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三·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不如烤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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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胜了。愿望许了。温易冷认了。百姓欢呼了。
可鱼龙舞心里,那点虚悬之感,非但没有落下,反而像庐山山间的雾霭,愈聚愈浓,沉甸甸地压着。那场擂台赛,赢得太快,太巧,像戏台上一出排演好的折子戏,锣鼓喧天落幕,徒留看客茫然,而她自己,就是那个懵懂登台、却唱出了偏离曲谱调子的主角。
那个青年,是这迷雾的核心。
他的脸孔模糊在记忆里,唯有那双最后时刻骤然爆睁、布满血丝却又空洞失焦的眼睛,清晰得骇人。他的剑,那最后一击的力量,排山倒海,却虚浮如沙塔,一触即溃。
鱼龙舞自己练剑,她知道,那绝不是苦修而来的内力,更像是......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炸开,燃烧殆尽,只求那刹那的绚烂,却不顾它背后的毁灭。
她反复咀嚼自己意识模糊之前那瞬间的感觉。空气里,除了血腥和尘土,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奇异的气味——腥辣中带着一种灼烧草木根茎的焦苦,若有若无,转瞬即逝。那是什么?
鱼龙舞又在溪边蹲在大青石上杀鱼。
洗刀时,她看着手中这柄杀鱼刀,忽然想起了王铁匠专门给她打的那把平时练功的铁剑——和武林大会上万颂宗提供的剑一样,那柄再普通不过的铁剑。
和原本普通人一样的她,适配的一样普通的剑。
对啊!这么普通的我,为什么,竟然,能打赢天下英雄都打不赢的人呢?更何况,对方还高度疑似是万颂宗内部的人,接受着最好的剑宗剑法的熏陶!
鱼龙舞低头看着溪水,溪水隐约倒映着她的面容。还是那样原原本本的样子,如山石,如野草。
她的后背沁出冷汗。
鱼龙舞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飘飘然了。在众人的夸赞与追捧中,好像觉得自己真的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盖世奇才,好像真的一夕之间能够比肩庙堂里的一列神女仙君。
但是,不是这样的。她还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鱼龙舞。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鱼龙舞。心有惊雷而面若平湖的鱼龙舞。
如山石,如野草,普通人一样的鱼龙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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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里如同走马灯,一遍遍回放每一个细节:青年攻来的角度,他经脉贲张时皮肤的异样潮红,甚至他倒地后,场下万颂宗弟子们迅速上前“救治”时,那过于急切、近乎遮掩的动作......
不对劲。
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鱼龙舞专门拜托大师姐白良水和师父郝不穿四处乔装问询,看能不能打听到那青年怎么样了,以及他有什么个人信息,即使什么都无从知晓,能问到他姓甚名谁也是好的。
但是,三教九流,三街六巷,竟没有一个人认识他。周边的街坊邻居、小摊小贩,算命的、讨饭的、卖菜的、采药的,都说不认识他也没见过他,且他们都神态自然,说的不是假话。
那青年,就像是一个凭空出现的人,最后又凭空消失。
一个能一口气不停歇击溃三十六个武林豪杰的如此高手,败了,死了,或残了,岂会如此无声无息,连个水花都没有?
除非他本身,就是不能见光的影子,是随时可以丢弃的卒子。
“那一招,”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侧几步外响起,打断了她翻腾的思绪,“以后不要在旁人面前用了。”
鱼龙舞蓦然抬头。
落流星不知何时来了。
“哪一招?”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最后那招。”他吐出这四个字,音节清晰,却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这四个字本身带着某种不祥的诅咒。
落流星的眼睛是很好看的。长睫毛,深瞳色,如闲山静水。但是此刻看向她的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淡淡笑意,只剩下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告诫,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跟那天她在门缝中窥见的、游平生脸上的那种悲悯与痛惜一摸一样的情绪。
“......忘了这招吧。这是不详的剑招,会带来灾厄。鱼龙舞,如果成为天才就必须背负痛苦,那我只希望你平凡而平安。”
这句话近乎恳求了。
说完,落流星不等鱼龙舞再问,甚至不看她骤然错愕的神情,便径直转身离开了。背影决绝,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冰凉的疏离。
蔼然春温,却,湛然冰玉。
鱼龙舞手里握着那柄铁剑,愣在山门前。指尖感受到井沿传来的凉意,一点点渗入心里。
为什么?......啊,又多了一个“为什么”。
那是他演示过的剑法。虽只看过一遍,但是一门之隔后的鱼龙舞却牢牢记住了那惊艳又决绝的轨迹。她私下偷偷练习了无数次,凭着本能和那超乎常人的模仿与领悟力,竟也摸到了七八分形似。
她以为......她以为他看到后至少会有一丝赞许。但,为何是警告?为何是疏远?
