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此山中:第23章 一·解铃还须守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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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一·解铃还须守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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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隐入夜,蝉鸣蛙鼓。山道无言婉转,鱼龙舞与落流星并肩而行。

由于“中毒”实践,各大酒楼茶馆的生意都少了许多,不少掌柜的干脆闭门歇业了;不过此时福缘斋酒楼还尚未打烊,暖黄的灯光从门窗缝隙溢出,在清冷的街道上投下孤零零的光块。

酒楼里没有堂倌,也没有客人,只有掌柜自己。他正趴在柜台上,对着一本账簿百无聊赖地拨拉着算盘。听到门响,他猛地抬头,见是鱼龙舞和落流星,脸上那点生意人的热络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堆起,却难免带上几分勉强和警惕。

“哟!落老板,鱼姑娘?这么晚了,二位这是......”掌柜搓着手迎上来,下意识地朝门外瞟了瞟,虽然确认了门外没有人,但还是把门掩上了。

落流星开门见山,声音清冷如常:“掌柜,夤夜叨扰,只为求证一事。近日郡中流言四起,皆指溪水有毒。然贵店所用,乃至在下寄存之酒,皆取自上流山溪,近日可有何异状?”

掌柜一听,瞬间变了脸色,像是吞了只苍蝇,又是摆手又是摇头,压低了声音连连道:“苍天可鉴!小店用的确是那北山下来的活水,近日生意虽淡,可来往客人,连同伙计,并无一人因饮食不适!这话小的敢对天发誓!只是......”

他苦着一张脸,几乎要作揖:“只是我这小本经营,一家老小都指望着这个店吃饭呢。如今这风头上,我要是站出来说溪水没毒,那不是明摆着打万颂宗和览众宗的脸吗?他们随便动动手指头,我这店明天就得关门大吉!到时候,别说作证,我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去!”

他说的确是实情,小民百姓,求生不易,谁愿意轻易招惹这等庞然大物?

鱼龙舞心中微沉,却并未意外,只有一股深沉的悲凉。小民求生,如履薄冰,她又何尝不知?

她看着掌柜那惶恐又带着歉意的脸,轻声道:“掌柜的难处,我们明白。并非要您公然对抗宗门,只求若有一日,真相有望大白于天下时,您能记得今日之言,还这庐山溪流一个清白,也还无数被污名所累者一个公道。”

大家不是绝对的好人,也当然不是绝对的坏人,只是努力在这世道上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掌柜无言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两个双眸同样澄澈明亮的年轻人,坚韧、勇毅、静美。他在心底默默地想:我也有儿子,我也有女儿。如果他们是我的儿女,我会为他们感到高兴吗?如果我的儿女将来成为他们,我会支持吗?

......会。

我可能会成为一个市侩、圆滑、看人说人话看鬼说鬼话的人,但是,我希望我的儿女成为这样善良、纯真、勇敢的人。

他脸上的惊恐挣扎渐渐褪去,化为一种复杂的羞愧。半晌,掌柜猛地一跺脚,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

“小的虽不敢出面,但有一桩蹊跷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我听一些常来往的脚夫说起过一桩怪事。都说庐山溪流共有四十二条,大多清甜甘洌,唯独有一条,就在白鹿洞书院不远的那两座老坟山附近,邪性得很!据说那水......喝不得。附近的人都说那溪涧闹鬼,夜里常有异响,偶尔还有牲畜误饮了那水,会变得狂躁不安,甚至暴毙!都说那是坟山阴气浸染,怨灵作祟......虽是无稽之谈,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虽不知是真是假,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白鹿洞书院?坟山?闹鬼的溪流?

鱼龙舞与落流星对视一眼。这听起来像是无稽之谈,但在眼下这诡谲局面下,任何异常都值得深究。

“多谢掌柜告知。”两人一齐鞠躬拱手道。

掌柜连连摆手还礼:“当不起当不起!二位......只要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就行!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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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福缘斋,重入夜色,两只高悬的大灯笼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长长的,两人的手中又各拿着一只掌柜送的小灯笼,暖暖的,在脚步前照出一小块光晕。

“事出反常必有妖。你去不去?”鱼龙舞意外在路上发现了一颗小石子,一边低头踢石子一边问。

“去。”落流星答得很快,“无论如何,去看看也好。”

鱼龙舞想到了什么,点头道:“正好郝宝宝和张小明每日都要去书院进学,明早我去送好了,方便顺路去看看那条溪。”

话音刚落,恰好走到了濢滜峰上山的山道口,鱼龙舞一直在踢着走路的那颗小石子也踢到了黑暗的草丛里找不见了。

也该分别了。

鱼龙舞看着黑漆漆的草丛里那颗小石子原本滚落的方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落流星站在她背后,轻轻地道:

“你上山去吧,明早我还在这里等你们。天色暗,走山路要慢一点,稳一点......世上是没有鬼的,不要怕。”

