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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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如水。浔庐郡,庐山深处,不见山。
竹影婆娑,筛落一地碎银,将静默的不见水酒坊笼罩在清寂朦胧之中。酒坊外,梨花树上挂了灯笼,灯笼里点了灯,上面用草书写着“江湖夜雨十年灯”。
灯下,唯有那唤作“有缘人”的酒香,不甘寂寞地逸出,清冽似初融雪水,尾韵却缠着一缕难以捉摸的、浸透了光阴与独酌的绵长甘醇,间或一丝竹叶的冷翠气息,幽微如叹息。
落流星独坐房顶。素袍委地,长发未束,如瀑倾泻,半掩面容。手边放着一只素白酒盅,“有缘人”静置其内,映着泠泠月辉。
他已喝了一半,还剩一半。
山风过竹,万叶吟啸,更添空寂。这寂静,是他亲手织就的茧,亦是囚笼。
父母亲友化为亡魂,于九泉之下不能瞑目,血海深仇,像冰冷的毒蛇日夜盘踞在心口,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那潦草的坟茔,那被迫改姓的屈辱,那用至亲之血换来的苟延残喘......每一念,皆足以催折肝肠。
天边流星,落地成石。
执剑之手,却只能困于酒醅竹篓间。酿酒,是佯狂,是蛰伏,亦是一场无望的守候。
守一个渺茫的契机?或是一个能暂将他从这寒彻骨髓的恨意与孤绝中打捞起的......缘?
“有缘人......”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
落流星曾经认为,此身孤煞,何敢妄论缘法?哪配有什么“有缘人”?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自欺欺人。
但是他还是固执地给酒取了这个名字,也不知道自己内心在期待什么。
再然后,他就遇见了鱼龙舞。
如果爱一朵木香花,当然让她在阳光雨露中自然生长是最好的;但是这就是爱的可怜之处——它总是诱人情不自禁地靠近、靠近,再靠近。它让你想完全拥有那朵花,把她摘下来,簪在鬓边,或者捧在手心,告诉全世界:她是我的!不,我是她的。
但是这样是错的。木香花只适合长在阳光雨露中。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落流星举杯,将剩余的酒仰头倾尽。
酒,直坠肺腑,冲刷百骸,带来一种近乎痛楚的澄澈,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有缘人”此酒不算烈酒,但是回甘的时候会烧心。
然而,酒意阑珊处,一丝极微弱的暖意,竟顽强地、不合时宜地渗透出来。源自何处?是雨夜中那双湿漉漉又清亮亮的眼睛?是院中舞剑时那如初生小虎般勃发的身姿?抑或是......山道上,随着雀跃身影轻轻晃动、在暮色里闪着微光的那尾银鱼?
这丝暖意如此微弱,与他周身沉重的黑暗和冰冷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像一块红线缠绕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他冻结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渴望和......恐惧。
不能再想了。羁绊,是这世上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落流星握紧空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月光落在他清绝的侧脸上,照出一片拒人千里的冰冷,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却泄露了冰冷下汹涌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掌控的暗流。
如果......我是说如果,爱一朵木香花,大可不必将她摘下。实在想念,我可以每天去看她。要是想念得不得了,我还可以在她旁边住下。
我不必告诉全世界我的心属于这朵木香花。天知地知,她知我知,已然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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濢滜峰,俺不宗,灯火昏黄,暖意氤氲。
灯影昏黄,勉强照亮几张挤在一起的、兴致勃勃的脸。小桌上置着几碟花生、腌菹,最惹眼的,还是落流星携来的一小坛“有缘人”。
游平生和郝不穿都喜欢喝酒,此时摸出两只小酒杯,悠哉悠哉地对饮;其余众人不能喝酒,都喝的是鱼龙舞煮的红枣银耳羹。
郝不穿举杯深嗅,接着咂摸一口,“哎呀呀,佳酿!佳酿!落公子真是个妙人!”
游平生和郝不穿碰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意迅疾上脸,眼尾泛起薄红。他哈哈笑道:“郝大师也是妙人!守此破屋三椽,竟然让‘马绝顶’都吃上哑巴亏了,哈哈!当浮一白!郝大师,快且道来,当年何以兴此‘俺不宗’?”
郝不穿数杯入腹,那点矜持荡然无存,闻言老脸一红(好在油灯暗也看不清),又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嘿嘿一笑,带着点唏嘘道:“呃,说起这个啊......说来话长,大家先喝酒,喝羹,听老夫慢慢道来......”
