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此山中:第15章 三·君子落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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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三·君子落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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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火光如龙。

鱼龙舞悄无声息地挪步,手中那柄铁剑已对准了扶寒刀,目光凛凛。

落流星与游平生见状,一左一右隐隐护住众人;鱼龙舞剑指扶寒刀,缓步上前,把白良水拉到自己这边来,见她只是皮外伤,这才心下稍安。

“好个山匪!敢伤我徒儿!”郝不穿瞪着眼睛怒吼,摊贩们也纷纷举起手中“武器”。

扎刀寨众更是紧张,刀剑齐出,护在扶寒刀身前。

“师父,师妹,且慢。”

白良水再次开口,声音因喘息略显急促,但依旧冷静,“他们并非恶匪,方才只是误会交手。”她看向扶寒刀,目光坦然:“我叫白良水。这些是我同门与山下邻里,寻我而来。”

扶寒刀看着涌进来的这许多人,尤其是看到郝不穿、落流星、游平生气度不凡,心中暗惊。但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拿着扁担、一脸愤慨却又难掩惧色的摊贩时,紧绷的心弦反而奇异地松了一丝。若真是官府或览众宗大队人马,绝不会是这般光景。

扶寒刀目光复杂地看向俺不宗众人,接着抱拳,深深一揖:“原来是郝大师与诸位侠士当面!寒刀有眼不识泰山,惭愧,多有得罪!在下扶寒刀,扎刀寨寨主是也。方才扶某鲁莽,致使白姑娘受伤,万分抱歉!”

他直起身,神色诚挚而带着敬意:“实不相瞒,俺不宗为民请命,单挑览众宗的事迹,早已传遍浔庐郡周边山野村落!我等虽身在山寨,亦听闻郝大师与诸位高徒的侠义之举,心中钦佩已久!今日误伤白姑娘,实乃......实乃天大误会!只因那赵二恶贯满盈,我等一时激愤,又见白姑娘突然现身阻拦,恐是官府或览众宗探子,这才......”

“郝大师明鉴!”不等扶寒刀继续说,那瘫在地上的赵二连滚带爬地对着郝不穿哭嚎起来,“他们是山匪!是扎刀寨的恶徒!要杀小人劫货!多亏这位女侠出手相救啊!大师快拿下他们,凌宗主若是得知,必有重谢!”

赵二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扎刀寨众人顿时怒目而视,若非对方人多,几乎又要动手。

扶寒刀气得脸色发青,怒极反笑:“重谢?拿我等的人头去领赏吗?赵二,你欺压乡里、逼死人命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赵二梗着脖子呛了回去:“那你作为山匪,你敢说你手里头没有几条人命?!呸,大家都是一摸一样的下流胚子,你有什么资格说老子?依我看,你倒更是个目不识丁、十恶不赦的粗人!”

“哦?”落流星的目光淡淡扫过赵二,又看向扶寒刀,忽然开口道:“目不识丁,十恶不赦?”他目光微转,落在扶寒刀那柄形制古拙的弯刀上,眼神微微一闪,“若果真是粗人,想必也不会用这等‘礼器’般的兵刃吧。”

落流星一眼看出扶寒刀的弯刀并非寻常江湖人士或山匪惯用的以杀伤为主的武器,其形制更接近古礼中象征身份与仪轨的“礼器”,只是开了刃,用于实战,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扶寒刀听到“礼器”二字,身躯猛地一震,霍然看向落流星,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脱口而出:“你......你识得此刀?”

此言一出,他立刻意识到失言,但看向落流星的眼神已彻底变了,惊疑、审视,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

落流星并未直接回答,只是依旧淡淡道:“刀如人,自有其气度。观阁下言行,似有隐衷。何必与这等龌龊之辈纠缠,平白污了手脚?”

扶寒刀闻言,心中震动。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尤其是落流星那深不可测却又似乎并无恶意的眼神,再想到白良水方才那“迂腐”却坚持公理的举动,一股强烈的、想要倾诉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那股落拓书生的郁结之气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骨血深处的骄傲与悲怆所取代。他目光扫过俺不宗众人,最后定格在落流星脸上,声音沉痛却清晰:

“不错!我扶寒刀今日落草为寇,藏匿于此扎刀峰,实乃迫不得已!但我等绝非滥杀无辜、劫掠百姓的恶匪!”