那点因共同经历而悄然滋长的、朦胧又隐秘的好感,此刻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原来到头来还是自己想多了。那些短暂的温和,那些偶尔的关照,或许都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施舍,或者......更深沉的、她无法理解的算计?鱼龙舞不愿继续往深想了。未知全貌,不予置评。也许他也有他难言的苦衷吧,她不愿继续这样恶意揣测他。
但心头那点不踏实,还是骤然变成了尖锐的刺痛和铺天盖地的迷茫。
她去找游平生。那个总是嬉皮笑脸、似乎能看透一切却又什么都不在乎的家伙。
游平生正对着一盆清水照啊照,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鬓边那朵新采的紫色野菊,力求达到一种漫不经心的完美。听到她的问题,桃花眼从水影里抬起,闪烁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灿烂得近乎浮夸的笑容:
“哎呀呀,我当是什么大事!”他甩了甩那一缕须发,“落流星那家伙嘛,你又不是不知道,就那副死德行!晴一阵雨一阵的,这有什么的!搞不好他是怕你学去了剑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哈哈哈!”
接着,游平生又凑近些,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听哥的,别理他!对了,小鱼儿,你也来簪朵野花不?我从萧湘雨的花圃里拔的,可好看了,哎哎哎你可先发誓不准找他告状啊......”
他打着哈哈,试图用插科打诨蒙混过关,脚步已经悄悄向外挪动。
支吾。回避。转移话题。
连游平生都在瞒着她。
鱼龙舞默默看着他溜走的背影,识趣地没有挽留。他们都知道些什么?那招落剑如流星的剑法,究竟关联着怎样的秘密和危险?而落流星的疏远,仅仅是因为这剑招,还是另有缘由?
尽管如此,麻烦,却不因她的迷茫而放缓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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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美女子剑客鱼龙舞”的名声,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出去,速度惊人。
名不见经传的小宗弟子,女儿身,铁剑胜宝剑,绝顶高手败给无名之辈,一己之力为百姓发声打脸万颂宗——八卦话本最劲爆的几个要素全部叠加在一起,这故事太过传奇,足以点燃整个江湖的好奇与不服。
各色人等,开始如同过江之鲫,涌向俺不宗这小小的山头。浊流滚滚,泥沙俱下。
有真不服气的。提着刀剑上门,摆开架势,嗓门洪亮,言语粗豪,非要“见识见识”,刀剑之下见真章。从日出到日落,叮铃叮当,俺不宗山门前几乎不曾清静过,生命力顽强无比的野草都给硬生生踏平了。
还有纯粹看热闹的。挤在院墙外,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只想瞧瞧那传说中的“女剑客”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或者是不是有着能够摄人心魂的三庭五眼。
更有甚者,直接背着铺盖卷,带着干粮,噗通一声跪在山门外,磕头作揖,声泪俱下,赌咒发誓要拜师学艺,不见到鱼龙舞本人就长跪不起,风餐露宿,赖定了,如怎么撕也撕不掉的狗皮膏药。
郝不穿起初还觉得颇有趣味,抱着郝能吃,端着小板凳,坐在山门前如看猴戏,看得津津有味,看得搞笑时还评头论足:“嗯,这个五大三粗......那个贼眉鼠眼......啧,就这还学人拜师?长得还没有张小明高!”
但是也熬不住他们天天来天天闹,郝不穿后来也被吵得脑仁疼,整日唉声叹气,嘟囔着: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聒噪得很,不如刮刮鱼鳞,全部烤了吃,图个清静!”
俺不宗,因鱼龙舞而声名大噪,也因她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纷扰。清修之地,成了闹市旋涡。
然而,山脚下濢滜峰的小摊贩们却是喜笑颜开,生意前所未有的红火。那些挑战者、围观者、拜师者,总要吃饭喝水,买些零碎用品。因此,尤其是方芳芳的拌粉瓦罐汤摊子和路不平的杂货铺,人流络绎不绝。
方芳芳忙得团团转,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却总是红扑扑的带着发自内心的笑意。她偷偷拉过白良水,一边麻利地拌着粉,一边低声道:“小水呀,经过武林大会那一遭,芳姨算是看明白了!寿春郡嘛,在家门口待着挣银子,听着是好,可万颂宗说变就变,哪比得上咱们这儿?大家伙儿现在都不想走了。万颂宗那‘优待’啊,谁爱要谁要去!”她的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扎根此地的坚定。
万颂宗的如意算盘,在人心向背面前,彻底落空。这或许是温易冷唯一未曾算尽的变数。
鱼龙舞却无暇为这个好消息欣慰。层出不穷的搅扰让她疲于应付,身心俱疲。而落流星那日的警告和冰冷疏离的眼神,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底,时时作痛。
她开始变得格外警觉,像一只被迫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竖起全身的绒毛,感知着周遭的一切。