不知是灯笼的烛光还是男子的气息,烘得鱼龙舞的后背热热的。

她还是没有说话,也还是没有回头,自顾自地往山上走。夏夜晚风拨动她的银鱼耳坠,一步一响。

直到走出很远很远,要拐弯了,鱼龙舞才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发现落流星还站在原地没动,一直目送着她。小小的灯笼,照不清面容,只能照见一小片衣袖,由于是夏夜,还有小飞虫在四周盘旋飞舞。落流星一直没有动,也许是见她的小灯笼转了方向,他还远远地挥了挥他的小灯笼以示告别。

鱼龙舞笑了。

山道上,她很幸运地又发现了一颗小石子,快乐地边走边踢,哼着歌儿。

他怎么知道她怕鬼?她的确怕鬼。不过......鱼龙舞看着道旁的小山神石像们,心想: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神,不好说,但是,鬼是肯定不会有的。

我心澄照如烛火,鬼祟何以敢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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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微熹,蝉鸣渐起。

郝宝宝和张小明早早收拾好布包。郝宝宝腮帮子里塞满了卷饼与肉排,还是能找到机会在咀嚼的间隙叽叽喳喳;张小明则板着小脸,检查完书袋里的算草纸和炭笔,蹲在一旁专心致志地捣鼓他的土炮。

鱼龙舞一手抓一个提溜着两个拖拖拉拉、打打闹闹的小冤家下山,和落流星汇合后,再一起步行前往位于庐山五老峰南麓,翻过几座山头,方抵白鹿洞书院。

白鹿洞书院倚庐山之麓,院中古木参天,虬枝蔽日,因此时值仲夏依然幽静清凉。

书院授课之处为明伦堂,白寺灰瓦,四开间,外悬有“鹿豕与游,物我相忘之地;泉峰交映,仁智独得之天”的楹联。阶前泉声淙淙,与斋舍书声相和,清越如磬。

耳提面命小师妹和小师弟要好好学习、乖乖听话、实在读不懂就吃饱饭之后,鱼龙舞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去找等在院外的落流星。

虽然不知掌柜所说的小溪和白鹿洞书院外流淌的小溪是否同属一个干流,落流星还是保险起见取了一小盅水,小心收好;尔后,他们朝着书院侧后方那两座人迹罕至的坟山方向行去。

书声渐远,唯闻风声呜咽,越行越是荒凉。两座荒坟累累的山丘沉默对峙,枯藤老树,荒草萋萋,残碑断碣半埋土中,弥漫着苍凉死寂。

一条细瘦的溪流自两山之间的谷底蜿蜒穿过。

两人仔细勘察溪边,却未见明显异常。水质肉眼观之无异,闻之也无味,周边亦无倾倒废弃物的痕迹。那传闻中的“邪性”,仿佛真的只是无稽之谈。

溪声淙淙,泛着粼粼冷光,好像条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们的白蛇。

“这水与寻常溪水无异,何来‘闹鬼’一说?难道是我们找错了?”鱼龙舞蹙眉,看向落流星。

落流星蹲下身灌好了一小盅这条溪的水,环顾四野,道:“书院附近,的确只有这两座坟山;而坟山之中,的确也只有这一条溪水。如此想来,应是没找错的——不妨再溯溪去上游看看吧。”

正当二人欲逆流而上时,旁边一座低矮破败的茅草棚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钻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穿一件洗得泛白的青布直裰,肘部缀着深浅不一的补丁,腰间束带竟是用旧书绳改制而成,还沾着大小不一的墨点。这身宽大的衣衫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更显其身形清癯羸弱,而且由于营养不良,他脸上还青一块白一块的,配上深陷的眼窝,远观如白日见鬼。

他看着佩剑的鱼龙舞和高大的落流星,逡巡不敢近前,但是眼神却自下而上瞟,虚虚盯着他们,很是让人瘆得慌。

酝酿了半天,他终于鼓足勇气靠近,结结巴巴地喝道:“你......你们是什么人?在此作甚?此......此地乃书院用地、先人安寝之所,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落流星上前两步,诚恳地道:“这位兄台请了,我们并非歹人。——在下落流星,落下的落,天边流星的流星;身旁这位娘子是鱼龙舞,‘凤箫声动,一夜鱼龙舞’的鱼龙舞。我们并非有意叨扰,只是路过。”

说罢,两人都给他郑重地作揖施了一礼。

那人浑身一颤,像是受惊的山雀,慌忙作揖还礼,再抬头时,额间竟渗出细汗,嗫嚅道:

“晚生复姓欧阳,字东马,欧阳文忠公二十八世孙......东,是‘东道主’的东......马,是‘千里马’的马。我乃白鹿洞书院的书生,在此静守先贤的......”话音未落,他忽然缩了缩脚——原来右鞋破了个洞,露出半截染尘的布袜。他急将右脚藏到左腿后,袖中又滑出半块干硬发黄的馒头,慌得赶忙又用另一只袖子掩住了;一时间手忙脚乱,十分狼狈。

