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四·我寄愁心与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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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如潮,浮名如水,来得快,退得也快;就像温水煮着的茶汤,易沸,亦易冷。
就在俺不宗被各路人马搅扰得焦头烂额之时,一股新的、更加阴冷的暗流,已悄无声息地席卷而来,劈天盖地,避无可避。
源头何在?大家都心知肚明。寿春郡,万颂宗,温易冷。
杀人何须见血?诛心为上。
这一次,他不再需要亲自露面。数封措辞“恳切”、盖着万颂宗与览众宗联合印鉴的“告江湖同道书”,通过种种隐秘却高效的渠道,迅速散播开来。
书信的内容,看似客观陈述,实则字字诛心。
信中先是大肆渲染“珩山斩梅冲武林大会”之盛况,赞扬江湖豪杰之风采,随后笔锋一转,以极其痛心的口吻,提及“偶有宵小之辈,借大会之机,行不轨之事,乃至有宗门弟子不幸罹难,实乃江湖之憾”。
接着,便“据多方查证”,将矛头隐隐指向“某些新近崛起、却行事乖张之势力”,暗示其“或与横行庐山之悍匪有所勾结,借比武之名,行清除异己之实”,更“恐其借民意而自重,挟私怨而乱公义”。
信件并未明确点出“俺不宗”三字,但“新近崛起”、“行事乖张”、“借比武之名”、“与悍匪勾结”——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精准地戳在俺不宗和鱼龙舞的身上。
与此同时,市井之间,各种经过精心加工的流言也开始甚嚣尘上。
“听说了吗?上次武林大会那个死了的高手,根本不是比武失手,是被人下了黑手!”
“我也听说了!好像......跟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俺不宗有关!欸,你还记不记得最后一战上那个女娃子?啧啧,招式那么狠毒,杀人于无形啊!”
“对对,记得记得!她当时还义正辞严地为老百姓说话,我还以为她真的是好人呢,结果......呸!我二舅姥爷的同乡说,他们跟山上的扎刀寨土匪本来就是一伙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怪不得一个小女娃能赢个大男人,肯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我当初以为他们是好人,到头来,原来也是一路货色!说不定之前讨债什么的,都是演戏,为了博名声!”
“离他们远点,免得惹祸上身!”
“是啊是啊,还是重新给览众宗和万颂宗交保护银子吧,好歹交完钱就没事了。这个俺不宗,虽然不收那么多钱,但是总归让人心里不踏实,不知道他们背后还要搞什么幺蛾子!”
多数人,无论表面多么纯良和善、低眉顺眼,内心一定是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
多数人,他们会跟着风向锦上添花,也会跟着风向落井下石。
多数人,总是更容易相信那些阴暗的、刺激的、符合某种“阴谋论”的故事,尤其是当这个故事来自“权威”的暗示时。不论那个“权威”是好是坏、是正是邪,只要“权威”带来的压力还沉甸甸地压在他们的头顶,他们还是愿意顺从“权威”的指示。
这些多数人站在一起,便构成了乌合之众。
曾经将俺不宗奉若救星的百姓,脸上的感激和热情迅速褪去,换上了猜疑、恐惧和疏远。路上遇见俺不宗的人,不再热情地打招呼,而是眼神闪烁,匆匆避开,仿佛他们是什么不祥之物。还有人朝着俺不宗的方向吐口水、扔烂菜叶子,更有甚者,走在山道上见了俺不宗的山神像,不仅会像碰见了晦气似的咒骂,还恶意用柴刀把石像划花或者糊上泥巴。
鱼龙舞近日哪里也不去了。随着闲杂人等树倒猢狲散,俺不宗回归了往日的平静,她也回归了之前的日常,还主动承担了更多白良水的杂务。(白良水干活太多扭伤了肩膀,虽然她没有跟任何人说,但是鱼龙舞还是猜到了)
开门,洒扫,处理食材,做早饭,洗漱,喂鸡喂鸭,挑水,洗衣服,晒衣服,做午饭,擦拭桌椅,帮萧湘雨给菜圃和花圃浇水浇粪施肥,翻地锄草,收衣服,挑水,做晚饭,调节从学堂归来的郝宝宝和张小明的赌气矛盾,叠衣服,洗漱,关门。
相较于之前,鱼龙舞的日常事务还多了几条,比如抽空练剑、抽空把山门前被扔的垃圾捡走、抽空维护清理那些可怜的受害小山神像们。
有时候,她也会陪散学归来的郝宝宝去山下吃点小食。
山脚下,方芳芳的拌粉瓦罐汤摊子前冷清了许多。一些熟客不再来了,即便来的,也只是匆匆打包,不敢多言。路记杂货铺里,那些三教九流的闲谈也少了,只剩路不平一个人坐在柜台的阴影里,若有所思地摆弄着店里的小玩意儿们。
最开始的时候,是方芳芳和路不平来濢滜峰开店。现在,命运兜兜转转,人流来来去去,最后还是只剩下了方芳芳和路不平留在濢滜峰开店。尽管效益已然大不如前了,但是有着感情基础在,他们还是无论如何都始终不肯迁离。
濢滜峰,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不,比从前更糟。从前只是无人问津的破落,如今却是被孤立、被敌视的荒凉。
吃着吃着,鱼龙舞终于忍不住掉下眼泪,却又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她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冰,又冷又硬。委屈吗?有的。愤怒吗?也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悲凉。彩云易散,人心易变。
如果可以选择,她真想所有事情冲她来就好,为什么要殃及自己身边不相干的人呢?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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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的一个清晨,浔庐郡城内最大的几家茶馆和酒肆,同时出了乱子。不少茶客、酒客在饮用后不久,突然出现腹痛呕吐、头晕目眩之状,虽无人身亡,却引得人心惶惶。
几乎与此同时,流言再起,这一次,指向性更为明确:
“茶馆,酒肆......我知道了,是水!是水源出了问题!”
