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此山中:第16章 四·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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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四·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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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扎刀峰初遇后,扎刀寨与俺不宗之间,仿佛多了一条无形的纽带。而这纽带最显眼的体现,便是白衣胜雪的白良水,与青衣落拓的扶寒刀之间,那愈发频繁的往来。

起初,还是扶寒刀心怀歉疚与那丝难以言喻的触动,时常提着些山寨自产的野蔬、熏肉,或是打到的山鸡野兔,前来俺不宗探望,美其名曰“给白姑娘补补身子”。实际上白良水受的皮外伤睡一觉就好了,但是郝不穿什么也没说,笑眯眯照单全收。

但很快,这两人之间的交流,就变得让旁人有些难以理解了。

往往扶寒刀刚进院门,放下东西,还没来得及跟郝不穿寒暄几句,那边白良水就已放下手中的活计——或挑水,或劈柴,或只是倚墙静立——淡眸扫过来,平静无波地问:“打不打?”

扶寒刀便会立刻止住话头,眼神一亮,毫不犹豫地点头:“打!”

然后,在俺不宗众人见怪不怪的目光中,两人便一言不发,径直走到院后那片相对宽敞的空地。扶寒刀会率先解下腰间那柄形制古拙的弯刀,小心地挂在一旁的老松枝桠上。

他深知白良水力气惊人却招式朴拙,用兵器切磋,自己占尽便宜,且容易失手伤及对方。唯有空手对决,方能尽兴,也更公平。

白良水屏住一口气,起势。

下一刻,空地之上便陡然风起。

没有客套,没有试探。扶寒刀起手便是扎刀寨秘传的一套“破阵拳”,拳风刚猛凌厉,步伐沉稳扎实。他虽弃刀不用,但拳脚功夫亦是不凡,每一拳每一脚都势大力沉,破空有声。

白良水则依旧是那副样子。她的动作毫无花哨,甚至有些笨拙,直来直往,格挡便是硬桥硬马地架上去,反击便是最简单直接的冲拳、侧踢、肘击。

两人身影倏分倏合,兔起鹘落,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他们总是打得无比认真,当仁不让,仿佛这不是切磋,而是生死搏杀。

但是,又在一息一瞬之间,两人便偃旗息鼓,结束了招式。风也停了。

扶寒刀翻山越岭来,仿佛只是为了找白良水打一场;白良水翻山越岭去,仿佛也只是为了找扶寒刀打一场。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两个人都闷闷的,没有什么日常可以和对方分享,于是打完之后,就这么各自分别。

在俺不宗时,郝不穿最初只是瞥两眼,抱着郝能吃,听着后面砰砰乓乓的动静,唉声叹气:“造孽啊......天天打架,成何体统!我这院子都快被你俩犁了一遍了!”

到后来,郝不穿已经习惯了。有时候估摸着他们快打完了,他还会扯着嗓子朝后院喊,“小刀啊!你要是还是有劲没处使,就去把园子里的粪浇了,把墙角那缸水挑了!不白来嗷,都不白来!”

扶寒刀答应一句,然后必定二话不说,不嫌苦也不嫌累,麻利地提桶给菜园浇粪;浇完粪洗洗手又去挑水,几口大缸顷刻间便满满当当。白良水则默默拿起扫帚,将满地狼藉的草屑尘土打扫干净。

郝不穿眯着眼看着扶寒刀干活那卖力劲儿,掐指一算,脸上露出老狐狸般的窃笑:

落流星来一趟,带的酒够喝三天,做完的活儿也够俺不宗清静三日;而这扶寒刀来一趟,干活也包圆,起码能让俺不宗四日不必操心。

三加四等于七。若是这两人勤快些,一周各来一回,俺不宗就永远不用干活了!爽哉,爽哉!......郝不穿笑得见牙不见眼,觉得这日子简直不要太惬意。

鱼龙舞通常是这场激烈切磋最安静的旁观者。她总是在旁边不言不语,一动不动地看着,眼中闪烁着光芒。

扶寒刀很快注意到了这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存在感极低却眼神专注的姑娘。某次切磋后,他擦着汗,好奇地问白良水:“鱼师妹,似乎......也很钟情于武技?”

