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五·已识干坤大,犹怜草木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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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云惨雾,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人活着,总不能一直被压着。
鱼龙舞毕竟还年轻,是少女,少女则毕竟心高气傲不服输。
这正是少女之所以为少女的可爱之处。
她甩了甩头,将那些冰冷的视线和恶毒的流言暂且从脑中摒除。坐以待毙,不是她的性子。温易冷泼来的脏水,总要一瓢一瓢舀出去。
第一步,需得弄清同样被泼脏水的扎刀寨的状况。
扶寒刀的武功只在白良水之上而不在其下,但奇怪的是,武林大会上他却并未露面,且这些时日他基本上都未曾来俺不宗看望,这太不合常理了。莫非,他也早就陷入了同样的困境,甚至更糟?
越是靠近扎刀峰,气氛越是凝滞。山道荒凉,风声呜咽,吹动着枯草,发出沙沙碎响,似鬼魅低语。偶见樵夫药农,皆面有菜色,行色惶惶,见生人如见鬼魅,避之唯恐不及。一种无形的恐慌与敌意,弥漫在山野之间。
及至寨前,看到的并非严阵以待的紧张,而是一种近乎颓丧的死寂。寨门大开,几个守寨的汉子无精打采地靠着木桩,见到鱼龙舞,先是警惕,待认出是她,脸上露出的竟是比哭还难看的复杂神色——
惊讶,一丝残留的、被磨得快没了棱角的敬意,但更多的,是近乎绝望的无奈和无处发泄的怨愤。
“鱼......鱼姑娘?”一个汉子哑着嗓子,声音干涩得像磨砂,“你......你怎么还来这晦气地方?”
“我来见扶寒刀扶寨主。”鱼龙舞给那汉子施了一礼,平静道。
那汉子重重叹了口气,也还了礼,然后侧开身子,让出通路:“寨主他......在里头对着那些玩意儿发怔呢......唉,姑娘进去吧,进去看看也好。”
鱼龙舞步入寨中,只见校场上堆放着许多打开的箱笼,里面是各种药材,散发出浓郁却有些怪异的气味,闻之令人胸膈发闷。
扶寒刀就跌坐在那些箱笼前,一手捉着宝刀,一手扶着药箱,背对着门口。他往日那身还算齐整的青衣,此刻沾满了尘土和药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背影显得异常沉重和疲惫。
“扶寨主。”
扶寒刀闻声回头,见到鱼龙舞,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更深的晦暗和一种近乎羞惭的情绪吞没。“鱼龙舞......你......你不该来的。我已是个罪人,你又何必来蹚浑水?”他声音枯哑。
鱼龙舞没理会颓丧的扶寒刀,而是马上蹲下身细细查看那些药材,放在鼻子边嗅了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问你不说,那我就叫大师姐亲自来问了哦!”
扶寒刀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道,“我......中计了。”
不等鱼龙舞细问,他便已猛地一拳砸在旁边半开的箱子上,木屑纷飞,药材撒了一地:“温易冷那厮,好毒的心肠!我读的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竟如此轻易便入了他的彀中!”
随后,扶寒刀终于断断续续道出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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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前,有探子来报,山下有一支规模浩大的商队,由览众宗弟子亲自护送,押送的箱笼密封严实,行动鬼祟,疑似运送重要财物。
扶寒刀本就因连日污蔑而憋了一肚子火,又素来以劫掠这等不义之财为任,当即决定动手。
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那些看似精锐的览众宗护卫,甫一接战便一触即溃,几乎是稍作抵抗便弃货而逃。
尽管当时扶寒刀便内心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胜利的兴奋和“劫富”的快意冲昏了头脑。待打开箱笼,看到满坑满谷的药材,尤其是包装上那刺眼的“解毒清瘟”、“防治时疫”字样时,他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过来——
中计了!
他阴差阳错抢了览众宗押送给中毒百姓的药物,这是何等十恶不赦的大罪!
“可......可东西已经抢了!”扶寒刀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万分,“我想着......想着或许能将功补过?这些既然是解毒药材,正好分文不取,全部分发给山下百姓,或能缓解恐慌,挽回些名声......”
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亲自带队,将这批药材免费、近乎哀求地分发给那些因“投毒”事件而惊恐万状的村镇居民。
结果,谁知这却迎来了更深的噩梦。
部分百姓用了药后,病情非但未缓,反而出现呕吐、皮疹等新症状!尖叫怒骂之声只多不少,大家纷纷指责扎刀寨假仁假义,掉包真药,用假药毒药继续害人,指责扎刀寨是猫哭耗子,其心可诛!