他抬手指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赵二,眼中喷射出怒火:“此人!览众宗凌绝顶的走狗赵二!平日依仗宗门势力,欺行霸市,巧取豪夺,逼死多少无辜百姓!我寨中兄弟,多有亲人受其迫害,家破人亡!今日他押货路过,口称是正经买卖,谁知是不是又一轮盘剥所得?我等劫他,是为替天行道!即便杀他,也是血债血偿!”

他又指向那些货物,语气激愤:“我等扎刀寨,立寨于此,只为求一线生机!所劫之财,俱是览众宗及其附庸的不义之财!过往商旅,若非为富不仁、与凌绝顶沆瀣一气者,我等绝不侵犯!寨中所得,除维持生计,余者尽数分与周边穷苦村落!我等自己开荒种田,自食其力,从未妄取百姓一分一毫!”

他的声音在山坳中回荡,带着一种悲壮的力量:“附近乡邻,谁人不知我扎刀寨?可曾有一人向官府、向览众宗告发我等藏身之处?若非我等行事尚有底线,心存一丝‘君子’之念,岂能在此立足?!”

“君子?你们都落草为寇了,还自称为君子?”游平生挑眉,重复了一句,语气中带着玩味,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

“君子落草,仍是君子!”扶寒刀猛地看向游平生,眼神灼灼,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骄傲与坚持,“我浔庐扶氏,祖上亦出过翰林御史、边关猛将,诗礼传家,武勋不坠!虽我这一支早已没落,遭览众宗凌氏打压排挤,困顿不堪,然祖训不敢忘,风骨不能折!若非被逼至绝境,谁愿藏身这荒山野岭,与魑魅魍魉为伍?我等落草,是不愿同流合污,是不甘任人鱼肉!绝非自甘堕落!”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悲愤交加,却又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节。

众人闻言,神色皆变。

而落流星,在听到“浔庐扶氏”、“君子落草,仍是君子”这几句话时,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缓缓抬起眼眸,望向漆黑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夜空,又缓缓垂下,目光落在自己修长却因常年酿酒而略带薄茧的手指上。

站在他身边的鱼龙舞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小小声问:

“你认识他?是故人?”

落流星想了想,极轻极轻地答了一句:

“不是故人......同是天涯沦落人。”

火光跳跃,映照着两张同样年轻却背负着沉重过往的面容。

然而,此时,瘫在地上的赵二却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对峙上,眼中凶光一闪,竟猛地扑向旁边——那里掉落着白良水方才被打落的柴刀!

他一把抓起那沉甸甸的柴刀,状若疯癫,不是攻击任何人,而是嚎叫着冲向坳角几个闻声出来查看、吓得花容失色的扎刀寨女眷!

“我跟你们拼了!”赵二嘶吼着,举刀奔去。

女眷们连忙惊叫着闪避。然而赵二的目标根本不是她们!

就在众人被这突变故吸引,最前面的落流星欲出手阻拦的刹那,赵二猛地调转方向,抱着那柄与他体型极不相称的沉重柴刀,像一个滚地葫芦般,朝着另一侧陡峭黑暗的山坡,不顾一切地翻滚下去!碎石断枝被他带得哗啦啦作响,身影迅速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追!”扶寒刀身形一动,惊怒道。

但寨众们赶到崖边向下望去,只见黑黢黢一片,陡峭异常,哪里还有踪影?

“不必追了。”郝不穿忽然开口,小眼睛眯着,闪过一丝老江湖的洞察,“这般慌不择路滚下去,这黑灯瞎火的,九成九要喂了山魈。”他啐了一口,“便宜这龟孙了!”

剩下的几个赵二随从早已吓傻,磕头如捣蒜,连喊饶命。

扶寒刀脸色铁青,看着这几个喽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对身边寨众道:“捆起来!关进柴房,让他们劈三天柴,挑三天水,磨三天面,好好干活!干完了就滚蛋,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他终究还是守住了那点“君子”底线,未曾滥杀。

“......此地非叙话之所,夜深山寒。”扶寒刀转头看向众人,主动道,“若诸位不嫌弃寨子简陋,还请移步稍作休息,今夜歇息在寨中也可,让扶某略尽地主之谊,定当酒肉好生款待。”

小摊贩中有许多是没成亲、或者孤身一人前来濢滜峰山下做生意的,因此,看扶寒刀不是坏人,又愿意款待,加上回去的山路远,他们当即便乐呵呵地决定在扎刀寨歇息一夜,养足精神,明早再回濢滜峰做生意。