白良水闻言便笑了,点头道:“对呀,我们小鱼儿用刀用的很好。你也用刀,说不定你还可以指导一下她。”

“哦?”扶寒刀来了兴趣,走到鱼龙舞面前,笑着问,“鱼姑娘用何种刀?可否让扶某一观?”

鱼龙舞抬起眼,没什么表情,从身后摸出了一柄......油光锃亮的杀鱼刀。

扶寒刀:“......”

行走江湖多年,扶寒刀见过很多把沾满血的刀,但是无论哪一把,荤腥都赶不上鱼龙舞的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鱼龙舞的杀鱼刀才是一把“杀气满满”的刀呢。

扶寒刀愣了片刻,随即哑然失笑。

但当他仔细看向那柄杀鱼刀,以及鱼龙舞握刀的那只手——指节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却稳定无比——他眼中渐渐露出惊异之色。这姑娘握刀的姿势,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精准与沉稳。

“鱼姑娘,可否......施展几下?”扶寒刀试探着问。

鱼龙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中的刀,然后走到一旁,对着空气,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几个片鱼、刮鳞、剔骨的动作。奇怪得很,这几个杀鱼的动作,却看起来像活鱼游走一般顺畅,柔中带刚,优美又不失凛冽。

扶寒刀看得啧啧称奇。

他是用刀的大行家,一眼就看出,这姑娘虽然毫无章法,但那几个日常动作里蕴含的发力技巧、角度选取、以及对距离的判断,简直堪称天赋异禀!小小的俺不宗,难道就盛产这种有天赋而不自知的天才吗?

扶寒刀看向鱼龙舞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发现璞玉的兴奋,“鱼姑娘,你这底子太好了!若习练上乘刀法,前途不可限量!”白良水也高兴的很,两个人一左一右,各自教鱼龙舞使刀和控力,忙得不亦乐乎。(扶寒刀尤为高兴,一来是教鱼龙舞的机会让他和白良水多了不少沟通,二来是教人很有成就感,也不会被郝不穿视为不务正业)

鱼龙舞学得极快,往往扶寒刀演示一遍,她就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甚至能举一反三,将那些技巧融入她熟悉的“杀鱼式”中,衍生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扶寒刀哈哈大笑,又多了一条能够常来俺不宗的理由。

有时,扶寒刀来访,还会在山路上恰好遇见提酒而来的落流星和游平生,尤其是落流星,他们似乎内核很相像。

两个风格迥异的男人,一个如冷月清辉,一个如旷野长风,初次照面,只是客气地点头致意。落流星清冷疏离,扶寒刀则因对方酿出了“有缘人”和认出了自己的刀而心存敬畏与好奇。

次数多了,便也能坐下喝一杯。游平生每次都眼巴巴地跑到小园里去烦萧湘雨了,郝不穿喝完两杯便不胜酒力去睡了,因此大多时候是落流星和扶寒刀对饮。

几碗酒下肚,扶寒刀的话便会多起来。他本就不是真正粗豪的匪类,骨子里藏着诗书浸染过的性情,只是平日被山寨俗务和仇恨压抑着。

酒酣耳热之际,他有时会脱下外袍,露出精壮的上身。只见他背部、胸膛、右臂之上,竟布满青黑色的刺青!那并非寻常的凶兽图腾,背部最大的那一幅,竟是一个形态恣意、披着薜荔、骑着赤豹、手执酒盏的山鬼,于云雾山岚间畅饮,眼神睥睨,带着三分狂放、七分寂寥。胸口与臂上则缠绕着古老的箴言符文与山水纹样。

“落兄你看,”扶寒刀指着自己背上的山鬼,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认真,“人都怕鬼,敬神。可我觉着,鬼魅率真,哭笑由心,喜恶分明,比那些披着人皮、满口仁义道德却行男盗女娼之辈,干净多了!我扶寒刀宁可做这山野间的痛快鬼,也不愿做那泥潭里的虚伪人!”