鱼龙舞和落流星互相对视,眨巴眨巴眼睛。他们都明白了,欧阳东马是个负责看守这片坟山的守灵人——一份无人愿干、唯有他这穷苦书生为了那点微薄薪水硬着头皮接下的活计。他估计生怕他们两人是来偷盗坟茔祭品或是破坏风水的,若被书院管事知道,他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差事恐怕就要丢了。

同样也都是底层出身的可怜人啊。

欧阳东马拭了拭汗,刚缓和点的语气又生硬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道:“光、光知道你们的名字,如何能确认你们的品格?你们所、所为何事,如实道来!”

鱼龙舞直说了,道:“欧阳兄,我们并无恶意,只是听闻这条溪流有些异常,特来查看。欧阳兄终日在此,可曾见过这溪流有何不寻常之处?或是见过可疑之人往来?”

“异常?什么异常?没有异常!”欧阳冬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眼神慌乱地四下瞟,“这就是条普通溪水,快走快走!莫要在此逗留,冲撞了先人安宁,你们担待不起!”

他挥舞着枯瘦的手臂驱赶,一副急于将人赶走的模样。动作太大,他又太虚弱,没几下就不得不停下来捂着胸口呼哧呼哧喘气,眼睛却还是自下而上地瞟着两人,都近乎哀求了。

“我们真的并非恶徒。”鱼龙舞不忍心让他难办,却也不甘心就此离开,试图耐心地解释,“只是近日郡中多有中毒传闻,疑与水源有关,故此......”

“与我无关!与这溪水更无关!”欧阳冬马不等她说完,便急急打断,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快走!我每日只是清扫洒扫,读书温课,从不理会外界是非!你们快走吧,求你们了!再不走......再不走我就要喊人了!”他色厉内荏地威胁着,身体却微微发抖。

鱼龙舞心中暗自叹息。此水看来是没有问题,而此人看来是指望不上了。线索又断了。

就在此时,忽闻远山鸣钟——

钟声渺远,来自白鹿洞书院的方向,想来应是提示课业启停。

鱼龙舞听着钟声,忽然福至心灵。她原本都准备离开了,此时却又忽然转身,目光灼灼地与欧阳东马对视,一字一顿地问:

“欧阳兄,敢问书院明伦堂的楹联写的是什么?”

欧阳东马愣住了,他本来以为她终于要走了,却完全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一时间梗在原地。

鱼龙舞笑了一笑,替他答道:“写的是‘鹿豕与游,物我相忘之地;泉峰交映,仁智独得之天’。于此‘物我相忘之地’,享此‘仁智独得之天’,是为君子之所求——若真有人在此溪流旁行不轨之事,欧阳兄日日居于此地,首当其冲!今日是我等来问,他日若真是非降临,您又如何独善其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亦当明辨是非,不是吗?”

“君、君、君子......子、子、子曰......非懦也......乃慎也!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寒舍尚有七旬老母待奉,欧阳氏一脉单传......非不敢也,实不可为也......孝悌之义重于泰山......!”

欧阳东马如遭冷雨淋头,浑身都打着哆嗦,眼睛往外凸着瞪着鱼龙舞。他本来就瘦骨嶙峋,这副神情显得整个人更加可怖,只是重复嗫嚅着几个词,几乎词不成句。

鱼龙舞迟疑了一下,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欧阳东马忽然猛地抬起头,大声道:

“山下有人中、中毒,你怎、怎知一定是水源的问题?!......子曰‘慎于言而敏于行’,你们从何而知一定是我这书院的水的问题?!”

说完这番话好似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不等鱼龙舞和落流星反应,原先佝偻的脊背倏然挺直,随即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拄着一支竹杖,走得摇摇摆摆很吃力,但是很拼命地在努力走——

两人这才意识到,欧阳东马的左脚是跛的。

朝阳将他身影拉得细长,青衫背影渐渐没入松涛,唯余腰间那截充当腰带的书绳在风里飘摇。

鱼龙舞摸了摸腮边,凉凉的,原来是泪水。她已在不知不觉间恸泣。

落流星没说话,握紧了袖中拳头。鱼龙舞和俺不宗就是被人云亦云、不加思考的人们所唾弃、所诋毁,但他们竟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加害他们的人一样的人!如果没有欧阳东马道破,他们是不是还要被惯性思维蒙在鼓里?

太顺了,是不是?茶馆、酒楼中毒,第一反应就是水,又恰好听闻白鹿洞书院附近有水异常,他们便自然而然怀疑,甚至是认定了;但是,他们却没有怀疑,也没有思考。

溪声淙淙,泛着粼粼冷光,好像条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们的白蛇。

蛇,便必然是毒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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