“我听在郡衙当差的表舅奶奶的干儿子说,他们查了三天三夜,你猜问题出在哪儿?就在靠近庐山北麓的那段溪流!”
“北麓?那不是俺不宗那块地吗?”
“哎哟,老兄有所不知,还不止呢!你知不知道‘扎刀寨’?就是那个土匪窝子,他们也在那块出没,都有人瞧见了!”
“肯定是他们搞的鬼!往水里下了东西!”
“天杀的!自己名声臭了,就想拉全城人下水吗?”
“说不定是想逼我们屈服,或者掩盖什么更大的阴谋!这俺不宗存在一日,浔庐郡就一日不得安宁!”
恐慌,比莫须有的溪中毒水更快速地在城中漫延。投毒虽不似杀人放火那般血腥直接,却更能引发广泛的、深入的恐惧,因为它无处不在,防不胜防。
大家顾不得哼哧哼哧爬上山去俺不宗门前吐唾沫,赶紧先哼哧哼哧跑去大药铺抢购药品备着。
但是,郡内几家药铺却突然同时宣称,他们库存的一些珍贵药材,尤其是解毒消炎类的药材,疑似被掉了包,换成了品相相似却毫无药效、甚至可能有害的替代品,肯定是学徒里面混入了奸细;而随着商队一起新进货的药材呢,在览众宗的护送下,还是被扎刀寨半路截胡了。
众目睽睽之下,成为众矢之的。
百姓们彻底慌了,怕了,怒了。他们不敢再轻易喝外面的水,不敢放心买药,终日提心吊胆。积压的恐惧和怒火需要宣泄,而俺不宗和扎刀寨,就成了完美的靶子。
“滚出浔庐郡!”
“剿灭这些祸害!”
“请万颂宗和览众宗为我们做主啊!”
曾经对俺不宗的些许同情和犹豫,在“确凿”指控面前,也彻底湮灭。人们聚集在郡衙外,聚集在览众宗山门下,哭嚎着,呐喊着,请求两大宗门出手“肃清妖氛,还我太平”。
“好毒的手段......好一招钝刀子割肉,积毁销骨。”郝不穿似乎瘦了,也似乎老了。他看着山下的方向,喃喃自语,“三人成虎,此话不假。道其有罪,三言两语即可;辩我无罪,又该何处伸冤?真是好一招借刀杀人,刀子都没露出来,光靠流言就能化作绞索,将我们慢慢勒死啊。”
鱼龙舞站在师父身后,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痛苦让她清醒。但是清醒的代价是更痛苦。
鱼龙舞忍不住想:如果我当初没有打赢就好了,当初擂台上死的那个人是我就好了,当初我没有替这帮不知好歹的百姓说话就好了,当初我没有那么深明大义就好了。
如果当初,我没有遇见师父,不叫鱼龙舞,还是一辈子以“余小五”的身份待在原来那个家里面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不会间接伤害到我爱的那些人了。即使他们一辈子都不会认识我,也没关系。
她抬头,望向天际。暮色四合,一弯惨淡的新月孤悬于空,清冷的光辉,洒向这纷扰不堪、人心惶惶的人间。
明月不知人间愁。
愁心万千,何处可寄?
或许,唯有手中剑,身畔人。
只是,前路迷雾重重,暗箭难防。温易冷布下的这张网,已然收紧,无处不在。下一步,恐怕就是真正的雷霆万钧之势了。
俺不宗与扎刀寨,已成了众矢之的,困于愁城。
鱼龙舞深吸一口冰冷的、仿佛也带着疑虑不安气息的夜气,眼中的迷茫和悲凉渐渐被一种坚毅所取代。愁绪难解,便不解。路难行,便行。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剑,总是在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