身子病弱受不了吵闹的大师兄萧湘雨暂时回昭湘郡的萧宅暂住,刚好到了八岁学龄的小师妹郝宝宝和小师弟张小明被郝不穿每日接送去庐山学堂读书(顺便躲一下天天赖在门外的那些不学无术的怪人),俺不宗平日只剩下大师姐白良水支撑着。
尽管白良水日常需要做的活儿更多了,但是白良水还是坚持不要鱼龙舞帮忙,甚至不惜假装生气也要赶她出门练剑,不要缩在宗门里被人看见,又生许多事端。
可是,出门躲在老郎中的医馆里练剑也不是一个万全之策。隔着几丛茂密的忍冬和一片野竹林,就是山下那间小小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郎中药铺。但是在这弹丸之地,鱼龙舞却发现了更多令人心悸的异常。
小半个月没来,医馆里多了不少学徒,帮忙打扫卫生、切药材碾药材、把脉问诊之类的。医馆收学徒再正常不过,老师傅们也需要有人来做一些琐碎的事。
但是,鱼龙舞心血来潮请其中一个学徒来给她把脉试试看,对方却吞吞吐吐的,鱼龙舞感到奇怪,低头一看,无意间发现他的手掌虎口有难以掩盖的茧痕与伤疤。她太熟悉不过,因为她的虎口也与这差不多,是长期握持兵刃留下的。
老郎中本人呢,是个须发皆白、面容慈祥的老者,平日总穿着半旧不新的葛布长衫,说话慢条斯理。鱼龙舞原本对他并不熟悉,是当时替医馆讨债时才结识老郎中的,最后他主动提出来教她强身健体的五禽戏和剑术为报酬,仅此而已。
他医术似乎......鱼龙舞不怎么了解,平日来医馆也总不见他亲自问诊,偶尔看他治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还算顺手。每次练完拳或者练完剑之后,老郎中关切地问她是否劳累,然后递上一碗精心熬好的、说是能“固本培元、强筋健骨”的汤药。药味总是很浓,微涩,回甘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异样香气。
鱼龙舞一向都是大大咧咧的,因此面对这汤药只当是药材特殊,加上感念老郎中好意,没多想便咕嘟嘟一口气全喝了。
想到这里,鱼龙舞的心猛地一紧。
她想起老郎中给她喝的那些汤药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异样香气。
她想起擂台上,那靛衣青年最后爆发时,空气中那短暂出现的、腥辣中带着焦苦的诡异香气。
两者,似乎有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相似。
一个可怕而荒谬的念头,如同蛰伏的毒蛇,嘶嘶吐着信子,终于暴露在了阳光下。
万颂宗......突如其来的爆发力......杳无音信的青年......
老郎中......成分不明却带着异香的汤药......身怀武功的“学徒”......
“天才女剑客鱼龙舞”......一鸣惊人......落剑如流星的复杂剑招......
这些散落的碎片,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药!
药,让一个人猛然功力大涨。青年,鱼龙舞。
药,需要等待才能发挥药效。比赛到最后的青年,比赛到最后的鱼龙舞。
药,要内服。上场前,被郝宝宝和张小明目睹喝掉一瓶“酒”的青年,每次去医馆练武,都喝下老郎中准备的汤剂的鱼龙舞。
药,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时间金钱的投入才能制出和试验。家大业大、和览众宗齐平的万颂宗内部亏空到甚至需要搜刮小商贾们的税收利益。
鱼龙舞不是个极聪明的人,但她是个极敏感的人。第六感的不对劲,已足够让她在千丝万缕的证据中将疑问全然连缀在一起。
还有一件心事未了。
落流星。
游平生跟他是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的,却对他的生平讳莫如深;落流星明明是寿春郡籍贯人士,却孑然一身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浔庐郡,躲在云雾缭绕的庐山深处酿着根本赚不到多少钱的酒。他没有剑,却对剑极为熟悉,还能看得出鱼龙舞的招式有什么问题并犀利指导,拿着一把竹剑就能破空砍得满地萧瑟。
有没有一种可能,落流星不让她用那招,是因为那剑招与他密切相关,一旦使出,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此招出自落流星。
孤身一人远走他乡躲入深山,躲什么人呢?
大抵是仇人。
那么,使出一个基本上和自己的姓名捆绑在一起的招式,最有可能会引来什么人呢?
哈,当然也是仇人。
他躲着她,是因为危险已然临近,他怕连累她?还是......他本身就与这黑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真相如同镜花水月,破碎迷离。
她仿佛孤身站在濢滜峰山门前悬崖的边缘,四周云雾缭绕,看似仙境,脚下却是万丈深渊,无数双眼睛在迷雾后闪烁,冰冷而贪婪。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喧哗、躁动、执迷不悟、各怀鬼胎。
江畔有人垂钓。钓钩中,有的是真心,有的是毒饵。钓上来的,有可能是龙鱼,也有可能是蛇鳝。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柄沉甸甸的、普通的铁剑。冰凉的剑身,模糊地映出她苍白而迷茫,却又在迷茫中一点点凝聚起坚韧和决绝的脸庞。
江湖之上,风浪越来越大了。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好!不如,都烤来吃了吧。
只是,火候要够,眼光要毒,心要狠。
否则,被架上火堆、烤得焦熟的,只会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