其实除了游平生之外,大家已经听得耳朵起茧了,能对郝不穿的初恋故事倒背如流。但是此夜此时,有游平生在,众人围坐,小灯闲话,郝不穿也添油加醋把故事改了好几个版本,所以大家非但不觉得无聊,反而感到十分好玩。
只听得郝不穿遂唾星横飞,道尽那段“无果痴恋”,如何死缠烂打,如何遭恶仆殴击,如何得闻那句石破天惊的“俺不中咧”,又如何持赔金创此“俺不宗”以“铭怀”......荒诞迭出,谐趣横生,逗得师姐妹三人拍桌子哈哈笑,性子一向很冷淡的萧湘雨和张小明虽然因看不惯师父这幅样子而蹙眉,但是最后还是在听到实在太好笑的部分时,忍不住偷偷低头笑了。
酒喝完了,银耳羹也喝完了,大家开始一起边剥蚕豆边听游平生说话。(今年俺不宗蚕豆大丰收,刚好大家都喜欢吃蚕豆,可以和韭菜一起炒着吃、可以和蛋花一起煮汤吃,还可以炸了做成兰花豆。由于蚕豆的消耗量大,所以大家一起剥)
看到“有缘人”,游平生首先言及少时与落流星于寿春郡的小神仙谷中掏雀巢、爬房梁、溯溪摸鱼的顽劣往事,还说落流星幼时并非这般沉郁,也和他一样大笑大闹无所不为,之后家庭变故才......
游平生猛地停顿下来。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喝多了说了不该说的,眸色一黯,旋即以更恣意口吻,转移话题说到自己身上。
普天之下,奇闻杂谈,游平生无所不知,如行走的江湖外报;又因为从十六岁起离家,就开始男扮女装又装女扮男装,走南又闯北、成亲又和离,使得游平生的人生经历愈发传奇,不是掌握了各大世家一手的八卦,就是成为各大世家一手的八卦。
身处旋涡中心,游平生寥寥数语讲完的事儿,已经是俺不宗的众人前半生都没有经历过的惊涛骇浪。大家都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游平生,仿佛真的可以透过他看见外面偌大的江湖。
鱼龙舞静坐矮凳,指间无意识地剥着蚕豆,听游平生笑谈。闻落流星年少时的趣事,唇角会不自觉微弯;听游平生自述那些荒唐的“姻缘”,又悄然蹙眉,觉得似有不妥,但是看着坦坦荡荡毫不避讳的游平生,那点不适又渐消散。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万籁俱寂的夜,清凌凌的月光。
濢滜峰这里,灯花噼啪,破屋盈溢酒香、笑语与融融暖意。但是,落流星在远远的不见山,他一个人又是怎么捱过长夜的呢?
鱼龙舞想象那清寂身影独对酒缸之态,心湖漾开一丝细微难言的牵念。她垂首,指尖悄然摸了摸耳垂那对微凉的银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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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山山麓,牯岭镇,“福缘居”酒楼。
今夜亦高朋满座。檐下新悬“特供不见水‘有缘人’”酒旗,招徕甚众。
临窗一席,数行商装扮汉子纵声谈笑,酒肴罗列,其中一个年轻人起身,举杯道:“哥哥们都满饮,尝尝我乡远近闻名的‘有缘人’!”
那年轻人说罢,一饮而尽。而后,咂摸着自言自语:“唉,酒固然是好酒,只是......入喉怎觉心里空落落一片?”旁座年长一点的汉子笑啐他:“心里空落落的怎么能怨酒?是你想你那家中的新嫁娘了吧!”