他现在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抢劫“救灾”药材已是罪过,分发“假药”更是雪上加霜。如今扎刀寨在百姓眼中,已与瘟神无异。
“他们根本不听解释!说我们和俺不宗蛇鼠一窝,演戏做全套!百口莫辩,真是百口莫辩啊!”扶寒刀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声音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被冤屈后的激愤与无力,“我扶寒刀行事,或手段激烈,却从未存心害过一个平民百姓!温易冷......他算准了我的性子,用这毒计,彻底绝了我扎刀寨的生路!如今,我等在百姓眼中,与疫鬼何异?!”
他空有一肚子诗书道理,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扶寒刀是很矛盾的。他自幼跟着祖辈父辈后面读过书,但毕竟家道中落,一直以来走的都是武人的性子,因此总是刀子比脑子快一步,付出的代价一次比一次惨重。他往往在事后脑筋转过弯来才能看清陷阱,却什么都无法挽回,徒留自己午夜梦回时痛苦万分。
鱼龙舞静静听着。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尤其是不知道怎么安慰男人。因此,她对扶寒刀表达同情的方式就是跟他一起痛苦。
看着眼前这个一度骄傲、此刻却狼狈不堪的男人,看着他周围那些愤懑无处可诉的寨众,看着这死寂破败的山寨,她更能体会到温易冷手段之狠绝。
扎刀寨那几座由织女住着的小楼,不闻笑语,空留机杼声日日夜夜绵绵密密地响着。
对已经成为山匪的男人们来说,不仅不能通过自己的机敏与力量给女人们买朵漂亮的绒花戴着,还要靠她们夜以继日地织布裁衣来供养自己,真是羞愧得要把头埋进土里的耻辱。
扶寒刀又是寨主,男人们女人们、已婚者未婚者,大家都忧愁而期待地看着他,除了耻辱与愤懑,他的压力又有多少?只有他本人才能知晓了。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离开扎刀寨时,暮色渐合,荒山更显凄惶。鱼龙舞心情沉重如铅,但眼底的火焰却未曾熄灭。温易冷的计策环环相扣,却也并非天衣无缝。、
——那“投毒”之源,便是第一个需要劈开的裂痕。
好在,她已有了点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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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龙舞走出扎刀寨,没有让扶寒刀相送,而是一个人溯溪而上。
她去溪边,并非练剑,而是看着溪水中游弋的鱼儿。它们灵活自如,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并无丝毫异样。
不错,果然和她想的一样。出门之前,鱼龙舞特意去花圃里看萧湘雨精心照料的那些娇贵兰花,一直以来都是用溪水浇灌,这几日依然叶片青翠,花苞饱满,丝毫没有中毒萎靡之态。
花鸟虫鱼,皆无异样。水若无毒,那茶馆酒肆的“中毒”事件,又从何而来?
心下疑虑渐深,她决定下山去郡城再探虚实。刚行至山腰,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默立于苍茫暮色中,朴素袍服被山风拂动,勾勒出一袭挺拔却孤寂的轮廓。
他似乎正踌躇于方向,感应到目光,倏然回首。
正是落流星。
她看到他时,他也看到了她。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皆是一顿。山风拂林梢。
鱼龙舞想起他之前的警告与疏离,心头那点委屈和别扭又泛了上来,下意识地别开目光,装作没看见,闷头走自己的路。
却不想落流星主动走了过来。她往左,他也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
鱼龙舞生气了,抬头瞪他:“你为何阻我?”
落流星是一个极淡的人,笑起来的时候是淡淡的,皱着眉的时候也是淡淡的,而且由于睫毛又长又密,因此抿着嘴不说话的时候下垂眼看人,颇有几分很委屈的味道。
“我不阻你,我只是......”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要去何处?”
任谁看到这样的美男子露出这样的神情都会心软,这下轮到鱼龙舞吃瘪了。她自觉刚刚的态度太坏,只好压下心头异样,尽量平静地回答:“......不准备去何处,下山随便走走。溪水里的鱼没事,师兄的花也没事,我想去看看别处。”
落流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凝重:“我就知道你也会发现,水并无问题。”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看向她,“我正要去寻‘福缘斋’的掌柜。一起......吗?”
福缘斋?鱼龙舞想起来了,是牯岭镇那家酒楼,上次他们没钱付账,还闹了场误会。掌柜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人,落流星的酒似乎也是在他那儿卖的。
“为何寻他?”鱼龙舞忍不住问,但是声音里还是带点儿赌气的生硬。
“他的酒楼,用的也是山溪之水煮饭烹茶沽卖的,也在卖我用溪水酿的酒。”落流星道,“但此次风波,他的店中无一人中毒。”
鱼龙舞眸光一凝。
“你怀疑......”
