已晚,何必为难一位苦读的同窗?”
赵公子等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出面干涉,而且是一对气质不凡的生面孔。赵公子上下打量了鱼龙舞和落流星一番,见他们衣着普通不似有什么背景,便恢复了那副倨傲神态,嗤笑道:“我们与欧阳兄说笑罢了,关你何事?看你们面生,不是书院的人吧?读书人的玩笑,你们这等愚民懂什么?”旁边立刻有人高声附和他,三五成群吆喝道:“就是就是,赵公子自有分寸,你们少管闲事!”
“路见不平,旁人自然可管。”落流星淡淡开口,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书院圣地,当以诗书会友,以品行为人。诸位如此行径,恐污了白鹿洞清名。”
赵公子被落流星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华美的外袍,直抵内心的虚浮。赵公子的曾祖经商起家,虽然后代努力对外打造书香世家门风,但是商人的血脉还是在身体里流淌着,这个小赵公子也不例外,颇能识时务,知道什么时候四两拨千斤能给自己壮声势,知道什么时候情况不利要见好就收。他再次审视了一番鱼龙舞和落流星,意识到眼前人绝非自己所不耻的“愚民”,便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我们走!”说罢,带着几个同伴悻悻离去,临走前还不忘瞪了欧阳冬马一眼。赵公子的仆从觉得好似主人吃瘪了脸上无光,走的时候,尽管当着鱼龙舞和落流星的面不敢直接欺辱欧阳东马,但是还特意绕到水坑前往欧阳东马那几张湿了的文稿上面啐了一口。
围观的人群见状觉得无趣,也渐渐散去。
鱼龙舞气得发抖,落流星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腕,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可冲动,鱼龙舞这才勉强忍住了上前打那人一拳的冲动。郝宝宝和张小明拖沓着步子磨蹭了老半天,但是最终还是上前合力扶起了欧阳东马;鱼龙舞和落流星则弯腰帮欧阳冬马捡起散落的书卷。书页有些已经磨损,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清秀却略显急促的批注。
欧阳冬马被扶起来后却不肯站起来,依旧蹲在地上,脸朝地,肩膀微微耸动,没有抬头,也没有道谢。巨大的羞耻感淹没了他,他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消失。别人的帮助,此刻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反复提醒着他的不堪与卑微。
“欧阳兄,你的书。”鱼龙舞蹲下,跟欧阳东马平视,将整理好的书卷递到他面前。
欧阳冬马却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混杂着未干的泪痕和屈辱的潮红。他一把夺过书卷,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最后一点可怜的家当,然后看也不看鱼龙舞和落流星,低着头,用一种近乎逃跑的速度,踉踉跄跄地冲开站在两边的郝宝宝和张小明,朝着后山坟场的方向奔去。
落流星看着欧阳冬马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又看了看水坑中字迹晕开的文稿,默然不语。
郝宝宝和张小明才八岁,其实都是小孩子,被欧阳东马这么一撞,双双摔在青石板地上。郝宝宝能吃,密度也大,肉比较厚,尽管这样依然疼得龇牙咧嘴哇哇大哭。萝卜丁一样的张小明更不必说,这一摔直接摔懵了,抱着膝盖更加沉默。
鱼龙舞吓了一跳,慌忙和落流星一人一个抱着小师妹和小师弟查看摔伤了哪。郝宝宝大哭,死死抱着鱼龙舞的脖子抽噎道:“呜,你们说那个,呜,欧阳,怎么就有人欺负他!怎么......呜呜,怎么,就没有人帮他!他自己,呜呜,自己,就是这样的烦人性格!呜呜呜二师姐我们以后不要帮他了!”