他拍着胸脯,刺青随着肌肉起伏,那山鬼仿佛活了过来,在与他对饮。

落流星静静听着,看着那幅生动的山鬼刺青,又饮下一杯酒,眼里光影浮动,不知想到了什么,良久,才淡淡道:“鬼蜮人间,孰真孰假,本就难辨。扶寨主活个痛快,便是幸事。”

扶寒刀听了,哈哈大笑,又倒满一杯:“敬山神,敬宗门,敬死鬼!且尽手中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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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

扶寒刀也有寨中的事务要决断忙碌,有时好不容易闲下来去趟俺不宗,发现白良水和鱼龙舞都下山帮村民处理杂务去了;郝宝宝又有点怕他所以也不怎么主动跟他玩。

一个人待在俺不宗实在也没意思,还有点如坐针毡、孤立无援之感,扶寒刀便顺势告辞,循着游平生指路的大概方位,去不见山中找落流星和他的酒坊。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正是此处。

酒坊外植十余株梨树,时值初夏,花落而叶青;枝桠间悬着许多琉璃风铃,风过铃响,混着屋内飘出的糟香漫过门前流泉,似碎玉落溪。那溪水自山涧奔来,是“天下第一泉”谷帘泉的分支,澄澈见底。

门侧挂着一盏竹骨绢灯,灯上“江湖夜雨十年灯”七字草书,笔画间似还凝着酒渍。暮色起时,灯内燃松脂,静坐灯下,看山看水、听风听泉,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扶寒刀看了又看,大为欢喜,跟落流星简单打了个招呼,都不舍得坐下就在酒坊内四处转。

坊中,陶瓮中的新酒在静静等待着“有缘人”;环顾四周,古朴但整洁,除了酒,便是花,野草野花,蓬蓬勃勃,郁郁葱葱。

绕至院后,便是庐山天然的温泉池,泉眼泛细泡,薄雾袅袅裹着竹香与暖汽。池边石案上置粗陶酒盏,想来温泉也可作为佐酒的闲趣,该是多么舒坦!

扶寒刀看来看去,好生羡慕。想了想,却忽然道:“落兄,你这酒如此好,酒坊也如此好,但却太过清寂,缺了点意思。”他兴致一起,也不管落流星同不同意,便飞跑回寨中,来回花了大半个时辰,抱回来一堆赭石、白垩、石黄、石绿、朱砂之类的颜料,又寻了些烧火剩下的木炭。

一直待在酒坊看书的落流星虽觉莫名其妙,但看扶寒刀兴致勃勃,也未反对,就在一旁看着。扶寒刀则挽起袖子,执笔挥毫,又以木炭勾勒,再填色。他书画功底竟相当不俗,笔走龙蛇,炭线狂放。

不多时,一幅酣畅淋漓的“山鬼对饮图”便跃然墙上!画中并非阴森鬼魅,而是几个豪放不羁、形态各异的小山鬼对坐于月下泉边,共饮一坛酒。周围松涛云海,意趣盎然,那些小山鬼的模样,非但不使人害怕,反而觉得别有生趣,可爱的很。

最后,扶寒刀还在旁边题了一行小词“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扶寒刀虽然读过很多诗书,但是字写得依然很丑;不过他的丑字题在山鬼图旁边十分应景,好像就是山鬼自己写的一样)

落流星起初只是静静看着,待画成,看着那画中山鬼欢笑对饮的场景,看着那出自《行香子・述怀》的题句,清冷的眉眼竟微微柔和了一丝。

他并未多言,只是默默取出一坛窖藏最好的“有缘人”,拍开泥封,为二人各斟了一碗。

扶寒刀看着那幅画,得意地笑道:“怎么样落兄?以后你喝酒时,看着这幅画就不孤独了,有贵客作陪!这贵客还是个不虚伪的‘死鬼’!哈哈哈哈哈!”

“死鬼”二字,在他口中道出,带着三分不羁,三分自嘲,还有四分难以言喻的洒脱。落流星知道扶寒刀在一语双关,“死鬼”既是指画中山鬼,也是指画外这个画山鬼的“死鬼”。他不禁莞尔一笑。

如果真的有机会,可以和“死鬼”们对饮就好了。

他很想跟他们说,他很想念所有人。他也很想跟他们分享,我过得还不错,今年运势好,结识了好多好朋友,你们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呢?

落流星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一滴泪,偷偷落进酒里;如同一滴血,落进怎么也走不出去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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