众人哄笑,尽管笑声底里皆藏着羁旅途中的倦意与一缕难察的乡愁。
大堂隅角,二友默然饯行。语稀,唯对酌。杯中“有缘人”之清冽,似亦化作别绪,氤氲其间。
“陈兄,此去经年,彼此珍重。”
“亦愿君安。江湖路远,山河辽阔,缘见再逢。”
杯盏轻叩,清音一响,饮尽非仅酒浆,更是难言祝祷与牵念。此时此地,共分一坛名叫“有缘人”的酒,又是多么应景。
最喧闹处,乃二楼雅间,一家正为襁褓中白白胖胖的小孙儿庆周岁。
穿着喜庆红绸褂子的孩子被母亲抱在怀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满桌菜肴和大人们杯中的液体。祖父蔼然,用筷子尖蘸了一滴“有缘人”,小心翼翼地送到孙儿唇边。
孩子好奇地盯着看,接着伸出小舌头砸吧了一下,立刻被那陌生的辛辣刺激得皱起了小脸,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逗得满桌大人拊掌大笑。
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酒液,混杂着长辈的慈爱和期盼,成了这赤子初识人间百味之始。或许很多年后,他早已忘记今日,但那滴名为“有缘人”的酒味,会化作一种模糊而温暖的光晕,留存在记忆深处。
堂倌托着酒菜,在酒楼上下来回穿行,灵活矫健。案上那一壶壶“有缘人”,被送往各席,注入不同杯盏,参与进迥异人生断章。酒同酒,然落于不同唇舌心境内,发酵出千般殊味。它默然淌过,串联这烟火人间最寻常亦最彻骨的悲欣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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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山,一处更为嶙峋荒寒的山头——“扎刀峰”。
乱石嗟峨,夜枭啼寒,风过处,呜咽声尤甚。峰顶平洼,散落数十丘荒冢残碑,此山乃远近知名的乱葬岗。青磷鬼火,在古松之中幽幽闪动,若亡人窥世。
坟茔丛中、古松深处,竟然有重重叠叠的屋舍;屋外不远处,一簇篝火灼灼燃起,噼啪作响,驱散了几分阴森。火旁坐着一个青年。
他年约二十五岁上下,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外罩磨损皮褂,身形颀长挺拔,并非粗莽,反透着几分落拓的书卷气。发髻微乱,一看就是随手扎的;面容轮廓分明,眉宇间却锁着一丝与环境格格不入的郁结与......未被世俗完全磨钝的直率。他的腰间还佩着一把刀,形制古拙,虽显陈旧,却擦拭得干净。月光下,此刀却闪动着寒光。
寒刀,寒刀。他本姓“扶”,花名就叫“扶寒刀”,父亲给取的原名已被他偷偷隐去了,此后便把花名当成自己的本名去叫,逢人便说:在下扶寒刀。
他面前的黄土插着三柱线香,青烟袅娜。旁置一碟酱肉,几块炊饼,还有一坛“有缘人”。
扶寒刀敛襟正坐,先为面前几座无碑荒冢各倾少许酒液于地,声线低沉,融于这夜枭哀啼之中:
“诸位泉下邻舍,无论识与不识,同眠此山即是有缘。寒刀无长物,偶得佳酿,名曰‘有缘人’,既然来到此山中,便与诸君共品,莫嫌简薄。”
他说罢,自顾自斟满一碗,不必人劝,从容饮尽。接着又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刀切酱肉,一边细嚼慢咽,一边对着累累坟茔说话,如对故友清谈:
“爹,娘,泉下安否?用度可足?若缺钱花,定要托梦告诉我。如今寨中光景稍好,山下宵小,慑于......嗯,慑于公道,不敢再如往日般肆意盘剥。听闻庐山中有一座宗门,好像叫什么‘俺不宗’?他们竟撼动了览众宗,逼迫他们给百姓还债。若当年......若当年我族有此外援,或不必避居此峰,爹娘亦不必郁郁而终......”
言至此处,扶寒刀说不下去了。
他只能复又斟满“有缘人”,捧碗望火,眸中浮起浓重的迷茫与孤愤。
“有缘人,有缘人......”扶寒刀喃喃自语,声渐低微,“我的缘分,何以尽在累累荒冢间?山下,红尘中人,每一个都不带刀,却又都笑里藏刀;偏我愚钝,难解其意!知己一个也难求,倒不如醉倒山中,和鬼怪们同饮......”
忽地,旁侧一座新坟之后,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窸窣”,似有衣袂拂过枯草。
扶寒刀动作骤停。他并未立即抽刀,而是沉声低喝,声如金石掷地,穿透夜雾:
“是人是鬼,何不现身一见!”
坟场死寂,唯闻风过蒿莱,呜咽作声。
无人来访。不是人,亦不是鬼。
扶寒刀缓缓起身,手按上刀柄,身形如松峙立,篝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投于荒冢之间,清癯中透出不容侵犯的凛然。那坛“有缘人”静置脚边,酒香、线香、纸灰与坟土气息交织,氤氲出诡谲而苍凉的意境。
月冷如霜,浸着他,浸着他腰间古刀,亦浸着他身后那一片沉默的、不知掩埋多少幽愤与无奈的丘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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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缘,或暖或寒,或聚或散,或生或死,或甘或涩,饮者方知。
其韵无声,流淌串联起酿酒人的孤寂、破屋内的喧笑、酒楼中的百态、乃至这乱葬岗上与“幽邻”对酌的失意人......酒香如夜雾,无声地在庐山中流淌,也无声地牵连起离散四方的有缘人们。