剩余的其他人虽然要回去,但是毕竟来都来了,对传说中的“山匪”比较好奇,而且走这么远路确实累了,也都跟在扶寒刀和寨众后面去寨中坐坐。

“扎刀寨”说是山寨,却并无想象中土匪窝的污秽混乱,反而依着山势搭建了不少木屋竹舍,虽简陋,却干净整齐,甚至开辟了几片菜畦,养了些鸡鸭,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气息,只是周遭布置的防御工事和巡逻的寨众,还有家家户户门楣上扎着的刀,都提醒着人们此处并非真正的桃源。

不过,厅堂中却与外在完全不同,房梁上悬着雕刻繁复花纹的宝刀以及烟熏的腊肉,桌椅布置得很温馨整洁,随处可见装饰着的精妙的丝织品;女眷们端着茶、酒与小食往来穿梭,都笑吟吟的。

鱼龙舞一边喝茶一边抬头看着这些有老有少的女人们,忽然想到什么,便直接问扶寒刀:

“扶兄,勿怪我没有眼色,我便直说了:山下传说你们劫掠良家妇女,可有其事?你可曾知晓?”

方芳芳也凑近了些,虽然她看着扶寒刀有些害怕,但还是跟着点头:“是呀是呀,我就听说了!”

扶寒刀挑了挑眉,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人问,“确有其事。”

大家动作一滞。看着众人的表情,扶寒刀似乎对自己的恶趣味很得意,哈哈大笑。笑够了,这才继续解释道:

“那些跟着商队的女人么,都是被强抢来的,要么是有一技之长的女工,要么就是准备被卖去给人家做妾室或者做婢女的。她们是无辜的,不能杀,如果家离得不远又想回家的,我便放了让她们自己走;不想回家的,就留在我们寨里,看中哪个年轻小郎可以成亲,哪个都看不中就自己生活——看到屋里这些漂亮布匹了吗?都是她们织的,可以卖很多钱。寨里是她们的恩人,她们也是寨里的恩人。”

说罢,他指向窗外对面的另几栋点着灯屋舍,轻声道:“她们就一起结伴住在那儿。没有男人可以进她们的楼,我说过,要是谁敢擅闯,她们可以拔下门楣扎的刀,直接杀死他。不过——要是你们几位女子想去看望的话,可以去。”

夜风扑面,似乎还能隐隐听到机杼声和女人们的笑语。

鱼龙舞、白良水、方芳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视一笑。看来这人没有扯谎。虽然落草为寇,但他仍然是真君子。

喝了热饮、吃了小食稍作休整后,扶寒刀让寨众给留下过夜的人安排屋舍,自己亲自送剩余要回去的人下山,一路上与众人闲谈,各人依次自我介绍,渐渐熟悉。

直至走到濢滜峰山脚下,扶寒刀方才停下脚步,再次郑重向众人道谢并致歉。随后,他做了一件令摊贩们意想不到的事——

他走到每一个今晚前来帮忙寻人的摊贩面前,无论是卖米粉的方芳芳,还是其他卖山货、编竹器的小贩,他都仔细询问了所售之物,然后掏出银钱,实实在在地买下了许多东西。(米粉没法煮开,因此扶寒刀在方芳芳那里直接买的干米粉)

“今日劳烦各位乡亲深夜上山,扶某心中不安。这些货物,便当是扶某与寨中兄弟姊妹们聊表心意,买些山上不容易见到的物件,并非单纯照顾各位生意,大家不要介怀。”他言辞恳切,并无丝毫施舍之意,只有平等的答谢与尊重。

小贩们先是惊讶,随即纷纷露出笑容。他们本就对扎刀寨无恶感,甚至暗中受过接济,此刻见寨主如此客气周到,更是好感倍增。方芳芳笑得眉眼弯弯,硬是多塞给他几包红油辣片:“寨主,拿去给寨里的娃娃们尝尝!不要客气,娃娃们喜欢吃我就再多送一些!”

扶寒刀一一谢过,最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抹朴素的白影身上。白良水正安静地站在人群一隅,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手从未发生。

扶寒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再次抱拳,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白姑娘......保重。日后若有闲暇......扎刀峰虽陋,清泉野蔬倒也新鲜,有空可以来玩。”这话说得有些突兀,甚至笨拙,与他之前侃侃而谈“君子”时的从容截然不同。

白良水微微一怔,抬眼看他,点了点头,只回了一个字:“嗯。”

君子落草,虽存风骨,然江湖风波恶,前路依旧步步杀机。

君子落草,风雨飘摇。然今夜星火微芒,或许能照见前路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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