鱼龙舞和落流星对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她明白欧阳冬马的反应。对于一个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读书出人头地、却又因贫寒而饱受白眼的年轻人来说,尊严或许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今日之事,与其说是解围,不如说是将他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了更多人面前。
水坑里的文稿虽然已不可辨认字迹,但是能看得出来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得很多、很密、很仔细,足以见得欧阳东马在坟山守灵那样艰苦的环境中苦学的用心。这样孜孜不倦地专心治学的人,这样真正是“箪食瓢饮”的人,内心不可能全然麻木。
“不哭不哭,我们回去之后,去芳芳姨那里吃拌粉,喝瓦罐汤,吃豆角粉丝米粑,吃红油辣片......想吃什么就都买一遍。”鱼龙舞掏出一条手帕给郝宝宝擦眼泪鼻涕,又掏出另一条手帕给紧咬牙关的张小明擦汗,“好吃的不白吃,是奖励勇敢的好孩子的,奖励你们今天站在了对的一边。”
郝宝宝还是有些不服,抹着眼泪小声嘟囔:“那个欧阳......哥哥,他也不算‘对’的那边。”
落流星微微笑道:“不站在错的那边,就是对的那边。”
一直不发一言的张小明突然开口道:“站在中间不就永远不错吗?”
落流星依然微微笑:“小明,假如有一个为非作歹的恶霸来打骂一个虚弱失明的老人,但是这个老人脾气暴躁且喜欢占小便宜,大家都不喜欢他。你说,这个老人也不算是好人,因此在这里好人和坏人我哪边都不帮。你会不会这样说?”
张小明下意识摇头,犹豫了一会,又想点头,但是被自己的道德观架着,难以抉择。
落流星正色道:“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我们只管做正确的事,帮需要帮助的人,出手反抗那些不公不正。助人为乐是乐在心里,而不是要求对方一定要感恩戴德地回报,甚至不能要求对方一定是个完美的‘好人’我们才去帮助,这样也是不对的。人非圣者,孰能无过?大家都是普通人,抱有一颗平凡而宽泛的善心,很重要。”
鱼龙舞眉眼弯弯,笑意盈盈,道:“对呀,就是这样!不过,你们也要吃饱饱,长高高,成长得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才可以力所能及地伸出手,明白吗?帮助比你们更大的人的时候,需要有师兄师姐们在一起在身边才行哦!好,那么现在——快快走,我们去吃点好吃的,变得更强壮!”
-
四人说笑着,吃饱喝足沿着来路返回俺不宗。两个孩子不知是学累了还是吃撑了,趴在鱼龙舞和落流星的肩膀上都睡着了。夜色渐浓,山风更冷。
鱼龙舞的心中却不像夜色那般沉寂。欧阳冬马那屈辱而倔强的背影,书院门前那鲜明的贫富对比,像针一样刺着她。这世间的不公,并非只存在于宗门倾轧、匪患横行,更渗透在这些看似风雅的书院角落,无声地摧残着一个个渴望改变的灵魂。
她想起自己最初拿起剑,也并非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只是不愿见弱小被欺,只是想守护身边一点简单的安宁。如今,这条路似乎越走越险,越走越宽,看到的阴暗也越来越多。
但,看到了,就不能假装看不见。
落流星走在她身侧,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他似乎能感受到她心绪的起伏,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乾坤之大,魑魅魍魉何其多。但总有星火,不灭于长夜。”
鱼龙舞微微一怔,转头看他。落流星的目光望着前方漆黑的夜路,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他那总是冰封的脸上,此刻竟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悲悯的柔和。
她忽然觉得,身边这个看似冷漠疏离的男人,内心或许藏着一片比她想象中更为广阔和温暖的海洋。只是那海洋被坚冰封锁,轻易不示于人。
两人不再说话,唯有脚步声在夜风中回响。
而此刻,奔回坟山茅棚的欧阳冬马,重重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黑暗中,他紧紧抱着那些冰冷的书卷,泪水终于肆无忌惮地涌出。羞耻、愤怒、委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鱼龙舞平静目光的复杂感触,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摸索着,点燃了那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展开今日先生略有嘉许的诗文稿,那上面的朱笔圈点,曾是他贫瘠生活中唯一的慰藉和希望。可如今,这希望看起来如此渺茫,如此不堪一击。
他想起鱼龙舞的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亦当明辨是非”。他真的能做到吗?他有勇气去“明辨”吗?还是只能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永远躲在圣贤书的字句背后,逃避这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这一夜,对于许多人而言,都注定漫长。
鱼龙舞和落流星在迷雾中寻找方向,欧阳冬马在尊严与恐惧中挣扎,而遥远的某处,温易冷或许正微笑着,布下更深的罗网。
后裔的命运,如同山间飘忽的云雾,谁又能真正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