“不是怀疑。”落流星眨巴了一下眼睛,抬眼和鱼龙舞对视,“是确信。中毒之事,绝非源于溪水,而是有人针对特定目标,暗中做了手脚,伪造出群体中毒的假象,嫁祸于你们和扎刀寨。”
他看着她,仿佛极力想透过她的眼睛传递某种难以言说的心绪,有点急切:“我去找掌柜,便是想请他出面作证,证明了水源没毒,至少可洗刷你们这项罪名。百姓或许不信你我,但福缘斋掌柜世代居住于此,为人敦厚,他的话,总有人会听。”
鱼龙舞没看他,而是一直盯着脚边的苔藓。那样不起眼的、在石缝中挣扎生长的苔藓。
落流星,你真是一个看不透的人。你那样飘然离去,留下我一头雾水;又这样飘然而来,再次留下我一头雾水。你到底是要远离我,还是要靠近我?你还没有回答你为何阻我的路,也没有解释你为何要为我和我的宗门奔走辩白。
君本天上客,不应惹尘埃。流星只合天上有,切莫百转恋苍苔。
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落流星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和挣扎,他微微侧过脸,声音更低更闷了些:“我知你......心中必有疑虑。之前并非有意相瞒,不说清楚,不告而别,实在是我之过。只是有些旧事,如附骨之疽,知晓越多,恐招致越多祸端。我......”
他语速渐缓,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已是有孽之身,堕入无边恨海,无可救药,无可挽回。我......不愿见你因我而涉险。”
鱼龙舞没有见过这样的落流星。他的话语有些笨拙,甚至颠三倒四、词不达意,但那其中的关切和无奈,却真切地传递了出来。
他住在不见山,自己也像那静默的寒山。山是不会崩催的,但是鱼龙舞清楚地看见了落流星的破碎。
“什么都不肯说清楚,什么都自己憋着,你伤心你活该。”鱼龙舞在心里很委屈地想。
“你若真的不愿我因你而涉险,那我们干脆一开始就相忘于江湖,永世不见,岂不是彻彻底底没有任何风风雨雨打打杀杀?但是,你想想,你舍得吗?我舍得吗?”鱼龙舞在心里很难过地想。
但是最后她在脑海里想的话一句也没说,而是小声道:“......唉,落流星,你欠我欠大了。”
落流星没料到这句话,愣了一瞬,情不自禁俯身凑近听:“啊,什么?”
“我说,”鱼龙舞掸开袖子,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落流星的脸,“我说,我同你一起去。”
落流星终于松了口气,摸着脸笑了,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去。”
两人并肩下山,都没再说话,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微妙距离。沉默依然是沉默,却不再是最初那种隔阂,而是一种各怀心事、却又奇异地彼此靠近的胶着。山风偶尔将他们的衣袋纠缠在一起,最后又轻轻地分开。
为了转移注意力,鱼龙舞把目光投注在道旁的小山神石像上。
她知道,这些石像从师父创办俺不宗的时候就开始垒了,一直垒到现在,只要有余钱,郝不穿还是喜欢花在这些小山神像身上修修补补的。因此,寒来暑往、风吹雨打,有些早期的小山神石像的面目虽已有些模糊,但是依旧可爱动人,静静地立在那里,守护着这条山道,守护着过往的行人。
鱼龙舞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山下的老人说过,这些山神,其实并不需要人们的香火供奉和顶礼膜拜。它们之所以是神,是因为它们先有了对这山川草木、对这世间生灵的一份无私大爱,方才成了神。
那一刻,万籁俱寂,心湖却如被月光照彻。
乾坤之大,人心之险,她已见识。污蔑、构陷、利用、背叛......这世间确有太多阴暗与不公。
但,溪水终究澄澈,山神依旧无言,身边人四方奔走,远方或有一份证言可期......真与善,如同石缝下的苔藓,顽强地存活着。
她行侠,初衷并非为感激,为颂扬,为浮名虚利。只是见不得弱者被欺,只是顺从内心那点简单的、认为“理应如此”的念头。
如今纵使被万人误解,千夫所指,这份初心,岂能因污浊而改,因困厄而移?
不。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看清了世道的复杂与黑暗,更要坚守内心那份最纯粹的善意与公正。
鱼龙舞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她也甘愿做一个“人”,而不是为了成为被崇拜的“神”。她渐渐明晰,正因为心怀这份“义”,这份“爱”,方能无愧于心,行路无悔。
山下的浔庐郡,看得见的,是笼罩在暮色与绿意中;看不见的,是笼罩在谣言与恐慌中。前方,要走的路还有很长、很远。
路仍崎岖,阴谋如网。
但她已知该如何前行。
为无辜者发声,求一个真相大白,争一个清平世间。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快要下雨了,石阶上,一排蚂蚁弯弯曲曲、密密麻麻地爬动。鱼龙舞和落流星同时停下来等它们走完。他们并排站着,还是没有说话,但是两个人已悄悄地靠近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